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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祈愿树 从 ...


  •   从图书馆回来的路上,江砚深一直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的闷。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不知道该对谁说。他走在队伍最前面,背着那个装着两盏灯的背包,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逃避什么。

      谢清晏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没有出声。

      阿萤和阿洛走在最后面,小声讨论着下一段行程的安排。阿洛的话不多,偶尔应一两句,大部分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那片废墟城镇,走过那片已经开始返青的平原。第三天下午,他们回到了渡厄舟所在的湖边。

      湖水比出发时涨了一些,岸边留下了一道新鲜的水线。渡厄舟还静静地浮在原处,船舷上插着的那些野花已经蔫了,花瓣耷拉下来,边缘泛着枯黄。

      江砚深站在岸边,看着那艘船,忽然觉得它看起来很旧。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旧——船还是那艘船,木板还是那些木板。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它看起来比出发前苍老了许多,像是短短几天时间,它在湖面上独自承受了几十年的风吹日晒。

      “怎么了?”谢清晏走到他身边。

      “没什么。”江砚深说,“就是觉得……这船好像老了。”

      谢清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一会儿。

      “船不会老。”他说,“只有人会。”

      江砚深没有接话。

      他们把装备搬回船上,简单清理了一下船舱。阿萤说要去找殷九歌汇报情况,带着阿洛先离开了。临走前她回头看了江砚深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了句“好好休息”,便转身走了。

      渡厄舟上只剩下他们两个。

      江砚深坐在船头,把那两盏灯摆在面前的地板上,盯着它们发呆。完整的灯散发着月白色的光芒,小铜灯的光芒是铜绿色的,两种颜色在午后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它们之间的共鸣——那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是两个人在低声交谈。

      谢清晏在他旁边坐下,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

      “谢清晏。”江砚深先开了口。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走的这条路,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

      谢清晏转过头看他。

      “沈青梧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江砚深继续说,“她把碎片放在不同的地方,把线索藏在诗里,把地图留在灯里。她算好了一切——算好了我们会找到第一盏灯,算好了我们会去找第二盏,算好了我们会一路走下去,直到集齐所有的碎片。”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她有没有算过,走到最后会发生什么?”

      谢清晏沉默了很久。

      “也许她算过。”他说,“也许她算到了,但她没有别的办法。”

      “所以我们就必须接受?”

      “江砚深。”谢清晏叫了他的全名,语气很平静,“你知道答案的。”

      江砚深没有说话。

      他知道答案。他当然知道。从他在神陨之所遇到谢清晏的那一刻起,这条路就已经注定了。他签了那份契约,他接受了那盏灯,他选择了和谢清晏一起走下去——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没有人逼他。

      但他还是不甘心。

      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后悔。只是因为——

      “我只是觉得不公平。”他说,声音很轻,“凭什么是你?”

      谢清晏愣了一下。

      “凭什么消散的那个人是你?”江砚深说,“凭什么我要眼睁睁看着你走?凭什么我连挽留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他没有停下来。

      “我知道这是注定的。我知道从第一天开始就知道了。我知道灯完全觉醒的时候你就会消失,我知道我做的一切都是在加速这个过程,我知道我应该珍惜剩下的每一天而不是在这里抱怨——但是谢清晏,我真的很难过。”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低下了头。

      谢清晏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江砚深的手。

      “我知道。”他说,“我也难过。”

      江砚深抬起头,看到他笑了——不是那种敷衍的、安慰的笑,而是一种很坦诚的、带着一点苦涩的笑。

      “我也觉得不公平。”谢清晏说,“我也想和你一起去看海。也想和你一起在渡厄舟上种花养鸡,活到头发白了、牙掉了、走不动了的那一天。我也想。”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江砚深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可是江砚深,有些事情不是我们想就能做到的。就像你不能让灰雾一夜之间散尽,不能让死去的人活过来,不能让这盏灯停下来一样——我也不能留下来。”

      江砚深看着他,眼眶红了。

      “我知道。”他说,声音哑了,“我都知道。”

      他反握住谢清晏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

      “但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在走之前,”江砚深说,“陪我做完一件事。”

      “什么事?”

      江砚深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拉着谢清晏的手,跳下了渡厄舟。

      “跟我来。”

      他带着谢清晏往山坡上走。

      不是去图书馆的方向,也不是去聚落的方向,而是往更高处走。山坡很陡,路面坑坑洼洼的,长满了杂草和碎石。谢清晏不知道他要带自己去哪里,但没有问,只是跟在他身后,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一步一步往上爬。

      翻过一个坡顶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开阔的山谷。山谷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棵巨大的老槐树。

      那棵树很大。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围不过来,树皮粗糙皲裂,布满了深深浅浅的沟壑,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遮住了半边天空。树上挂满了红色的布条——成千上万条,层层叠叠,新的覆在旧的上面,有些已经褪成了淡粉色,有些已经风化成了灰白色的碎片,在风中轻轻飘动。

      谢清晏愣住了。

      “这是……”

      “祈愿树。”江砚深说,“昨天回来的路上我远远看到的。当时就想带你来看看。”

      他拉着谢清晏走到树下。

      走近了看,那些布条比远处看到的更多。有些系在低矮的树枝上,伸手就能够到;有些系在高高的树梢上,需要仰起头才能看到。风穿过树冠的时候,满树的布条哗哗作响,像是有无数人在同时低语。

      “我听阿萤说,这一带有个老习俗。”江砚深说,“把愿望写在红布条上,系在树上,据说愿望就会实现。”

      “你信这个?”谢清晏问。

      “不信。”江砚深说,“但我觉得,有些话写下来,比放在心里要好受一些。”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条干净的布条——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准备的,叠得整整齐齐。他把其中一条递给谢清晏。

      “写点什么吧。”

      谢清晏接过布条,低头看了看,然后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

      他从怀里摸出那支炭笔——笔尖已经磨得很短了,他一直随身带着。他握着笔,在布条上写字。

      写了很久。

      江砚深坐在他旁边,也在自己的布条上写着什么。他写得很快,几笔就完了,然后把布条翻过来,不让谢清晏看到。

      谢清晏还在写。

      江砚深忍不住侧过头,想偷看一眼。

      谢清晏的手微微一动,把布条盖住了。

      “别看。”他说。

      “你看了我的吗?”

      “没有。”

      “那你看我的,我也要看你的。”

      谢清晏想了想,然后把布条翻过来,平放在石头上,用炭笔压住。

      “看完再系。”他说。

      江砚深也把自己的布条翻过来,用石头压住。

      两条布条并排放在石头上。

      江砚深先看到了谢清晏写的字——

      “愿砚深,岁岁平安。”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像是怕写错了什么。

      他愣了一下,然后看向自己的布条。

      他写的是——

      “愿阿晏,无事绊心弦,所念皆如愿。”

      谢清晏也看到了。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低低地笑了一声。

      “这么长?”

      “长了才能把话说全。”江砚深说。

      “无事绊心弦,所念皆如愿。”谢清晏把这十个字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的味道,“你倒是贪心。”

      “贪心怎么了?许愿这种事,当然要往大了许。”

      谢清晏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布条上的字迹。

      “那你自己呢?”他问。

      “我?”

      “你写给我的全是好事。”谢清晏说,“那你自己的呢?”

      江砚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不是说了吗?我有你就行了。”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满树的祈愿带哗哗作响。

      江砚深先反应过来,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布条,踮起脚尖,把它系在一根低矮的树枝上。

      谢清晏也站起来,把布条系在旁边的一根树枝上。

      两根布条挨在一起,风吹过来,轻轻碰着对方。

      “谢清晏。”江砚深忽然叫了他全名。

      “嗯。”

      “你刚才写的时候,犹豫了很久。在犹豫什么?”

      谢清晏看着那两根布条,看了很久。

      “在想要不要写别的。”

      “比如?”

      “比如——”谢清晏顿了顿,然后说,“比如‘愿砚深,永远记得我’。”

      江砚深没说话。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满树的祈愿带在风中哗哗作响,像是有无数人在同时低语。

      “你不用写那个。”江砚深说,声音很轻,“因为我不会忘。”

      谢清晏转过头看他。

      江砚深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布条上,落在那两根挨在一起的红布条上。

      “就算你让我忘,我也忘不掉。”

      谢清晏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在风中握住了江砚深的手。

      两根布条在风中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像是两个人在说悄悄话。

      他们在树下坐了很久。

      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光线从明亮变得柔和,把整个山谷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树影拉得很长,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图案。

      江砚深靠着树干坐着,谢清晏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安静了很久之后,谢清晏忽然开口了。

      “江砚深。”

      “嗯。”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江砚深侧过头看他。

      “什么故事?”

      “很久以前,”谢清晏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有一个小孩,在山上迷路了。”

      江砚深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天很冷,他很害怕,缩在树下等死。”谢清晏继续说,“后来有个人路过,把他带了出去。那个人提着一盏灯,灯是月白色的。”

      江砚深没有说话。

      他的呼吸变得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

      “那个人把小孩送到村口,小孩问他叫什么名字。他没有回答,只是蹲下来,拢了拢小孩的头发,蹭了蹭他的鼻尖,说——‘下次见面的时候,我再告诉你。’”

      谢清晏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然后呢?”江砚深问,声音有些哑。

      “然后那个人就走了。”谢清晏说,“小孩等了很久,等了很多年,一直没有等到下一次见面。”

      “他等到了吗?”

      谢清晏沉默了一会儿。

      “他以为他没有等到。”他说,“但其实他等到了。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江砚深转过头,看着他。

      谢清晏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地平线上,夕阳在他的瞳孔里映出细碎的金色光点。

      “你怎么知道这个故事?”江砚深问。

      谢清晏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因为那个提灯的人,是我。”

      江砚深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谢清晏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我一直在找你。”他说,“从那天晚上开始,我一直在找那个系红绳的小孩。但我找不到。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家在哪里,只知道他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在老槐树下许了一个愿望。”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眶有些发红。

      “后来我遇到了你。一开始我没认出来。毕竟过了太久了,你长大了,变了太多。但后来我看到你手腕上那根红绳——”

      江砚深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根红绳已经不在了。很多年前就磨断了,他舍不得扔,一直放在贴身的口袋里。

      “你还留着?”谢清晏问。

      江砚深没有说话。他伸手摸向自己内袋,从里面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根已经褪成白色的红绳。

      绳子已经磨得很细了,有些地方起了毛球,边缘都散了。但它被打成了一个规整的结,放在一个干净的小布袋里,像是被人精心保管了很多年。

      谢清晏看着那根红绳,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一直留着?”

      “一直留着。”江砚深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舍不得扔。”

      他低头看着那根红绳,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所以那个人是你。”他说,“那天晚上带我走出林子的人,是你。”

      “是我。”

      “你在祈愿带上写了‘阿晏平安’。”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江砚深说,“但我猜到了。从你教我写‘晏’字的那天起,我就猜到了。”

      谢清晏愣住了。

      “你说过,你不记得自己的名字。”江砚深说,“但你教我的那个‘晏’字,你写得很熟练。像是写过很多遍。”

      他抬起头,看着谢清晏。

      “所以你给自己取名叫谢清晏。因为你在那条祈愿带上写的是‘阿晏平安’。”

      谢清晏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忘记了很多事情。我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不记得自己活了多久,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但我一直记得那天晚上——记得那棵老槐树,记得那个系红绳的小孩,记得我在布条上写的那四个字。”

      他抬起头,看着江砚深。

      “那是我唯一记得的事情。”他说,“所以我给自己取名叫清晏。因为那是我的第一个愿望——希望那个小孩平安。”

      江砚深看着他,眼眶红得厉害。

      “你知道吗,”他说,声音在发抖,“我那天晚上的愿望,是希望能再见到你。”

      谢清晏愣了一下。

      “我许的愿是——希望还能再见到那个提灯的人。”江砚深说,“我做到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谢清晏的手。

      “我找到你了。”

      谢清晏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很少哭。几乎从来不哭。但这一刻,他坐在那棵老槐树下,握着一个认识了二十二天却等了他一辈子的男人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对不起。”他说,“让你等了这么久。”

      江砚深摇了摇头。

      “不久。”他说,“一辈子而已。我等得起。”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回渡厄舟。

      他们在老槐树下坐了一整夜。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满树的祈愿带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像是一片静止的海。风偶尔穿过树冠,布条轻轻摆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江砚深靠着树干,谢清晏躺在他的腿上,闭着眼睛。

      “阿晏。”江砚深低头叫他。

      “嗯。”

      “你还记得那天晚上,你蹭了我的鼻尖吗?”

      谢清晏没有睁眼,但嘴角弯了一下。

      “记得。”

      “我当时觉得,这个人好奇怪。为什么要蹭别人的鼻尖?”

      “那你现在知道了?”

      “现在知道了。”江砚深说,“因为你在跟我道别。”

      谢清晏没有说话。

      江砚深伸出手,轻轻蹭了一下他的鼻尖。

      “下次道别的时候,”他说,“记得提前告诉我。我好有个心理准备。”

      谢清晏睁开眼睛,看着他。

      月光落在江砚深的脸上,将他的轮廓映照得格外柔和。

      “好。”谢清晏说,“下次我一定提前告诉你。”

      江砚深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睡吧。”他说,“我守着。”

      谢清晏闭上眼睛,往他怀里缩了缩。

      月光下,那两根新系的祈愿带在风中轻轻摆动,挨在一起,像两个依偎着的人。

      第二天早上,江砚深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盖着谢清晏的外套。

      谢清晏已经醒了,坐在不远处的山坡上,看着日出。晨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江砚深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得香。”谢清晏说,“而且今天的日出很好看,想让你多睡一会儿。”

      江砚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太阳刚从地平线上升起来,整个天空被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橙红色。云层被镶上了金边,像是被火烧过一样。远处的山峦在晨光中显露出清晰的轮廓,像是被谁用水墨勾勒出来的。

      确实很好看。

      “谢清晏。”江砚深说。

      “嗯。”

      “等一切结束了,我们在这棵树下建一座房子吧。”

      谢清晏转过头看他。

      “建房子?”

      “嗯。”江砚深说,“不用太大,能住两个人就行。春天看花,夏天乘凉,秋天扫落叶,冬天在树下堆雪人。”

      他顿了顿,又说:“然后在树枝上挂一盏灯。这样晚上回来的时候,远远就能看到家的方向。”

      谢清晏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到时候我负责挂灯,你负责堆雪人。”

      “成交。”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洒满山谷,洒在那棵老槐树上,洒在满树的祈愿带上。那些红色的布条在晨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像是无数个被实现的愿望,在风中轻轻摇晃。

      江砚深伸出手,握住了谢清晏的手。

      谢清晏反握住他。

      两个人并肩坐在山坡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升高,看着世界一点一点亮起来。

      远处,渡厄舟静静地浮在湖面上,等待着他们的下一次出发。

      而他们还有二十六天。

      但此刻,他们拥有彼此。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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