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斩雪时冽抚竹》许时湛休

26、定风波 春天过去，

　　春天过去，夏天来了。

　　林怀瑾依然没有等到沈惊鸿的消息。赵破奴的信每隔半月会来一封，内容越来越简短。不是无话可说，是能说的越来越少了。

　　“五月十三：末将带人深入狼居胥山，在山南麓发现一处北狄营地遗址。营地已被废弃，但从规模看约有数百人驻扎过。在营地中找到几块破损的汉军甲片，是燕云铁骑的制式。不知是否与将军有关。继续往北。”

　　“六月初二：在山中发现一处山洞，洞壁上有刀刻的记号。记号是咱们燕云军的斥候暗语，意思是‘向北’。刻痕很新，不超过两个月。末将认得那笔迹——是将军的。他还活着，林大人。他还活着。”

　　“七月初九：往北追了七百里，记号断了。在一条河边失去了踪迹。北狄的游骑活动越来越频繁，末将的搜寻队遭到过两次袭击，折了三个弟兄。林大人，末将会继续找。但末将不知道还能找多久。朝廷的军饷只拨到年底，过了年，这三百号弟兄的粮草就断了。”

　　林怀瑾看完信，提笔写了一封回信。墨磨得很浓，他蘸饱了笔，字迹比平时更用力。

　　“银两已托人带去。继续找。三百弟兄的粮草、马匹、军械、伤药，全部由我承担。不要省，该花就花。找到为止。”

　　他将信封好，交给送信的人。然后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那丛竹子已经长得比屋檐还高了。三年了。从他在翰林院书斋窗外种下第一株竹苗，到现在，三年了。竹子的根系已经深深扎入泥土，盘根错节，再也拔不出来了。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记得沈惊鸿第一次来这里时，曾伸手摸过竹叶，说“很软”。

　　那是前年秋天的事了。

　　不到两年。

　　却像过了一辈子。

　　门外传来脚步声。顾言之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凝重。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大大咧咧地坐下，而是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框。

　　“怀瑾，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二皇子昨日在朝上弹劾太子。”顾言之压低声音，“说太子‘勾结边将，养寇自重’。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大家都知道，说的是沈惊鸿。他说沈惊鸿在葫芦谷之战中故意放走阿史那咄吉，是为了‘养寇自重’——留着北狄这个威胁，边军才能继续坐大，太子才能在朝中借边事揽权。”

　　林怀瑾的手指微微收紧。

　　“陛下怎么说？”

　　“陛下什么都没说。”顾言之叹了口气，“但退朝后，陛下单独召见了二皇子。说了什么，没人知道。”他顿了顿，“怀瑾，我总觉得……这京城的平静，维持不了太久了。二皇子最近动作频频，六部里他安插的人越来越多，禁军里也有他的人。殿下虽然还是储君，但……”

　　他没有说完。

　　林怀瑾没有说话。他望向窗外，目光越过竹叶，越过院墙，越过京城的重重屋脊，落在那座巍峨的皇城上。太极殿的金色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只蹲伏的巨兽。

　　他知道顾言之说得对。

　　沈惊鸿失踪的消息虽然被朝廷压了下来——战报上写的是“镇北将军沈惊鸿率部追击残敌，暂未归还”——但纸包不住火。朝堂上的人精们从各种蛛丝马迹中嗅到了真相。边关的军报越来越简略，提到沈惊鸿时语焉不详；朝廷对边军的嘉奖迟迟没有下文；兵部对燕云铁骑的军饷拨付开始拖延。这些细微的变化，在朝堂上混的人一眼就能看穿。

　　北狄虽然大败，但阿史那咄吉还活着。只要他还活着，边关的威胁就没有真正解除。而朝廷内部，太子与二皇子的斗争已经白热化。沈惊鸿这个“边将”，成了双方争夺的焦点，也成了双方攻击的靶子。太子需要他的战功来巩固在军方的影响力；二皇子则需要通过攻击他来削弱太子。

　　如果沈惊鸿在，以他的战功和威望，太子一系就能在军方站稳脚跟。三万燕云铁骑只认他一个人，兵部调不动，朝廷的文书不好使，只有他站在哪一边，哪一边就拥有了北境最锋利的刀。

　　如果沈惊鸿不在了，那三万燕云铁骑群龙无首，迟早会被二皇子的人渗透、分化、收编。到那时候，太子在军方最后一张牌，就没了。

　　所以，对太子来说，沈惊鸿的生死至关重要。

　　对二皇子来说，也一样。

　　只是方向不同。太子盼他活着回来，二皇子盼他永远死在北边。

　　“怀瑾。”顾言之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在想什么？”

　　林怀瑾收回目光。

　　“我在想，”他的声音很轻，“他什么时候回来。”

　　顾言之愣住了。

　　他看着林怀瑾的侧脸。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悲伤是软的，像被雨水泡烂的泥土。不是思念——思念是热的，像烧到一半的炭火。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笃定。像边关的胡杨，死了也不倒下，倒下了也不腐烂，就那么站在风沙里，一站一千年。

　　好像只要他等得够久，那个人就一定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