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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青云坠 清理战场时 ...

  •   清理战场时,赵破奴发现沈惊鸿不见了。

      “将军呢?”

      “刚才还在这里……”一个士卒茫然四顾。他的脸上全是血污和烟尘,眼睛被烟熏得通红。

      赵破奴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起沈惊鸿左臂上的箭伤——箭头完全嵌入了臂甲,折断箭杆时,他亲眼看到将军的左手微微颤抖了一下。那一箭正中左臂,一定伤到了骨头。

      他想起将军在战斗中依然冲锋在前的样子——明明已经诱敌成功,明明可以退到后方,但他还是带着人追杀一支突围的北狄残部。赵破奴当时喊了一声“将军,别追了”,但沈惊鸿没有回头。

      他想起自己最后看到将军时,将军正率一队骑兵向北追击。踏雪的马蹄踏过一片燃烧的草地,火光照亮了将军的背影。那个背影越来越远,最终被夜色和浓烟吞没。

      “追!”

      他带着人沿着战斗的痕迹一路向北搜寻。

      地面上散落着北狄士兵的尸体,有的面朝下倒在草丛中,有的仰面朝天眼睛还睁着。断裂的弯刀、破碎的盾牌、被丢弃的头盔,一路延伸向北。越往北,尸体越密集——显然那支突围的北狄残部在这里被追上了,双方发生了激战。

      赵破奴策马疾驰,心跳得像擂鼓。他不敢想最坏的结果。不敢。

      与此同时,林怀瑾在雁门关中接到了战报。

      “大捷!大捷!”传令兵几乎是滚进城的,浑身上下全是尘土和血污,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北狄进犯雁门关的十万大军溃败!斩敌四万余!俘虏两万余!葫芦谷——大捷!大捷!”

      城中一片欢呼。守城的士卒们抛起头盔,抱在一起,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在地上叩谢苍天。赵充国老将军站在城楼上,白发在风中飘动,老泪纵横。

      林怀瑾却一把抓住那个传令兵。他的手劲很大,将传令兵的衣襟攥得死紧。“沈将军呢?沈将军在哪里?”

      传令兵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眼神有些躲闪。“沈将军……好像率兵追击残敌去了。小的……小的不清楚……”

      林怀瑾的手松开了。

      他转身冲向马厩。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绊倒在门槛上。他扶住门框,手在发抖。然后继续跑,跑进马厩,解下自己的马,翻身上马,朝城外疾驰而去。

      “林大人!”赵充国在身后喊,“你去哪里?”

      林怀瑾没有回答。

      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他。

      葫芦谷北面是一片丘陵地带。地势起伏不平,到处是乱石和灌木丛,视野很差。林怀瑾策马狂奔,越过一处处战场遗迹。脚下是焦黑的土地,还在冒着青烟。绕过一堆堆北狄残兵的尸体——有的被箭射穿,有的被刀砍倒,有的被火烧焦,面目全非。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焦糊味和粪便的臭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他不敢看那些尸体。怕看到熟悉的玄色戎装,怕看到那匹额有白斑的黑色战马,怕看到那柄幽蓝色的斩雪刀。

      终于,他看到了燕云铁骑的旗帜。

      黑色的旗帜,上面绣着白色的“燕云”二字。旗帜插在一片山坡上,正在风中猎猎作响。赵破奴正带着人在一处断崖边搜寻。士兵们沿着崖壁往下放绳索,有人在崖底喊话,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

      “赵副将!”林怀瑾翻身下马,声音发颤。他下马时差点摔倒,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沈将军呢?”

      赵破奴回过头。

      他的脸上全是血和泪混在一起的污迹。这个跟着沈惊鸿打了几年仗的汉子,此刻像一个无助的孩子。

      “林大人……”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将军他……”

      林怀瑾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攥得死紧,紧到无法呼吸。

      “他在哪里?”

      赵破奴指向断崖下方。他的手在剧烈颤抖,像一片风中的枯叶。

      “将军为了彻底击溃那支突围的残敌,带着一队弟兄追到了这里。追到崖边时,敌军埋伏的弓弩手突然发难……将军的马被射中,连人带马……”

      他没有说完。喉咙里发出一个破碎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林怀瑾踉跄着走到崖边,往下看去。

      崖深数十丈,底部是一条湍急的河流。河水浑浊,裹挟着泥沙和碎石,发出低沉的咆哮。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岸边的一块巨石上,挂着一片玄色的布料。布料被河水冲刷着,在风中轻轻飘动。

      那是沈惊鸿的战袍。

      林怀瑾的腿软了。

      他跪倒在崖边,双手撑地,指尖深深抠进泥土里。石子硌着他的膝盖,草叶割着他的掌心。他感觉不到疼。

      “找。”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成样子,“下去找。”

      赵破奴带着人绕到崖底。林怀瑾也跟着下去了。他攀着绳索往下滑,手掌被粗粝的麻绳磨破了皮,血珠渗出来。他感觉不到。

      崖底乱石嶙峋,河水轰鸣。水花溅在脸上,冰凉刺骨。他们在河岸边找到了踏雪的尸体。骏马的脖子折断了,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它的眼睛还睁着,黑亮的瞳孔已经失去了光泽,映着灰蒙蒙的天空。额头那块菱形白斑被血染成了红色。

      林怀瑾跪在踏雪身边,伸出手,轻轻合上了它的眼睛。手指触到马的眼睑时,冰凉的。他的手在发抖。

      踏雪。沈惊鸿说过,这匹马跟了他五年多,从第一次上战场时的惊慌失措,到后来箭矢擦耳而过也能稳如磐石。它用身体替他挡过敌军的长矛,右肩留着那道一道疤现在还清晰可见。

      现在它躺在这里。替他死了一次。

      但沈惊鸿,不见踪影。

      只有那一块挂在岩石上的布料,被河水冲刷着,像一面破碎的旗帜。和一柄插在河滩上的刀。

      斩雪。

      林怀瑾拔出斩雪。刀身深深插入河滩的碎石中,几乎没至刀格。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拔出来。刀身上还沾着血——不知道是敌人的,还是沈惊鸿自己的。血迹已经被河水冲淡了,变成淡淡的粉色,顺着刀身的纹路蜿蜒而下,像一道褪色的伤疤。

      他握着刀,站在河边。刀柄上还残留着那个人掌心的温度——也许是他的错觉,刀柄冰凉,什么温度都没有。但他愿意相信那是真的。

      目光扫过湍急的水流,扫过两岸的乱石,扫过一切可能有他的地方。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林大人。”赵破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的哽咽,“河水太急……将军他……可能被冲走了……末将已经派人往下游去找了……”

      林怀瑾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着那把刀,站在河边,一动不动。河水溅起的细碎水珠落在他的衣袍上,落在他的脸上,混进某种温热的液体里。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夕阳沉到了山后。暮色四合,将河谷染成一片深蓝。搜寻的士卒们陆续回来了。每个人走到林怀瑾面前时,都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没有人找到沈惊鸿。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赵充国也赶到了。老将军骑着马从葫芦谷方向赶来,一路上看到了太多尸体,脸色铁青。他站在河边,看着湍急的河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摘下头盔,抱在怀里。白发在河风中飘动,像一面褪色的旗帜。

      “传令下去,明日继续搜寻。沿河两岸,一寸一寸地找。活要见人……”

      他没有说完后半句。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林怀瑾依然站在那里。

      夜色吞没了他的身影。河水在他脚下流淌,发出亘古不变的咆哮。他握着斩雪,刀尖抵着河滩的碎石,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刀。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刀身上,映出幽蓝的光。也映出了他眼中的水光——一滴,落在刀身上,和那些淡粉色的血迹混在一起。

      “你说让我等你。”他的声音轻得像风,被河水的咆哮吞没,“我来了。你在哪里?”

      河水轰鸣,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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