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私心 第7章 ...
-
第7章私心
雪越下越大,给整座南海笼上一层薄薄的白雾,天地朦朦胧胧的,像藏着好多没说出口的故事。
秦寂站在路边等车,昏黄的路灯下,他看见三只小野猫冻得直打哆嗦,头碰着尾凑在一起抱团取暖,他盯着看了很久。
因为出门太急,黑色大衣里只穿了一件普通衬衫,可在凛冽的冬日里,他半点都没察觉到寒意。
几分钟后,车停在了路边,一个满脸胡茬、嘴里吊着烟的老司机按了按喇叭示意他赶紧上车。
“去哪。”
“到江悦酒店要多久?”秦寂坐在后座,朝坐在驾驶位的快车司机问道。
快车司机嘴里叼着烟,说话有点含糊不清:“二十分钟吧……有急事?”
秦寂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晚上十点三十六分,打给江声的电话早已被挂断,他眉心一蹙,熄灭了手机屏幕,“有急事,麻烦快点,谢谢。”
司机很快掐灭嘴里剩的半根烟,随手丢出窗外,关上车窗,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盘:“得咧!坐稳了您!”秦寂身体踉跄了一下,撑着身子才稳住,汽车随即驶向了空无一人的马路。
车里烟味太浓,加上司机开得太快,秦寂打开车窗,希望可以缓解嗅觉的不适和快要晕厥的脑袋,他任由细雪拍打在脸上,因为忘戴眼镜,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不清,南海夜晚零星的灯光映在他眼底,他的心也慢慢平复下来。
本不该这样的。他目光骤然失焦,深陷在自我诘问里。
——身为心理咨询师,最恪守的便是咨访边界,历来他都严格规避与来访者产生任何私人交集。过往有不少来访者邀约聚餐、私下留联,他始终保持专业距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可偏偏这一次,他居然主动逾矩,靠近刚刚认识不久的来访者。
但他又说服了自己,只是把他安全送回家罢了,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十二分钟后,车停在江悦酒店大门口,酒店周围空空荡荡的,早没了学术峰会刚开始时的熙熙攘攘。
快车司机得意地看向后座的秦寂,他正捂着头:“帅小伙,不晕吧?”
晕,快要晕死了。
秦寂猜到催促后大概会提前到,却没料到能快整整八分钟,自己的眼睛本来就看不清,这下更是差点要看不见了。
“不晕……谢、谢谢您。”他冲着司机笑笑,在手机上付完车费,确认踩稳地面后,径直冲进了酒店。
酒店大堂只剩几个保洁在打扫,看见他冲进来,都投来了异样的目光。
“小伙子!刚拖完的地,跑慢点。”
“啥急事啊,别摔了!”
秦寂脚步稍缓,滑进了电梯按下了三楼按键。
他感受到电梯在缓缓上升,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没有大堂那般明亮的灯光,只有一片浓重的黑暗,他疑惑地走出电梯,大堂还亮着,怎么三楼全黑了,江家绝不会这么抠门为了省电吧?
迟疑地迈出第一步后,他瞬间反应过来,三楼停电了……
江悦酒店虽然经营了几十年,但自从江柏明十几年前接手后对设施安全严加管控,几乎每个月都会派人检查修理,因此这次的停电让秦寂有些猝不及防,更别提曾甚了。
“曾先生?曾先生!”秦寂摸黑走进空荡荡的走廊,在这样完全密闭的室内空间里,外界任何光线都透不进来,在电梯门合上的那刻,如同深陷黑暗的牢笼。
在这种环境下,对于一个长期噩梦缠身,极度恐惧黑暗的人来说,简直就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
秦寂打开了手机的后置手电筒,一丝刺眼的灯光照进走廊,在保洁员的打扫下走廊的地毯一尘不染,瓷砖墙壁也因为不久前的擦拭摸起来有些湿滑,秦寂沿着地毯望向走廊的深处,手电筒的灯光也随之照过去,他看见有人像一只猫一样一动不动地蜷缩在墙角,把头深深地埋进手臂里。
在感受到光线照过头顶时,曾甚才敢缓缓地仰起头,他看向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害怕吧,他的眼角莫名挂着几滴泪,在手电筒的照射下更加明显。
‘他居然会来。’
‘他怎么这么好。’
‘我……为什么会哭。’
在看见秦寂站在身前的瞬间,无数思绪涌入他原本空虚混沌的脑海,经历突发的停电后,他又一次无助地、被迫地陷入黑暗当中,他艰难地爬到墙角寻找依靠和安宁,可黑暗的恐惧让他再次联想到日日夜夜折磨他的噩梦和记忆中深处无法诉说的痛苦。
曾甚仰着头,悬着的泪终于从眼角滚落,醉意还没完全散去,脸色绯红,就像一只受惊了的小兔,乖乖地坐在墙角,他的手轻轻抚了下眼角,试图揩去眼泪。
‘太难看了……’曾甚一边垂头擦着泪,一边在内心痛斥着自己的软弱。
接手卓筑后,在几乎所有南海商业区内的大佬眼里,他都是一个雷厉风行、沉稳自持的形象,他不会在任何人面前妥协,更不会流泪。
‘太丢人了……’
曾甚垂着脑袋,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地毯上,秦寂站在他身前向下看去,‘毛茸茸的脑袋……感觉很好摸。’一个不太正经的念头一闪而过,他立刻收敛住,开始反思自己怎么会有这种下意识的想法。
他伸出手,希望可以拉曾甚站起来,可他还是垂着脑袋,一动不动,像是在刻意躲避与他的对视。
“曾先生,时间已经不早了,我送你回家,握住我的手臂起身会省力些,如果你觉得不舒服的话,我们到服务台喝点水…需要我扶你起来吗?”秦寂弯下腰,试图看清曾甚的状态,他的头又微微向右偏。
“曾……先生?”
在秦寂刚想上手搀扶他时,曾甚猛得从地毯上站起来,秦寂也下意识地站直身体,不然下巴可能要被他的脑袋磕到。
曾甚的醉意还在,但此时此刻的他只想快点回到家,洗个脸,睡个觉,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度过属于自己的日子。
“我……我、我没事的。”曾甚站的很直,他依旧偏着脸不看秦寂,在迈出第一步的那刻,他终于妥协了,因为有点晕,他下意识地搀扶了秦寂的手臂,秦寂也很配合地扶着他朝电梯口去。
在手机后置手电筒的照射下,从走廊走到电梯口的路程不算艰难,可曾甚一直低着头看向地毯,秦寂也一路无言,两人就这样踉踉跄跄地走进稍明亮的电梯内。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强光入眼,曾甚又控制不住的流泪,这次是强光刺激的生理反应,不是出于自愿。
他又用手抹了抹脸,秦寂斜着眼望着怀里的人,“曾先生有哪里不舒服吗?需要纸巾吗?”
“我……我没有哭。”曾甚走进电梯后挣脱了秦寂的手臂,他靠在电梯壁上。
“曾先生你的车停在负二层吗?”
“对。”
电梯下降到负二层,天色已晚停车场很空荡,零星停着几辆跑车,秦寂还记得曾甚车的模样,从电梯里出来后搀扶着他走到了车旁。
“曾先生,车钥匙在你身上吗?”他看向怀里的人。
“嗯……在……在的吧。”曾甚把手伸进西裤口袋里摸索,几秒后他打算把车钥匙放到了秦寂的手心里,秦寂的手心冰凉的,曾甚的手却很热乎,触碰到一起时,强烈的温差让曾甚下意识的蜷了一下手指,收回了手。
“不想给我?那曾先生只能夜宿停车场了。”
“不要。”
秦寂的嘴角微微上扬,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所谓卓筑集团的小总裁还挺可爱,和之前那种沉稳矜持的形象完全不一样,是另一种模样。
“我有驾照,不违法的。”
“给。”
曾甚拎着钥匙扣,轻轻地把车钥匙放在了秦寂的手心,拿到车钥匙后,秦寂打开了车门,先把醉鬼毫发无损地放到后座后,自然地坐上了驾驶位。
不得不说,曾甚把车保养的很不错,车载香熏应是淡淡的薄荷香味,曾甚的身上也有这样的味道。车里的各种按键、旋钮还有座椅的调节都是简单好上车的类型,皮质座椅坐起来里面很舒服。
他在欣赏完车内饰后,看向了后座的曾甚,整个人躺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红润的嘴唇微张着呼吸,从三楼艰难的走到停车场,他的头发和衣服都有些乱糟糟的,和平日那种精致感完全不一样,完全就是一个困倦慵懒的少年模样。
的确,曾甚才多大,大学毕业后就立刻接手了公司,也只有一年的时间,这一年里卓筑从离开江家就难以立足的窘境,到如今重新崛起、恢复荣光的建筑行业集团,这一切都是靠他。
“曾先生,系好安全带。”秦寂的声音轻轻的,他点开车内导航默认的“住所”,启动了车子。
“全程33公里,大约需要30分钟。”导航的声音缓缓响起。
曾甚揉了揉眼睛,调整了一下坐姿,艰难地给自己系上了安全带,然后又倒了下去,他的眼睛微微睁开,悄悄地望着驾驶位的秦寂。
‘我现在喝醉了,可以随便问了吧。’曾甚在内心思索着。
“秦……秦医生。”
“嗯?”秦寂把耳朵偏向后座,表示自己在听他说话。
“秦医生…我是不是影响到你的工作了。”
“不影响。”
“那我明天还能去你那吗?”
“你有需要,随时都可以过来。”
“好……我、我这周很少做梦了,你的纸条很管用,谢谢你。”
秦寂又笑了一下,他的眼睛看向后视镜里的曾甚,他软踏踏地依靠在座椅上,嘴里呢喃着,眼睛微张着看向他,被安全带束缚者,简直就像……就像自己绑架了他一样。
一路畅通,秦寂开着车驶入了南海市远离市中心的郊外小区内,小区里都是一栋栋的私人别墅,秦寂开车找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曾甚住所的门牌号。
他把车停在了别墅前的私人停车位上,后座的曾甚在说完“谢谢你”三个字后就没了声音,秦寂路上很专注,没有吵醒他。
“曾先生?到家了。”秦寂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转头看向后座的曾甚,。在听到有人叫唤自己时,曾甚睁开了眼,车外很黑,车里却亮亮的,头顶上的氛围灯被打开。
“嗯…到了。我要回家。”曾甚摸索着解开了束缚着自己的安全带,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试图打开车门,第一次尝试碰到了玻璃,第二次碰到了前座的椅背。秦寂在前面看着他稍微有点滑稽的表演,无奈地笑了笑,下车亲自帮他打开了车门。
‘门怎么自己开了……’曾甚从头到尾都是懵懵的状态,他看向把着门的秦寂。
“谢谢你啊,多少钱,你拿我手机付了吧,密码四个0。”曾甚艰难地从车上下来,站在秦寂跟前,把手机递过去。
“曾先生,我可不是你找来的代驾,还有,随便把手机密码告诉别人,是不是有点太信任我了?”秦寂拿着他的手机,在他眼前挥了挥,曾甚是鱼的记忆吗,睡了一觉自己就成代驾了?
曾甚偏头望着他,夜色很黑,雪下小了,他的头顶驻足着几片雪花,他明亮的眼睛不自主地打量着这个帅气的“代驾”,“你不是吗?你是谁?”曾甚伸手试图把手机抢回来,连续几次扑了个空。
“我是你的无偿司机,可以吗?”
“我没有雇司机……”
“你忘了。”
“嗯?哦……我好像真的忘了。”他又挠了挠头发,几撮毛已经在头顶翘了很久了。
秦寂扶着他走到了别墅前面的花园里,秦寂打量着,一边全是杂色纷呈的花,另一边是水果,秦寂眯眼仔细瞧了瞧,红红的,大概是草莓吧,这个季节草莓的确结果了。
秦寂突然想起江声说的,曾甚爱吃草莓的一切产品,也难怪自己会在院子里种草莓了,‘看来是个热爱生活的人。’秦寂看着草莓,不由得又想起儿时在抚养院零散的记忆。
秦言渊在他5岁时和母亲离婚,因为拖欠着一堆债务,他无力照顾自己的两个孩子便把他和秦希希送进了南海市的南栖儿童抚养院,在哪里他度过了2年的生活,其实与其说是抚养院的,就是一群父母没空管的孩子聚在一起生活。
他在那里学会了很多基础的生活技能,他记得每个月最后一天的晚上,抚养院的阿姨都会把孩子们聚在一起,举办“南栖水果节”,阿姨们把水果做成各种各样的食物——香蕉牛奶、水果沙拉、鲜榨橙汁还有草莓挞。
他之前曾经为了和一个小朋友争抢草莓塔而大打出手,最后草莓挞掉在了地上,自己和那个小朋友也扭打在了地上。
他现在想想还是很心疼那个草莓挞,它才是最无辜的。
“曾先生,你家电子锁的密码是多少?”越过了花园,两人停在了家门口。
“密码啊……我想想。”曾甚靠着门框,只要有地方支撑身体,他绝不想让秦寂扶他,可能是男孩子骨子里莫名其妙的一股倔劲。
“1210……”
“滴滴——密码错误。”
“嗯……应该是顺序错了,1021。”
“滴滴——密码错误。”
“0112!”
“滴滴——密码错误,请勿重复输错密码,输错4次后将无法使用密码解锁。”
……
“2……110?”
“输错次数已达上限,无法使用密码解锁。”曾甚觉得这个密码锁的提示音很贱,他生气的锤了一下门框。
在经历连续输错四次后,秦寂站在门前仔细地大量着密码锁,把手上有一个凹槽,似乎也可以使用指纹解锁,他反手捉住曾甚锤在门上的拳头,曾甚吓了一跳,但还是乖乖地把手指贴在了门把手上。
‘他的手……怎么这么凉。’
“解锁成功,欢迎回家!?????”门终于被打开了,秦寂也松开了抓住曾甚的那只手,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过了凌晨,今天已经是12月25日了。
曾甚推门走了进去,回头看了眼站在门口的“司机”,“谢谢……辛苦你了。”
他刚想把门关上,一只手却扒住了门,他不由得停下了关门的动作。秦寂望向他,嘴角的小梨涡忽隐忽现,微笑着送上了离别前最后的祝福:
“圣诞快乐……曾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