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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故人 第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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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故人
曾甚抬手,拉动了琴弦。
熟悉的《月半小夜曲》旋律缓缓流淌而出,漫过喧嚣的酒吧。
他垂着眼,神情格外专注,流畅的下颚、骨节分明的手指、堪称完美的侧脸,温润如玉。
此刻在客人们心中最抓人的早已不是婉转悠扬的琴声,而是台上那个沉静矜贵、让人一眼沉沦的演奏者。
酒吧舞台昏黄的灯光下,他如同一颗闪烁的宝石,漂亮的恰到好处,却又自带疏离自持的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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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奏完,最后一段琴音缓缓收住,余韵绵长。卡座上的顾客有的半举着酒杯,酒水晃动,怔怔地望向曾甚、有的单手托着腮,眼底盛满毫不掩饰的欣赏与爱慕。
曾甚余光瞥见有人举着手机,像是在拍照,他淡淡一笑,礼貌地向台下鞠了个躬,刚准备下台,女主持突然横在身前,激动地说道:“先生,您的表演实在是……实在是太精彩了!”
曾甚礼貌地回以微笑,在女主持一系列夸张的赞辞中安静地走回到了卡座。
虽然自己小时候参加的小提琴比赛数不胜数,但在酒吧里表演也确实别有一番风味,曾甚很享受刚刚的过程,没有负担、没有成绩、没有评委,可以肆无忌惮的享受独属于他的舞台。
刚回到卡座坐下,曾甚肩膀一沉,一只手自然的搭在了上面,他转头望去,李林恩正站在他身后。
“拉得真不错,曾总是从小就开始学小提琴了吗?”李林恩看到他转头,收回手后随性地依靠在吧台,单手托着腮好奇地问。
曾甚微微点头,回道:“是的,大概五六岁吧,具体的时间我也记不太清了,后来上了大学也变懒了,几年都没碰琴,还好没全忘光,不然刚刚就要给大家献丑了。”
曾甚说话时总是微笑着看向对方,语气保持着恰到好处的随性与温柔,李林恩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内心油然萌生出别样的想法——如果有人能够和他这种人过一辈子,会很幸福吧。
江声单手插兜也站在曾甚身旁,他看出来李林恩的确很欣赏自己的这位朋友,于是补充道:“刚刚那首对甚哥来说就是小菜一碟,你要是看他高中那会儿在学校乐团的独奏表演,那才叫一个帅!”
“是吗?”李林恩故意偏头看了眼正在喝酒的曾甚,曾甚光咬着吸管,似乎没喝几口酒。
“我江声从不骗人,南附校草可不是吹着玩的,当年他学校艺术节小提琴独奏的视频传遍了整个南海市的高中论坛,我从没见过校墙评论能有这么高!”
“你可别夸大其词,几年过去了,都是些陈年旧事罢了。”
“你看他还谦虚!”江声冲着李林恩扬了扬下巴,“当年喜欢他的女生能从礼堂门口排到校门!但怎么说还是比不过你江哥。”
江声说罢嘚瑟一笑,还故意撞了撞曾甚胳膊,曾甚被撞得不耐烦,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但不小心和李林恩对视上又急忙撤回,然后回复了一个标准礼貌的微笑。
李林恩被他逗笑了,问江声:“曾总这么受欢迎,有没有女朋友?”
“没,从小到大他连女生的手都没牵过,害臊得很。”
“是吗?”李林恩的嘴角上扬,他感觉自己似乎对曾甚这个人有了更多的了解,从见到他的第一面开始,他就觉得曾甚和别人有些不一样,这是他独有的直觉。
“江声你是不是有病。”曾甚斜眼看向江声,他满脸无辜的回答:“夸你呢,夸你呢,我们小甚清心寡欲、坐怀不乱。”
“你闭嘴。”
“好吧。”
江声朝他眨眨眼,曾甚没搭理他,扭过头继续用吸管喝酒。
因为是李林恩特地给他点的,他也不好意思一口不喝,但无奈自己酒量太差,一想到自己喝醉后的那副活死人样,他就觉得丢人,于是只好在意识清醒的前提下,一小口一小口的慢慢喝,反正只是时间问题,总归能喝完的。
‘还是得练练酒量,以后总这样可不行。’曾甚在心中立下目标,以后大概也少不了应酬,一杯倒还是太难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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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了几句闲话,三人便各忙各的。
曾甚一边“品酒”一边抽空处理手机里的工作消息。
江声靠在边上刷手机,手指噼里啪啦敲个不停,脸上还挂着幸灾乐祸的笑。
李林恩则在酒馆里瞎溜达,拿着小本子询问顾客的体验和建议,然后默默记录下来。
此刻的氛围很舒服,酒劲也慢慢上头,连日堆着的烦心事全都抛到一边。夜深了,酒馆的音乐也放得轻柔舒缓,曾甚盯着屏幕的眼皮越来越沉,撑不住,直接趴在桌上睡着了。
“真是服了你,在酒吧都能睡这么死。”江声扭头看他,人睡得一动不动,把头埋在一只手臂里,另一只手里还攥着剩了三分之一的酒杯。
他看了眼手机,时间确实不早,刚打算叫醒曾甚送他回家,一个陌生女人突然走到桌边。
她的衣着朴素,但整个人收拾的很干净,约莫五十来岁的模样。
她轻轻拍了拍曾甚的背,江声诧异地望向她,这人什么来头,上来就动手都脚,他从来没听说过曾甚好这口。
他拦住女人,抓住她的手腕,但力度很轻,女人愣了一下,尴尬地抽回手。江声皱着眉,客客气气问:“您找他有事?他刚睡着,我是他朋友,跟我说就行。”
女人打量了他两眼,小声道歉:“抱歉先生,我只是刚刚看他表演时觉得面熟,想问问是不是以前认识。”
“嗯……怎么了江声。”曾甚被声音吵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江声一脸戒备地望着一个陌生女人,哑着嗓子问。
“你认识她吗?”江声朝着女人抬了抬下巴。
曾甚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女人本来眉头紧锁,在看清他整张脸的瞬间,愣住了,嘴巴猛地张开,慌忙捂住,通红的双眼直直的盯着曾甚。
“您是……”曾甚对她毫无印象。
“阿忱……”
女人一把抓住曾甚的手腕,嘴唇颤抖着,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眼里含着但却忍住没有落下,即使再狼狈,她的手还是紧紧地抓住曾甚的手腕不放。
“是阿忱……你就是阿忱,我不会认错的。”
一切都来的太突然,曾甚吓了一跳,尝试抽回自己的右手。
女人抓着的手不放,因为力道太大,曾甚身子一晃,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江声扶了他一下,他才稳住身形,伸手轻轻按住女人紧抓自己的手,想把她拉起来,语气冷静:“阿姨,您应该认错人了,我不叫阿忱。地上凉,您站起来后我们再好好说。”
“我不会认错!你和小涟长得太像了……太像了!一模一样……”
“小……涟?你是说我的母亲?”曾甚看着眼前眼眶通红的女人,她的眼神中充斥着的惊恐,在听见“母亲”二字时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是我害了你,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你们、你们原谅我好不好,我求求你们,原谅我,好不好……”
女人情绪激动,声音不由得拔高,周围客人全都看了过来。她却全然不在意旁人目光,依旧坐在地上,攥着他的手腕掉眼泪。
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多了起来,细碎的目光一圈圈围过来,江声眉头紧蹙,往前半步隔开旁人打量的视线,低声劝:“阿姨,有话咱们慢慢讲,这里好歹也是公共场合。”
可女人像是完全听不进去,力道反倒越攥越重,指节陷进曾甚皮肉里,哽咽着吐出零碎的字句:“阿忱……你过得好吗,你还会怪我吗?”
“阿姨您先起来。”曾甚试图拉起女人。
可女人依旧喃喃自语,双目涣散地盯着曾甚的手臂,似乎在寻找些什么。她的嘴里不断重复着这几句话:
“程立山就是个畜生,他该死!他死得好啊,他怎么这么恶心?他怎么能这么恶心!”
“阿忱,你听我说,他后来被我弄死了,死得可惨了,你和小涟可以原谅我了吧,他!程立山!活生生的被压在电梯下面……”
“他就该被压死……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那他为什么也会死!他怎么会在那里……他怎么也在那里!”
“我不想杀死他的!我不想杀他的!对不起!阿忱,你原谅我,你原谅我!你饶恕我!求你饶恕我!”
周遭落满旁人窥探的目光,女人死死箍着他手腕的力道、满地散落的泪水、嘴里反复念叨的陌生名字“阿忱”、“程立山”、“死”,混杂在一起,猛地撞开他脑海里反复循环的噩梦。
无数模糊又窒息的画面翻涌上来:昏暗封闭的空间、成年男人沉重的呼吸、尖锐的争吵声、头部撞击硬物的钝痛,还有一种被抛弃、无人依靠的空洞恐慌,这些只存在于深夜梦魇里的感受,此刻完完整整复刻在现实中。
曾甚的脸色瞬间褪得惨白,方才还平稳克制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下意识用力往后挣手臂,想躲开女人紧抓不放的手。
“你别说了……你别说了!求你放开我!”曾甚开始克制不住地生理性发颤,死死盯着地面,不敢抬眼,不敢听,不敢触碰。
李林恩在远处见状急忙跑了过来,看了眼瘫坐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女人,又看到曾甚被攥着发红的手腕,和他麻木恐慌的神情,他一把拉起女人,那女人的胳膊被拉的生疼,终于迫不得已地放开了双手。
起身后她依然死死盯着曾甚的手臂,而曾甚的视线开始发飘,不敢再去看妇人通红落泪的脸,他目光涣散地落在酒馆晃动的暖光灯上,耳边轻柔的背景音乐变得嘈杂刺耳。
“你就是阿忱,我绝不会认错……天底下不会有第二个人长这样,你手臂上的伤好了吗?能不能给我看看……能不能给我看一眼!”
女人再次尝试抓住曾甚的手臂,江声拦在了她的身前。
“大姐!你有完没完?他说了!他不认识你!别什么沉不沉的了!您再这么揪着人不放实在不合适!他现在不舒服,你有什么事咱们改天再说,别在这儿纠缠了。”
“让我看一眼就好,求你了,看一眼就好。”她试图推开江声,想要抓住曾甚的胳膊。
曾甚躲在江声的身后,他下意识抬了抬另一只手,遮住手腕那处从小到大伴随自己、却始终没人能说清来历的浅疤,心底莫名窜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他活了二十多年,童年最早期的记忆一片空白,不管是家里长辈还是身边熟人,对此都只含糊说是年幼磕碰,从不愿细说原因。
他试图平复胸口剧烈的跳动,可一种被尘封、不愿触碰的过往要被强行扒开的不安,层层裹住他,手脚泛起发麻的虚软。
“您、您说的阿忱,我完全没印象。”他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微微侧过身,看向女人。
“我叫曾甚,从来没人喊过我别的名字。”
“曾甚……”妇人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咀嚼着什么苦涩的东西,眼泪掉得更凶。
“不记得也好……她那么疼你,那些肮脏不堪的过往,本就不该留在你脑子里。唯独我,唯独我!这辈子怎么都忘不掉,只有我,日日夜夜困在这些回忆里!”
女人嘴唇哆嗦半天,她的眼底交织着悔恨、心疼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忌惮,左右环顾一圈酒馆内的人群,声音压得极低,却依旧掩不住里面的崩溃。
李林恩试图引导女人往酒吧外走,他客气地说道:“女士,我们的酒馆还在营业,这里恐怕不能充当您发泄情绪的场所。”
“抱歉……我、我知道了。”女人低着头,没再看蜷缩在江声身后的曾甚。
江声松了口气,拍了拍曾甚的后背,那里湿了一大片。
可当女人正想离开时,突然回头抓住曾甚的右手臂,猛得将手臂翻了过来,在彻底看清那道浅疤后释然地笑出了声。
“我没认错你阿忱……但是见你过得这般体面平安,我也不欠她什么了。”
曾甚被猛的一拽,原本冷静的声线带上难以掩饰的颤音,字句都断断续续:“放开……求你别碰我……”
他本能地疯狂往后缩、往后挣,像是在逃离什么看不见、却足以碾碎他的怪物。
“你忘了,我忘不了。”
“你告诉余宵涟!我赵露欠你们母子俩的,我用这三十年还清了!”
赵露甩开李林恩控制住她的手,走出了酒吧。
夜色沉沉,满室人声尽数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