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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依靠 第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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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依靠
“所以说曾先生,您在酒吧碰见一个陌生的女人,而且她的话使你重新联想到了梦中的情景?”秦寂停下手中的笔,看向曾甚。
“是的,但我对那个女人完全没有印象。”曾甚向秦寂简单转述了自己的遭遇,那一刻自己内心翻涌的恐慌和无助现在回想起来都很难平复。
秦寂放下手中的记录本,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平和但又严肃,他认真倾听着曾甚的倾诉。
“前一秒她还抓着我的手腕不放,说完一些话,就转身消失在人群里。”曾甚捏紧掌心,指尖泛白,“我有试着不去想她说的那些事,还有那些陌生的名字,但是……我忘不掉。”
曾甚垂着头,望向地板,一周前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摆脱这些噩梦,秦寂写给他的纸条依旧被压在枕头底下,他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从梦魇中寻得了一片安宁,以为自己终于可以结束这平淡生活中的一点插曲,可等着他的,却是一个又一个的谜团。
秦寂静静地看着他,眉头紧锁,起初记录本上曾甚只是单纯受噩梦困扰,靠心理疏导就能慢慢平复情绪,但是现实里接连出现怪事,已经超出了心理创伤的范畴。
‘长期反复的梦魇,会不断弱化现实与梦境的边界。但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的陌生人,已经超出了单纯心理应激反应的范畴’。
他抬眼看向神色惶然的曾甚,心里思忖着。
“曾先生,你能和我说说那个女人说了什么样的话让你感到恐惧和困惑的?”
曾甚微微抬起头,对上秦寂的目光。
“她……”曾甚迟疑了一下,回忆起女人离开酒吧前的最后一句话:“她说她欠我们的,还清了。”
“但我真的不明白,她到底欠我们什么。”
“你们?”
“我和我的母亲。”对啊,赵露还认识自己的母亲。
“你完全不认识那个女人?”
“我……”曾甚被问住了,他仅有记忆里的确没有赵露的身影,身边的家人朋友也从没有提过她的名字,但这不并能排除自己真的忘了她的可能。
“我不清楚。”曾甚回答。
秦寂对他的回答感到意外,心底掠过一层意料之外的酸涩。
他看向手中的记录本,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曾甚的困扰,但最后的落脚点居然停留在了“记忆”二字。
长期被梦魇困扰,凭空出现的记忆缺口,模糊不清的过去,无法控制的恐惧……
一条条症状在脑海里串联成型,秦寂的心底已然有了初步判断:曾甚这是解离性失忆的典型表现。
可这个判断,瞬间压得秦寂心头发沉。
因为这样的诊断完全超越了心理咨询师的边界。
‘我不能强行逼迫他回忆被屏蔽记忆,但我又能带给他什么……’
秦寂第一次生出强烈的无力与自责。他恨透了身上这层咨询师身份带来的局限,诊室的时间有限、职业的边界有限、甚至对来访者的那一丝情感……也有限。
正规流程里,他不该给予诊室外过多私人联结,可看着曾甚茫然无措、被遗失的过去日夜折磨的模样,那份恪守多年的边界,正在心疼之下一点点松动。
他尝试验证自己的猜测。
“曾先生……你能告诉我曾经有没有别人跟你提起一件事,你完全没有任何印象,但对方说确实发生过?”
“有。”曾甚想起姐姐曾晚禾说起有关自己儿时摔跤住院的事,但自己没有任何印象。
“会不会去到一个地方,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小时候有段时间会这样,现在不会了。”
“那你有没有过一瞬间,突然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切,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
曾甚喉结动了动,沉默片刻后低声应道:“偶尔会。”
“好,最后一个问题。”秦寂的语气比之前多了份凝重严肃。
“你是否像旁观者一样看待自己、站在镜前,甚至不认识镜子里的自己?”
“……”
绵长的静默漫开,曾甚整个人僵在座椅上,呼吸一滞。
旁观者。
短短三个字,却精准戳破他藏了十几年的空洞。
自记事起,他便顶着曾家继承人的名头活着,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全是旁人期待的模样,但从来没有一寸时间,是纯粹为“曾甚”这个人活的。
长久扮演别人期待的角色,他慢慢意识到曾甚早和真实的自己割裂开来。
“曾甚”是曾望远和余宵涟的儿子,那自己又是谁。
日日奔波于各类场合的躯体只是一副躯壳,内里的灵魂远远站在一旁冷眼看着,像是在观摩一出和自己无关的戏。
那些频繁的记忆空白、夜夜不休的梦魇,此刻忽然有了清晰的来由。原来他不是单纯遗忘了一段往事,是长久以来,他根本从未真正拥有过属于自己的人生。
“我……”曾甚迟疑地开口,他的眼神麻木的垂落在地板,片刻后彻底闭上双眼,将整张脸迈进交叠的双臂。
这个模样秦寂可太熟悉了,他看见曾甚的身体在颤抖,隐隐约约的抽泣声从双臂内发出。
他在哭。
秦寂的第一反应是自责——是不是自己刚刚层层递进的追问,太过锋利,硬生生剖开了曾甚极力掩藏的伤口。
他下意识地抬起右手,向前伸去,试图安抚,但最终指尖悬在了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理智不停拉扯着他,可他心底翻涌的心疼压倒所有条条框框,那道名为职业底线的壁垒,彻底崩塌。
秦寂缓缓往前倾身,最终轻轻落在曾甚柔软的发顶,掌心缓慢、轻柔地顺着发丝安抚。
温热的触感骤然落在头顶,曾甚压抑的抽泣瞬间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一僵,随后缓缓抬起埋在双臂里的脸。
他的眼尾泛着湿红,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水,脸色泛红,感知着秦寂温柔的目光。
他湿漉漉的眼眶对上了他的目光。
秦寂抽回了手,眼神不受控的躲闪,最后无意的停留在某处,说道:“抱歉曾先生,我……我刚才。”
“秦医生……是、是我没控制好情绪,你不用道歉的。”曾甚咬着嘴唇,对自己刚才不得体的模样感到抱歉,他擦了擦眼角的泪,重新恢复到正常来访者的状态。
秦寂也从刚才的慌乱中恢复,他的喉结滚动,轻咳了一声后说道:“那我们继续?”
“继续。”
曾甚坐直身体,仿佛刚才的失态表现与头顶被触碰时的那一瞬慌乱没有发生。
“好,那对于刚才的问题你的回答是?”秦寂攥拳的手不自觉握紧。
“是。”
曾甚回答的很干脆,整个咨询室陷入了片刻的沉寂。
曾甚像下定了某种决心,向秦寂袒露了内心深处的孤独:“秦医生,其实……这么多年,我活得很累。”
“所有人只看见我得体稳重、能撑起整个家,经营好父亲留下的企业,但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
秦寂认真听着,他能感受到曾甚是鼓足了多大的勇气和对自己多大的信任才愿意卸下所有防备,把心底尘封已久的伤疤摊开在他面前。
他是真的全然信任自己。
可这份特殊的信赖,于他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
曾甚继续说着,没有停下:“这些年,我似乎…从没有真正为自己活过,我甚至连自己的过去都摸不清楚。”
“秦医生,我离不开你。我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每当我熬不住、陷入痛苦,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总是来找你。”
秦寂呼吸骤然一滞,心跳不受控制地陡然加快。胸腔起伏得格外明显,他拼命压下翻涌的心绪,想要维持平静,可人心从来骗不了自己。
“所有人都盯着我手里的产业,所有人都等着我撑住场面。在外人面前,我必须时刻维持沉稳体面,半点失态都不能有。”
“只有坐在这间诊室里,我才能卸下所有,不用强撑着做一家的顶梁柱,不用时刻权衡利弊,可以坦然说出心底所有的不甘与迷茫。”
他抬眼望向秦寂,眼底浮起一层细碎的微光:“我清楚这份依赖已经超出了界限,可我控制不住。每当深夜被梦魇困住,我最先想起的人,永远是你。”
一字一句,尽数撞在秦寂心上。他的心底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放轻语调,嗓音沉稳温柔,清晰地回应他:
“曾先生,我说过,在这里你永远都是你自己。”
“我希望我可以解决你心中的困扰,所以接下来这段时间我还会一直陪着你,慢慢找回遗失的过往,跨过所有困住你的枷锁,直到你能卸下沉重的外壳,好好活成只属于你自己的,真正的曾甚。”
“你可以软弱,可以迷茫,但是答应我,不要硬撑体面,不用事事周全,只需要把你所有的疲惫与不安,放心交付给我,好不好?”
秦寂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在曾甚眼里那就像寒冬里的暖阳,融化了自己内心深处的坚冰,也融化了两人之间曾经厚重不可翻越的冰墙。
秦寂伸出一只手,悬在了曾甚的身前,曾甚垂眸,迟疑了片刻后,缓缓将掌心覆了上去。
两只温热的手轻轻相触,掌心温度相互交融,曾甚此刻,第一次感受到切实的依靠,他回道:“好,答应你。”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