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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雁将归 秋天的时候 ...

  •   秋天的时候,赵破奴的信忽然中断了。

      林怀瑾等了半个月,又等了半个月。一个月过去,边关再也没有消息传来。他托兵部的旧识打探,得到的消息是:赵破奴带着几个人深入草原,已经两个月没有回雁门关了。雁门关的守将换成了兵部新派来的人,燕云铁骑被分散编入北方各哨口,那道黑色的鹰旗已经不再每日升起。

      他的心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太子召他入东宫。

      这一次,书房里只有太子一个人。太子的脸色很不好看,眼下有深深的青影,像是一连多日没有睡好。案上堆着厚厚的奏折,烛台里的烛泪积了厚厚一层。

      “怀瑾。”太子的声音有些沙哑,“本宫收到一封密信。”

      他将一封信推到林怀瑾面前。

      信是从北境送来的。信封上没有落款,只有一枚狼头印记——是北狄王庭的标记。火漆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林怀瑾拆开信。手指在发抖,但他控制住了。

      信上的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用的是汉文,但语句生硬,文法时有错乱,显然写信的人汉语并不熟练。

      “大梁太子殿下:

      你们的人在我们手里。那个脸上有疤的汉人将军,还有他的几个手下。想要他活着,拿雁门关以北三百里草原来换。

      三个月为限。过期不候。

      阿史那咄吉。”

      林怀瑾的手指猛地收紧。信纸在他指间发出细微的声响。

      “这封信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三天前。”太子沉声道,“本宫已经派人去核实了。今天早晨,探子传回消息——两个月前,有一队汉人潜入狼居胥山附近,被北狄巡逻队发现。双方交了手,汉人死了几个,有两个人被俘。”

      “被俘的是谁?”

      “一个叫赵破奴。”太子看着他,“另一个……探子没有打听到名字。但据说,那个人身形高大,脸上有一道很长的疤。”

      林怀瑾的心跳停了。

      一瞬间。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攥得死紧。

      然后,心脏重新跳动起来。擂鼓一样撞击着胸腔,一下,一下,震得他几乎能听见血液奔涌的声音。

      他还活着。

      沈惊鸿还活着。

      但他在北狄手里。在阿史那咄吉手里。那个恨他入骨的北狄可汗。那个被他杀了儿子、在葫芦谷被他一战击溃十万大军的阿史那咄吉。

      林怀瑾的手指在袖中握紧,指节泛白。指甲嵌入掌心,掌心的茧子被掐出了深痕。但他的声音依然平静。

      “殿下打算怎么办?”

      太子沉默了很久。窗外的秋风卷着落叶,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件事,本宫还没有告诉任何人。”他道,“包括父皇。”

      林怀瑾明白了。

      太子在犹豫。

      雁门关以北三百里草原,是沈惊鸿带着燕云铁骑打了三年才打下来的。每一寸土地都浸着边军将士的血。葫芦谷一战后,原本可以乘胜追击,把北狄赶到狼居胥山以北。但朝廷没有下令追击,因为二皇子一系在朝中阻挠——他们不想让边军功劳太大,功劳太大,太子一系就会坐大。现在,要用这片血染的土地去换沈惊鸿一个人的命。朝堂上必然会有非议。御史的弹劾奏折能堆满太极殿。

      更关键的是,太子如果擅自与北狄谈判,用领土换人,被二皇子抓住把柄,后果不堪设想。二皇子会给他扣上“私通外敌、割地求将”的罪名。到那时候,储位动摇,林家受牵连,所有与东宫有关的人都会被连根拔起。

      但如果不管,沈惊鸿就会死。

      阿史那咄吉的手段,没有人比林怀瑾更清楚。那个北狄可汗会先切掉沈惊鸿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切。然后审问,用鞭子,用烙铁,用夹棍。沈惊鸿大抵不会开口,所以阿史那咄吉会继续折磨他,直到他死,或者直到三个月期满。

      “怀瑾。”太子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他靠在椅背上,用手捏着眉心,“你觉得,本宫应该怎么做?”

      林怀瑾垂下眼帘。睫毛的阴影落在眼睑上,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殿下心中已有答案,何必问臣。”

      太子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也是他犹豫时的习惯动作。

      “你是在怪本宫犹豫?”

      “臣不敢。”林怀瑾抬起头,目光平静。那平静不是没有情绪,是情绪被压到了太深的地方,连光都照不进去。“臣只是觉得,殿下若想坐稳东宫之位,需要沈惊鸿。三万燕云铁骑,只认他一个人。兵部的调令不好使,朝廷的文书不好使,殿下的手令也不好使。只有他站在殿下身边,边军才是殿下的。他若死了,边军就会变成一盘散沙。到那时,二皇子只需安插几个人,渗透、分化、收编,就能将边军收入囊中。殿下在军方最后一张牌,就没了。”

      太子的眼神微微一变。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林怀瑾继续道:“反之,若殿下能救回沈惊鸿,他便欠殿下一条命。以他的性格,必会倾力相报。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他这个人,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殿下救他一命,他会用余生来还。”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烛火跳了跳,将太子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太子看着林怀瑾,目光深沉。那双古井般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怀瑾,你这是在为沈惊鸿说话,还是为本宫考虑?”

      “都为。”林怀瑾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沈惊鸿活着,对殿下最有利。臣是殿下的臣子,自然为殿下考虑。臣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从殿下的利益出发。”

      太子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欣赏还是苦涩的东西。

      “好一个‘都为’。”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竹影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怀瑾,你知道本宫最欣赏你什么吗?你从不掩饰自己的私心,却总能把私心包装成公义。让人明知道你在为自己打算,还是不得不承认你说得对。这是本事,也是危险——因为总有一天,你的私心和本宫的利益,会走到对立面。”

      林怀瑾垂下眼帘:“殿下谬赞。臣的私心,永远不会与殿下的利益冲突。因为臣的一切,都是殿下给的。”

      太子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林怀瑾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试探,而是一种近乎坦诚的审视。

      “本宫会想办法。”他道,“但这件事,需要时间。北狄要的是草原,本宫不可能直接给他们。需要找一个名目——比如‘互市’、‘划界’、‘赐封’——需要有人在前面背锅,需要让父皇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批准。每一步都要走得滴水不漏,不能让二皇子抓住把柄。”

      “臣明白。”

      “还有。”太子的目光变得锐利,像刀锋一样抵在林怀瑾脸上,“如果沈惊鸿被救回来,你要答应本宫一件事。”

      “殿下请讲。”

      “让他为本宫效力。”太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不是像从前那样模棱两可——说什么‘臣是大梁的将军,自当为大梁效力’。本宫要的是公开的、明确的、没有退路的效忠。本宫救他的命,他效忠本宫。这个交易,很公平。”

      林怀瑾沉默了一瞬。只是一瞬,快得几乎察觉不到。

      “臣会转达。”

      太子点了点头:“去吧。有消息,本宫会通知你。”

      林怀瑾告退。

      走出东宫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宫墙染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他站在宫门外,望向北方的天空。

      暮色四合,北方的天际已经暗了下来,隐约能看到几颗最早亮起的星。那是北极星的方向,是雁门关的方向,是狼居胥山的方向。是那个人被囚禁的方向。

      “惊鸿。”他在心里说,“再等一等。”

      “我一定会把你带回来。”

      他的手探入衣襟,摸到那柄短刀。刀鞘被体温焐得温热。“刀在人在”——刀还在,人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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