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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裂山河 太子比林怀 ...

  •   太子比林怀瑾想象中更快。

      半个月后,朝廷下了一道密令:以“互市”为名,派使团前往北狄王庭谈判。使团由礼部侍郎郑宗望带队,表面上是商议边境贸易——开放马市、划定榷场、约定边民往来规矩——实则暗中与阿史那咄吉接触,商议交换俘虏事宜。使团中安插了太子的人,携带密信和用于交换的草原舆图。

      阿史那咄吉这次终于理智了,他已经损失太多太多,三十万大军出征,颗粒无收,被歼,被俘,逃散,背叛盟约的就不知多少了,草原可汗的位置都已经不稳了,他必须按住对沈惊鸿的那份愤怒,换取三百里草原,休养生息。

      林怀瑾不在使团之中。太子不让他去,理由是“你是翰林学士,出现在使团中太过显眼”。一个翰林学士跑到北狄王庭去谈互市,二皇子的人用脚趾头都能猜到其中有鬼。

      但林怀瑾知道真正的原因。

      太子不放心他。怕他见到沈惊鸿后会失控,会做出什么有损朝廷体面的事。怕他在阿史那咄吉面前露出破绽,让北狄察觉到大梁太子对沈惊鸿的重视程度远超正常。怕他把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交易,变成一次不顾后果的个人冲动。

      他只能等。

      等使团回来。等消息。

      那半个月,是林怀瑾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比在雁门关等葫芦谷战报的那三天更难熬,比在河湾边搜寻沈惊鸿的那一个月更难熬。因为那两次他还能做点什么——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带着人一寸一寸地翻遍河岸。但这一次,他只能等。

      他每天照常去翰林院当值,照常处理文书,照常与人应酬。校勘《文献通考》的书稿,起草太子的文书,和同僚寒暄天气和茶价。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的心不在这里。

      顾言之好几次发现,林怀瑾写着写着字,笔就停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汁从毫尖慢慢渗出,在纸上洇出一个圆。他的目光越过窗外的竹叶,望向北方的天空,一动不动。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他听不见。

      “怀瑾。”顾言之小心翼翼地问,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不是在等什么?”

      林怀瑾收回目光。洇开的墨迹已经染黑了指尖。

      “没有。”他顿了顿,“只是在想一些事。”

      顾言之没有再问。他只是每天下值后,默默陪林怀瑾走一段路。从翰林院到朱雀大街,从朱雀大街到城东的巷口。一路无言。走到巷口,林怀瑾会微微点头,然后转身走进那条幽深的巷子。顾言之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被暮色吞没,才转身离开。

      使团出发后的第二十天,消息传回来了。

      不是正式的奏报——正式的奏报要等使团回京后才会呈递,上面只会写“互市事宜商谈顺利,双方就榷场划定达成初步共识”之类的官样文章。是太子派来的人,直接到别院找林怀瑾。那人是东宫的心腹内侍,深夜叩门,一身黑衣,连灯笼都没打。

      “林大人,事情办妥了。”

      林怀瑾的手猛地握紧。门框在他指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人呢?”

      “已经离开北狄王庭,正在回雁门关的路上。使团留了人在后面慢慢走,装作谈判还在继续。沈将军由咱们的人护送,抄近道先行南下了。”那人压低声音,“但沈将军伤得很重。北狄……对他用了刑。”

      林怀瑾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层冻了整个秋冬的冰面,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深缝。

      “用了什么刑?”

      那人犹豫了一下。他低着头,不敢看林怀瑾的眼睛。“具体不清楚。传消息的人只说,沈将军被俘的这两个多月,一直戴着枷锁。阿史那咄吉亲自审问,想从他嘴里撬出边军的兵力部署、各关口的守将姓名、朝廷的援军调动规律。沈将军一个字都没说。”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传消息的人说,沈将军被交还时,人已经不太能走了。身上全是伤,新伤叠着旧伤,几乎没一块好肉。左手的……”

      “左手怎么了?”

      “左手的无名指和小指……在被俘初时就被切掉了。最近……最近……”

      他说不下去了。

      林怀瑾替他说了。声音平静得可怕,像冰封的河面,底下是看不见的激流。

      “最近又切了什么?”

      “没有切。阿史那咄吉说,再切下去他就废了,废了的将军不值钱。但他用了别的。沈将军被交还时,身上有鞭伤、烙伤、夹棍的伤。左肩的旧伤被重新撕开,右腿的膝盖被木槌敲过——不知道骨头碎没碎。后背……后背没一块好皮。传消息的人说,他趴在地上被拖出来的时候,地上拖出了一条血痕。”

      “阿史那咄吉还说,你们汉人有一句话他很喜欢,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等着下一次战场上亲手杀了沈将军。”

      是了,草原上最凶残的狼不屑于吃地上的腐肉,它会吃最为鲜活的肉。

      林怀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秋风穿过院子,吹落了几片竹叶。竹叶打着旋落在地上,落在他的脚边。池水映着月光,几尾红鲤在落叶下游动,浑然不觉。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回去吧。”

      那人行礼告退。脚步声匆匆远去,消失在巷子尽头。

      院子里只剩下林怀瑾一个人。

      他站了很久。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孤零零的一道。竹影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像无数道细密的伤口。

      然后,他走到门框前,看着那两行字。

      “惊鸿,等我。”

      “怀瑾,我亦等。”

      他伸出手,指尖触上沈惊鸿刻的那行字。木头上的刻痕粗糙,扎着他的指腹。竖心旁的那一撇拖得很长,收笔处有一个深深的刀痕——那是沈惊鸿刻到最后一笔时,刀锋滑开了,在木头上留下了一道斜斜的划痕。他以前没有注意到这道划痕。现在他注意到了。

      “惊鸿。”他的声音很轻,“回来就好。”

      “缺了什么,都没关系。”

      “只要你回来。”

      指尖顺着那道划痕慢慢滑下,在末端停住。他感觉到木头上的毛刺扎进指腹,微微刺痛。他没有缩手。

      月光照着门框上那两行字。一大一小,一上一下,像两个人在一问一答。

      “惊鸿,等我。”

      “怀瑾,我亦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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