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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痕 ...

  •   第6章旧痕

      曾甚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看见一个瘦弱的男孩,一个人安静地蹲在明亮的落地窗前,室内暖光漫过窗玻璃,把男孩瘦小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柔和光晕里。

      窗外下着朦胧的细雪,像柳絮般漫天浮荡,再静静落向地面。

      男孩盯着窗外看了很久,完全被吸引了,他站起身,垫了垫脚,努力向上伸着小手,想要摸到窗沿,在几番尝试下,终于推开了窗户。

      雪飘进了室内,男孩用小手接住,雪在落入掌心的瞬间化为了一瞬的凉意。

      细碎雪花落满他发间与睫毛,轻轻点缀着瘦小的身影。

      “阿忱!”

      是另一个男孩的声音,从阅览室的门口传来,他似乎很着急地在寻找这个叫阿忱的男孩。

      那个男孩步伐轻快地穿越一层层的书架,书架上有很多书,但大部分都是绘本漫画类的儿童书,很显然这里是一间童书阅览室。男孩焦急地寻找着,终于在最里排书架旁的落地窗前找到了阿忱。

      “阿忱!我就知道你在这里!`??”男孩站在阿忱跟前,很得意地笑笑,阿忱发现他的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却背在身后,故意躲着他的视线,就像是藏着什么宝贝东西。

      阿忱还是盘腿坐在地毯上,抬头看了眼男孩后,又转头看向了窗外,他怔怔望着漫天飞雪,忽然看向眼前的男孩,用手指了指窗外的天空:“你说,冰淇淋是用雪做的吗?”他的眼睛圆溜溜的,像一只温顺的小鹿。

      男孩迟疑了一会儿,“额……算是吧。”男孩又挠了挠脑袋,“哎呀,你先来看看这个!”他挨着阿忱坐下,但背后的宝贝依旧藏得很好,确认阿忱不再一心看雪后,终于把藏在背后的宝贝拿出来,捧在手心里。

      ——是一个包装的非常用心的草莓蛋糕,蛋糕顶上嵌着小驯鹿造型的巧克力,虽然很小,但是很漂亮。

      ‘今天是什么日子,为什么要买蛋糕。’阿忱蹲在地上,好奇地望着眼前精致的小蛋糕,没有说话。

      “圣诞节快乐!> <”男孩笑着把蛋糕向前递过去,阿忱先是茫然,随即眼底漾开惊喜。“这可是我偷偷溜出去买的,千万别告诉小露阿姨,不然又要挨骂了…”

      阿忱望向蛋糕,小舌头舔了舔嘴角,又看向眼前微笑着的男孩,郑重地接过了草莓蛋糕,他仔细端详着蛋糕精致的外观,真漂亮,那么‘蛋糕也是雪做的吗…’他盯着蛋糕看了许久,目光来回落在白雪与甜点之间,心底悄悄生出懵懂的疑惑。

      他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敛住快要垂落的馋意,认真地看向身旁的男孩,对方依旧叉着腰,显然很满意他惊喜的反应。

      “你这次哪来的钱。”阿忱凑到他耳边小声地问。

      “别担心,我拿三十个千纸鹤换的,那个蛋糕店老板说是用来装饰大门的。”男孩也凑到阿忱的耳边,悄悄地告诉他蛋糕店的老板很喜欢一些小手工,以后他们可以一起做,然后找老板换甜品吃。

      聊完天,男孩站起身,顺带拉着阿忱一起站起来,两个人并肩站在落地窗前,阿忱双手捧着草莓蛋糕。

      “你先别问那么多啦,走,咱们到桌子那吃去。”阿忱仔细地理了理衣角,双手捧着草莓蛋慢慢地走到了图书馆边上的一排桌子旁。

      两人坐在小木椅上,分享着这份专属于圣诞的甜蜜,蛋糕越吃越少,但驯鹿脑袋还是完整的,感觉像是两个小朋友不愿吃掉这只小生命。

      梦境里两道小小的身影渐渐消融在落雪白雾里,朦胧如画,随即尽数沉入混沌的黑暗。耳边只剩一片空茫,直到刺耳的声响猛地拽回曾甚的意识。

      滴——嘟——滴——嘟……

      救护车的鸣笛声像一根生锈的针,反复扎着他的耳膜。阿忱站在蛋糕店门口,脚像生了根,视线里的一切都模糊不清,二十米外的工地像蒙了一层血雾,那摊刺目的红正顺着雪水慢慢爬过来。

      “阿忱!终于找到你了!你怎么自己跑出来?我说过多少次,对面在施工,多危险……”

      穿橘黄色衣服的女人像一团模糊的影子冲过来,胸前的工牌晃得看不清字,只隐约看见“小露”两个扭曲的笔画。

      “阿忱这是……啊!”

      她抱着阿忱的肩膀,声音卡在喉咙里,在看见不远处那片血色的瞬间,尖叫像被掐断的磁带。

      男孩依旧呆呆站着,雪落在睫毛上,结成细小的冰粒,他丝毫觉不出寒意,眼底凝着一片死寂的寒凉,在梦里越结越厚……

      “小露姐姐…他……是死了吗?”

      .

      .

      .

      曾甚从模糊的梦境里骤然惊醒,手臂不小心掀翻了一旁的小果盘,小果盘坠地的瞬间发出“哐啷”的响声,这一声彻底唤醒了他。

      脑海里只剩下挥之不去的血色,之前是电梯、男人的手,这次是一段段零碎又真切的往事,他回忆着梦里的细节——蛋糕、女人、还有血,醒来后他只记得这些了。

      喝完酒后的脑袋愈发痛了,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又开始做这样奇怪的梦,梦里那个男孩又是谁,他什么也想不起来。

      曾甚不清楚自己睡了多久,睁开眼时会场里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偌大的学术会场灯火大半熄灭,只剩几盏灯昏昏亮着,满地散落的纸杯、果壳与废弃物,透着曲终人散的冷清落寞。

      几个穿着江悦酒店工作服的保洁员扫着满是果壳和垃圾的地面,一边聊天一边抱怨。

      “有钱人就是阔绰,这么贵的包就扔这了?”

      “柳姐你给放到失物招领那去。”

      “多好的食物,就倒掉了?”

      “赶紧干活吧你,你要的话自己拿袋子装带回去。”年纪稍大的几个保洁员大声地聊着。

      其中一位稍年轻的保洁员在听见前排果盘掉落的响声后,看向了还坐在角落椅子上的曾甚,她眯着眼睛朝他大喊:“帅哥怎么还待着呢,会议早结束了呀——”

      曾甚眩晕的脑袋在听见女人声音后稍微清醒了一点点,他把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女人,她微笑着说,但手里的活却没停,正在奋力擦着座子上的一块油污。

      “抱歉,请问……峰会是什么时候结束的?”曾甚踉踉跄跄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感觉下一步就要摔地面上,他没想到喝了几杯葡萄酒自己还会这样,但神智还算清醒,不像以前喝完酒就和昏死过去了一样。

      在曾甚刚接管卓筑的几个月,好不容易谈了一个大项目,和对方项目负责人喝到凌晨两点,Emily开车送曾甚回家时,他像断了气一样躺在后座,还吐了一口陈年老血,吓得她差点要联系余宵涟准备后事。

      那晚过后,曾甚连续三天没来上班,公司里的员工们几天里都唉声叹气的,干起活来都无精打采。

      曾甚想到这些,不由得笑了笑,突然觉得自己这次还算有点进步,半昏死吧,没有完全昏死,毕竟峰会结束了自己还能醒来。

      “九点半吧,差不多快十点时许女士就让我们开始清理会场了。”女人卖力的干着活,但眼睛时不时偷看曾甚一眼,从梦里醒来后他脸上的绯红没有完全褪去,淡淡的浮现在脸颊,他今天没有喷发胶,柔软的几缕头发贴在额前,眼睛亮晶晶的,很好看。‘是个有钱的大帅比啊’年轻的保洁员在心理默念。

      曾甚低头看了眼表,已经十点多了,他冲女人礼貌地点头,意表感谢后拿起椅子上的卡其色围巾匆匆离开了会场。

      年轻的保洁员盯着他的背影,手上的活慢慢停了下来,悄悄拿起口袋里的手机,按下拍摄键,手机上显示出一个帅气的男人的背影,但是摇摇晃晃的,有点糊。

      ‘这兼职可太值了吧。’年轻的女保洁笑着,再次津津有味地欣赏手机里英俊的背影,好不容易关闭了手机屏幕,两秒后又打开瞧了瞧。

      不远处一个正在拖地的老保洁看向了她,无奈地摇摇头,叹了口气,似乎对她这种犯花痴的行为习以为常。

      “小程你赶紧过来干活!”

      “啊、啊!来了露姐。”小程慌乱地把手机塞到衣服口袋里,用手指尴尬的挠了挠红红的脸颊,屁颠屁颠地跑到女人旁边,边擦桌子边和她唠嗑。

      “哎露姐你说,像他们这种人应该没啥烦恼吧,钱多的都用不掉。”小程故意用手肘拱了一下旁边五十多岁的老保洁露姐。

      露姐名叫赵露,在江悦酒店干保洁快10年了,额前花白,眼角有很重的鱼尾纹,但单从五官来看,年轻时应该也是个大美人,可惜岁月不饶人,芳华已不在。

      赵露看着卖力干活的小程摇了摇头,犹豫了片刻回答道:“可能没有吧。”

      她抬头望向天花板,握着拖把的手紧了紧,“钱这东西看着无边无际,能解万般难处,也能困住人心。有人坐拥家财,反倒没了安稳,连随心爱人的余地都没有。”

      小程听完后手里的活慢慢停下来,在脑海里反复推敲这句话后,疑惑地望向露姐,“露姐,我不懂。”

      露姐垂下头,看着桌子上怎么也擦不掉的油渍,她沉默许久后拿起拖把继续干活。

      “哎呀露姐,别老是这么悲观嘛。”小程挥挥手,眼尾上扬,“待会儿拿钱请你喝酒怎么样?”

      赵露爱喝酒是身边朋友都知道的事实,毕竟很少有人早上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小酌一杯。

      她无儿无女,一个人住在酒店旁的拆迁平房里,邻居听说她以前是在儿童抚养院里工作,好像因为严重失职被辞退了,从此履历上有了很大的污点,一把岁数了也没有公司要她,只能干卖苦力的活。

      “不用了,你赚点读书钱也不容易,我就是想起来曾经的一位……朋友。”露姐没接着往下多说,拎着水桶和拖把往观众席走,那片区域应该没拖干净。

      曾甚走出会场后扶着墙壁,靠着走廊的边缘走,拿手机拨打了江声的电话。电话在拨出去10秒后才被接通,“你在哪……”曾甚实在是晕的不行,身形倚着墙壁蜷下来,像一头失了归处的兽,困在四面无形的樊笼里。

      对方在听见他的声音后,沉默了很久才回答:“江声把手机落我这了,曾先生……你喝酒了吗?”很温柔的嗓音,不会错,曾甚没有思考就猜出了电话那头的人是谁。

      曾甚的手微微颤抖,酒意翻涌,喉间泛开葡萄酒酸涩的余味,他的手机意外从手里滑落,掉在了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曾先生?”秦寂在电话那头没听见曾甚的回答,有点焦急地询问:“曾先生,你现在在哪?”,曾甚仰着头,指尖触碰到手机屏幕的那刻又迅速收了回去,他闭上了眼睛又突然睁开,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在酒店的走廊上……我喝了好多的酒……”

      “……”秦寂看了眼时间,已经晚上十点半了,曾甚为什么还在那,为什么他要喝那么多酒,他不明白。电话两边都陷入了沉默,隔着听筒,只剩彼此安静的呼吸。

      片刻后秦寂干脆利落地拿起手边的黑色大衣外套,是曾甚熟悉的那件,然后走出了家门。

      “我来找你,你别乱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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