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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樱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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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樱桃
曾甚今天很不舒服。
因为受邀参加学术峰会,他推掉了今日所有行程。中午,他在南海市新闻里,看到一则女子因债务跳楼自杀的报道。
模糊的人影从高处一跃而下,几秒后便化作一摊血水,无声地瘫在水泥地面上,急促刺耳的救护车鸣笛声骤然响起,夹杂着人群熙攘的议论与惊呼——视频到这里便戛然而止。
看清镜头里女子轮廓的那一刻,曾甚的呼吸瞬间凝滞,随即一股强烈的反胃感涌上喉咙。他没吃完午饭,便瘫倒在沙发上,双眼麻木地盯着天花板,试图平复方才压抑又惊恐的心情。
新闻画面虽做了打码处理,可路人拍摄的手机视频,依旧完整记录下了事发全过程。自从在秦寂那里做完心理咨询,这一周他过得还算顺遂,失眠症状有所缓解,即便从噩梦中惊醒,也能再次安然入眠。
而今天,算是这周以来他遭遇的最大冲击。他暗自决定,以后再也不随意点开手机上的新闻,就算要看,也必先浏览新闻标题。
下午,出发前往峰会前,曾甚却“困”在了衣帽间。看着一整排深灰色西装,他满心疑惑,电话里江声口中说的“超帅的深灰色西装”,到底是哪一套?
他从衣帽间左侧走到右侧,又从右侧晃回左侧,走得累了,便从卫生间拿了块旧抹布,擦拭起衣柜。?
他还格外细致地穿上了一次性防尘围裙、袖套,又戴好医用口罩,围裙上竟还印着一只小熊图案。
曾甚记得这条围裙是在超市随手买的,今日拆开才发现上面有图案,只觉得格外新鲜。
他也早已习惯,家里这类偏可爱的小物件,本就不算少。
正擦得专心,家门铃突然响了。他放下沾了灰尘的抹布,围裙和口罩都没来得及摘,便一路小跑着去开门。
“你好先生,快递,麻烦签收一下。”
身着蓝色工服的年轻快递员,将包裹递到曾甚面前,视线不动声色地从上到下扫过他的打扮,而后勉强挤出一个职业性的假笑。
曾甚配合着微笑点头,接过包裹后便关上了门。
“现在帅哥都流行在家做家政了?”门合上的瞬间,年轻快递员心里泛起嘀咕,甚至第一次对自己的职业价值产生了怀疑。
曾甚抱着硕大的包裹,费力走到茶几旁放下,这才摘下口罩、脱掉小熊围裙。这些都是一次性用品,他索性直接丢进了扫地机器人的肚子里。
包裹寄件人一栏,清晰写着:余宵涟。
备注:小甚,妈妈自己种的樱桃树结果了。
曾甚盘腿坐在地毯上,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像个凌乱的鸟窝,在家的他向来不在意这些。他低头从抽屉里拿出美工刀,准备拆开包裹。
箱子被包裹得格外严实,不难看出打包时的用心。
打开箱子,新鲜的樱桃映入眼帘。
保温袋里的冰袋还带着凉意,衬得一颗颗樱桃愈发红润鲜亮,即便经过长途运输,清甜的果香也未曾散去,果实红得匀称,个头饱满圆润。
他挑出几颗洗净,剩下的几盒整整齐齐地放进冰箱冷藏。
明明和母亲隔着大半个地球,却依旧尝到了她亲手照料的樱桃树结出的、熟悉的甜意,心底漫开满满的幸福感。
坐在地毯上,曾甚一边吃着樱桃,一边翻看手机里的万年历。今天是12月24日,再过几天就是元旦,不知道母亲今年会不会回国,姐姐大概依旧会陪在江英身边跨年,想到这里,他又莫名泛起一丝失落。
……
月亮斜挂在夜空,月光如水般倾泻而下,铺满静谧的花园。细雪悠悠飘落,曾甚换上一身得体西装,室外寒意浓重,他随手围了一条卡其色围巾,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温润,独自驱车前往峰会会场。
这场医疗学术峰会,与他做建筑的本业毫无关联,若不是江声提起,他压根不会知道这场活动。
他将车停在江悦酒店的私家停车场,从酒店后门电梯直达会场楼层。电梯间旁是酒店的供电室,等电梯时,曾甚听见几声极轻的“啪、啪”放电声,像是静电声响,又似远处火星炸开,转瞬便消失不见。
他并未在意,只当是供电室进了老鼠。
抵达三楼会场,因为不算是正式嘉宾,曾甚便坐在了普通听众席。
或许是来得太早,会场内人数寥寥,只有工作人员在布置场地,零星几位参会者坐在前排低声交谈。
他选了听众席的角落坐下,目光扫过前排嘉宾席的名牌,在看到“秦寂”二字时,大脑空白了半秒,才缓缓回过神。
来之前他只知道是医疗峰会,从未想过会在这里遇见自己的心理咨询师,更没想到,那个在咨询室里温和沉静的人,会以这样的身份,出现在这个他完全陌生的领域场合里。
他下意识地往椅背靠了靠,想藏进角落的阴影中,心底莫名升起几分不自在。
“像他这样优秀的心理咨询师,参加这类大型医疗学术峰会再正常不过,没什么好惊讶的。”曾甚在心里默默劝慰自己。
可他依旧心绪不宁,等会儿结束要不要上前打个招呼?可他和秦寂之间,是否不该有过多私下接触?会不会影响对方的工作?
随即他又觉得有些好笑,或许秦寂根本不会在意自己的存在,何必胡思乱想。他索性望着窗外的落雪,发起了呆。
没过几分钟,熟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呀!小甚你怎么来了?是不是江声那小子让你来的?”
曾甚抬头看向笑意盈盈的女人,是许兰芝,对方显然对他的到来十分意外。曾甚连忙起身,礼貌唤道:“伯母。”许兰芝点头示意他坐下,他便乖乖落座,“确实是江声邀请的,我自己也想来听听。”
“来看看挺好的,我们小甚就是乖巧。江声那臭小子,要是有你一半爱学习就好了。”
“啊……哈哈……”曾甚尴尬地笑了笑,抬手摸了摸后脑勺,把本就凌乱的头发揉得更乱了。
许兰芝虽然是集团的董事长,但私底下也是一个很有趣的人,她喜欢聊八卦、喝奶茶、溜小鸟咕咕,和她工作时的严肃凌厉有很大的反差,而这反差却鲜为人知。
“小甚,前面你江伯伯旁边还有空位,你坐过去些。走廊那边有茶歇,饿了就去吃点,我准备了不少点心。”
“好,谢谢伯母。”
“我先去忙了。”
“嗯。”
许兰芝踩着高跟鞋朝会场大门走去,走了一半还不忘回头叮嘱,见曾甚乖乖坐着望向窗外,又扬声喊道:“小甚,记得去吃点东西,别客气!”
“好!”曾甚猛地转头,差点扭到脖子。
“坐到前面去!”
“好!”
曾甚端了一盘水果、一盘零食,坐到嘉宾席侧边的空位上,位置依旧偏僻,不惹人注意。他埋头吃着水果,12月的智利进口樱桃陆续上市,可他总觉得,会场里的樱桃,远没有母亲寄来的甜。
吃完十二颗樱桃、六颗青枣、三颗草莓,还有一块蓝莓小蛋糕后,学术峰会终于正式开始。曾甚本想认真聆听,可消失了大半天的江声,偏偏在这时冒了出来。
“哎呦,甚哥你没走正门啊?”江声从左侧悄悄绕过来,弯着腰蹲在曾甚脚边,压低声音说道。
曾甚一直盯着发言台,全然没注意脚下突然冒出个人,看到江声的瞬间,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别突然凑过来,吓我一跳。”
“哎呀,总比直接扒你裤子强吧。”
“……”
曾甚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西裤,还好,穿得好好的。
“你是不是走的后门?我在大厅等了两个小时,都没见着你。”
江声依旧蹲在地上,此时台上的主持人已经开始逐一介绍峰会嘉宾,曾甚看着台下医疗行业的大佬们依次起身,下一个就要轮到身旁的江柏明。他干脆也蹲下身,拉着江声的胳膊:“去外面说。”说完便拽着江声往会场门口挪。
“妈妈,地上有两个人在爬。”一个小男孩好奇的声音响起,他盯着地毯上蹲身前行的两人,满眼新奇。
男孩的母亲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会场灯光偏暗,只有发言台光线明亮,她眯起眼睛凑近打量,刚开口:“这不是江……”
江声察觉到旁人异样的目光,转头对着母子二人比了个“嘘”的手势,对方心领神会,便没再往下说。
“你能不能快点!”曾甚见江声顿在后面,回头低声催促。
“刚刚蹲在你旁边,腿都麻了,我们干脆站起来跑吧?”江声面露难色,却还是龇着牙小声回应。
“你觉得我们现在做的事,适合光明正大站着?”
江声思索片刻,认同了曾甚的话,继续弓着身子,小步挪到了会场门口。
终于走出会场,两人才敢直起身。
“还是外面的空气新鲜!”江声伸了伸懒腰,仰头深吸一口气,满脸惬意。
逃离了会场,总算彻底自在了。
曾甚整理了一下衣角,开口回答他先前的问题:“我从后门坐电梯上来的。”
“我就说嘛!”
两人边走边聊,江声顺手从茶歇台拿了几颗青枣,手里把玩着两颗,嘴里叼着一颗,说话含糊不清:“我跟你说,我带你去天台看夜景,怎么样?”
“随便你。”
“得嘞,就知道我们曾总最大方!”
说罢,两人走向电梯口。此时大部分人都在会场内,走廊和大厅显得格外空旷,只有两人的交谈声,江声的话甚至还泛起淡淡的回声。
等电梯时,闲得无聊的江声开始逗曾甚玩。
他凑上前,眯着眼睛打量曾甚的神情,打趣道:“你怎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难不成遇到旧相识了?”曾甚被他盯得不耐烦,伸手推开他的脸,轻轻叹了口气:“没事,你别瞎操心。”
“肯定有事!快说,我保证不跟余阿姨告状。”
“真的没事。”
“真的?”江声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曾甚被盯得烦躁,直接转过身去。江声却拉着他的胳膊不依不饶,跟小学生打闹一般。
“真的啊。”
“真的?”
“真什么真?你们两个怎么在这里?”
话音刚落,眼前的电梯门缓缓打开,江声立马松开手,身形一僵,立刻站直了身体。曾甚还没反应过来,一袭浓烈的红色长裙便映入眼帘。
许兰芝提着一只珍珠白手提包,从电梯里走出来。想来是开场致辞结束后,发现包落在大厅,特意下楼去取,没想到刚上楼,就撞见了两个偷偷溜出来摸鱼的人。
曾甚和江声站得笔直,直到电梯门合上,依旧不敢乱动。虽说江声毕业一年多,已经在集团跟着哥哥实习,曾甚接手公司也快一年,可在许兰芝眼里,两人依旧是没被商圈世俗沾染的晚辈。她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早点回会场。”
听到这话,江声瞬间放松下来,连忙应道:“没问题。”两人目送许兰芝转身走进会场。
会场内传来雷鸣般的掌声,想来是几位行业专家刚结束分享。许兰芝一袭红裙,高跟鞋踩在地面,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声响越来越远,渐渐融入会场的喧嚣之中。
曾甚看着她的背影,伸手拉住江声往会场走。江声一时不解,挣扎着问道:“干嘛啊甚哥?”可曾甚力道不轻,神色也格外严肃。
“回去。”
江声不再反驳,甩开曾甚的手,双手插兜,故意摆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走到曾甚前面,率先走进了会场。
曾甚坐回角落的位置,身旁的江柏明看到他回来,嘴角泛起淡淡的笑意:“不陪江声那小子胡闹了?”
江柏明指腹划过着酒杯边缘,看向刚落座的曾甚。
“他不想玩了,说要学习。”曾甚拿起酒杯,与江柏明轻轻碰杯,抿了一口酸涩的葡萄酒,目光随即投向台上。
“这小子能有这份心思,倒是难得,你可别骗我。”江柏明也饮尽杯中酒。此时台上灯光再次亮起,光线耀眼得让人微眯双眼,可曾甚却看得格外专注。
主持人走到舞台中央,声音洪亮有力:“下面,有请行业优秀青年代表——秦寂先生上台发言!”
熟悉的流程,清晰的报幕,曾甚却微微恍惚,才真切感受到舞台灯光的夺目。他闭上眼,几秒后又缓缓睁开。
不经意间的抬眼,竟与秦寂的目光相撞。短短几秒,对方便移开视线,指尖轻握话筒,先向台下微微欠身致意,随后,曾甚无比熟悉的清润声音,在会场中响起。
“大家好,我是秦寂。”
暖光落在他轮廓柔和的侧脸上,曾甚看得有些出神,全然没察觉江柏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连唤两声:“小甚、小甚?”
他猛地回神,看向江柏明:“怎么了江伯伯?”
曾甚努力装作放松的模样,可目光却始终不自觉地落在台上的人身上。
“你觉得他怎么样?”江柏明看向台上的秦寂,嘴角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很年轻,也很优秀。”曾甚说这话时,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满是认可。
“他是我最看重的学生,大学时期就格外努力,自身也上进心极强。如果不是……”江柏明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他如今的成就,远不止于此。”说起秦寂时,他眼神里满是欣慰与骄傲,又藏着几分惋惜。曾甚看在眼里,心底对秦寂的好奇,也愈发浓烈。
曾甚又喝了一口葡萄酒,他平时不爱喝酒,除了有些特殊场合迫不得已,而且都有Emily跟着,也方便送他回家。
‘好亮……’曾甚看着台上,灯光刺眼,他揉了揉眼睛。
秦寂的发言很快收尾,他再次微微躬身致意,从容地走下台,目光扫过曾甚时,他没有注意到自己。
窗外落雪越下越盛,絮絮扬扬飘个不停,积雪渐渐堆高,几乎要漫过整扇窗台。
夜色沉沉漫覆下来,峰会正式进入自由学术交流环节。一众业内翘楚身侧围满了人,慕名求教的后辈、虚心讨教的行业新人簇拥在旁,低声探讨、恳切问询,满场皆是沉静浓厚的学术氛围。
曾甚坐在座位上,不知不觉中已经喝了三杯葡萄酒,昏昏沉沉地趴在桌子上,脑袋前面是两个空盘子。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听完秦寂发言后很消沉,没有任何起身的想法,只想趴在桌子上。
他又喝了两杯,酸涩感早已暗淡,含在嘴里的只有苦味。
‘江声呢……他怎么没来找我。’他侧过脸,对着墙壁,双目无神的盯着红酒杯,看着里面的气泡不断翻涌又下沉,让他想了小时候枯燥的生活。
周遭喧闹的交谈声渐渐褪去,一点点消融在夜色里。
曾甚的脸颊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红,眉眼松弛温和,安静地倚靠着手臂,他的呼吸均匀绵长,已经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