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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倒春寒 冬天很漫长 ...

  •   冬天很漫长。

      京城的雪下了一场又一场。腊月的雪还没化尽,正月的雪又覆了上来。翰林院的竹子被压弯了几次,竹梢几乎垂到地面,积雪簌簌地往下掉。林怀瑾每次下值后都会去扶——用竹竿将压弯的竹枝撑起来,把积雪轻轻打掉,让竹子重新直起来。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它们。

      顾言之有一次帮他扶竹子,忍不住问:“你每天都来,不嫌烦?”

      林怀瑾没有回答,而是不自觉地微微一笑。

      他正蹲在地上,用麻绳将一根被压裂的竹枝绑好。手指冻得通红,动作却很稳。

      顾言之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什么,没有再问。

      他每天都会去别院。有时候是傍晚,下值之后;有时候是深夜,从东宫议事回来。不管多晚,不管雨有多大,风有多大,雪有多大,他都会在门框前站一会儿,看那两行字。

      “惊鸿,等我。”

      “怀瑾,我亦等。”

      雪把字迹盖住了,他就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把雪抠掉。指腹被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塞满了冰碴。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将刻痕撑出细细的裂纹。他抠完雪,会用指尖重新描摹那些笔画,像在描摹一个人的掌纹。

      顾言之有一次偷偷跟着他,看到这一幕,回去后沉默了很久。

      “怀瑾这样下去不行。”他对另一个同僚说。

      “怎么了?”

      顾言之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他想起那天看到的画面——大雪纷飞,林怀瑾跪在门框前,用冻得通红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抠掉门框上的积雪。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抚摸,而不是在清除。雪抠掉了,露出下面的刻痕。他用指尖顺着刻痕的笔画慢慢描摹——“惊”字的点,“鸿”字的水旁,“等”字的竹字头。描完一遍,又描一遍。雪花落在他发间,落在他肩头,他浑然不觉。

      那一刻,顾言之忽然觉得,林怀瑾不是在等一个人。

      他是在守一座坟。

      他是在守寡。

      开春的时候,边关来了一封信。

      信是赵破奴写的。信封上沾着边关的风沙,摸上去粗粝硌手。封口的火漆上盖着燕云铁骑的徽记——一只展翅的雄鹰。林怀瑾拆信时,手在发抖。

      “林大人:

      搜寻仍在继续。末将带着三百弟兄沿河往下游走了四百里,每一个村落、每一处渡口都问过了。下游三百里都已找遍,依旧没有将军的下落。

      但有一件事,末将觉得应该告诉您。

      上个月,雁门关以北的一个村子里,有人看到一个受伤的人。那是北狄地盘边缘的一个小村子,只有十几户人家,靠放牧为生。村里有个老牧民说,大约是几个月前——算日子正是葫芦谷之战后不久——他在河边发现了一个人。那人身形高大,浑身是伤,像是从河里爬出来的。脸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眉尾到颧骨。

      老牧民心善,把他背回家里,养了几天伤。他说那人烧得很厉害,高烧不退,一直在说胡话。老牧民听不懂汉话,只隐约听出他反复念着一个词——‘怀瑾’。

      他在村子里将养了七八天伤,烧退了,能走动了,就告谢准备离开了。老牧民比划着手问他去哪里,他指了指北边。

      北边,北狄的地盘。

      那是汉人几百年都不能涉足的地方,也是汉人几百年都想涉足的地方,一片穷山恶水,活如人间炼狱一般。

      末将带人追过去,在北边的山里找了半个月。在一处山洞里,发现了有人住过的痕迹。洞中有生火的余烬,还有几块沾血的布条。布条的质地,是咱们燕云铁骑的战袍——玄色的,和将军出征时穿的一模一样。

      末将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将军。但末将会继续找。往北找,往北狄的地盘里找。哪怕把狼居胥山翻过来,也要找到将军。

      林大人,您说过,将军没有死。

      末将信您。

      赵破奴,顿首。”

      林怀瑾看完信,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信纸。

      北边。

      他去了北边。

      那是北狄的地盘。阿史那咄吉虽然大败,但并未被俘。他率数万残部北逃,回到了草原深处。如果沈惊鸿往北去——

      他是去追阿史那咄吉。

      葫芦谷一战,北狄三十万大军溃败,但阿史那咄吉逃了。只要那头老狼还活着,边关就永远不会真正太平。沈惊鸿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从河里爬出来后,没有回雁门关,没有回京城,甚至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还活着。

      他一个人,身上带着伤,往北去了。去彻底了结这个威胁。

      林怀瑾闭上眼睛。

      他想象沈惊鸿从冰河里爬出来的画面——浑身是伤,左臂的箭伤还在渗血,脸上那道疤被冰水泡得发白。他爬上岸,倒在碎石滩上,可能昏迷了很久。醒来时,天已经黑了。他躺在那里,望着北方的星空,心里在想什么?

      他在想,阿史那咄吉还活着。

      他在想,这头老狼不死,边关永无宁日。

      他在想,京城有一个人在等他。但如果他不杀了阿史那咄吉,那个人等的每一天,都可能变成最后一天。北狄可汗不死,边患就不会真正平息。朝廷会一次又一次地调他去打仗,他会一次又一次地告别,直到某一天,再也回不来。

      所以他没有回来。

      他选择了一个人往北走。带着伤,,带着那封绝笔信里写的“只望来生”。他要去杀了阿史那咄吉。不是为了朝廷,不是为了战功,不是为了青史留名。

      是为了让那个等他的人,不再等一场空。

      林怀瑾睁开眼睛。

      窗外,春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今春的新笋已经破土而出,裹着褐色的笋壳,尖上还带着泥土。他握着那封信,走到窗前,望向北方。春日的阳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映得格外清晰。眼底那层冻了整个冬天的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缝。

      “惊鸿。”他的声音沙哑,“你到底要让我等到什么时候?”

      竹叶沙沙,像是在替什么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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