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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寻不见 搜寻持续了 ...

  •   搜寻持续了七日。

      赵破奴带着人沿着河流找了七十里。七十里,两岸的每一块石头、每一处河湾、每一丛灌木都翻遍了。他们在下游发现了几具北狄士兵的尸体,被河水泡得肿胀发白,面目全非。也找到了几片破碎的甲胄——玄色的铁叶,和燕云铁骑的制式铠甲一模一样。但没有沈惊鸿。

      依旧还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林怀瑾每日都跟着搜寻队出发,天不亮就走,天黑才回来。他本就清瘦,七日下来,整个人几乎瘦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下颌的线条变得凌厉而冷硬。月白色的监军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竹竿上。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亮得怕人。

      他不说话。搜寻队的士兵向他报告,他点头;赵破奴劝他吃东西,他摇头;赵充国来巡查,他行礼。但不说一个字。嘴唇干裂出血,结了痂,又裂开,再结痂。他不舔,不说话,只是抿着。

      不吃东西。赵破奴端来的干粮和热汤,放在他身边的石头上,从热放到凉,他一口没动。

      不睡觉。实在撑不住了,就靠在斩雪刀上闭一会儿眼。刀柄抵着额头,冰凉的。但往往不到半个时辰就会惊醒,然后继续找。惊醒时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像一个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的人。然后那茫然会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那种让人害怕的、近乎疯狂的亮光。

      赵破奴看不下去了。

      第七日傍晚,搜寻队收队时,他拦住林怀瑾。

      “林大人。”他的声音沙哑,嘴唇上也全是干裂的口子,“您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林怀瑾看着他,眼神空洞。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有——有河水的反光,有夕阳的余晖,有远山的轮廓。唯独没有他自己。

      “让开。”

      “林大人。”赵破奴没有让。他站在林怀瑾面前,像一块倔强的石头。“末将跟了将军这么多年。从雁门关到贺兰山,从野狼坡到葫芦谷。大大小小几十场仗,末将都跟着他。”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将军最看重的是什么?不是功劳,不是赏赐,不是朝廷的嘉奖。是手下弟兄的命。他每次冲锋在前,就是想让更多弟兄活着回去。他把自己当刀,当盾,当任何可以用来挡在弟兄前面的东西。他把别人的命看得比自己重。”

      他的眼眶红了。血丝密布的眼白里,泪水分明。

      “如果将军知道您这样糟践自己,他会怎么想?”

      林怀瑾的脚步终于停了。

      他站在河边。河水映着夕阳的余晖,一片血红。远处是葫芦谷的方向,那里的战场上还残留着大战后的痕迹——烧焦的旗帜插在焦土中,像一块块墓碑;断裂的兵器散落在草丛里,锈迹斑斑;还有还没来得及掩埋的尸体,被野狼和乌鸦啄食得面目全非。

      “赵副将。”林怀瑾的声音很轻,“你说,他为什么要去追那支残敌?”

      赵破奴愣住了。

      “以他的身份,完全可以派别人去。他左臂已经中了箭,血战了一整夜,完全可以留下来。”林怀瑾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结冰的河面,底下是看不见的激流。“你知道他为什么亲自去吗?”

      赵破奴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因为那支残敌威胁的是你的侧翼。”林怀瑾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像冰面裂开了一道缝,“你在南面合围,那支残敌从北面突围。如果他们冲出去,就会从背后攻击你的部队。他要确保你的合围不会出纰漏。他要确保——”

      他的声音终于碎裂了。

      “他要确保更多的人能活着回去。”

      河水哗哗地流淌,吞没了他的尾音。

      林怀瑾在寻找的过程中不断想着沈惊鸿为什么要继续追击,他盘问了参与那场战役的所有人,将这些人的只言片语拼凑起沈惊鸿追击坠崖的真相。

      赵破奴站在原地,泪水顺着脸上的血痂往下淌。冲刷出一道道白色的沟痕。他忽然单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林大人。”他的声音闷在泥土里,闷在碎石间,闷在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上,“末将这条命,是将军救的。不只是这一次——当年野狼坡,将军替我挡过一箭。四年前雁门关,将军把我从死人堆里背出来。两年前贺兰山,将军把最后一袋水给了我。”

      他的肩膀剧烈颤抖。

      “从今往后,末将听您调遣。找到将军之前,末将绝不离弃。找到将军之后,末将也绝不离弃。”

      林怀瑾低头看着他。

      夕阳将赵破奴跪地的身影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像一个跪着的巨人。

      良久,他伸出手,扶起了赵破奴。赵破奴的手臂很沉,像一块浸透了血和泪的石头。

      “起来。”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像河面重新结冰,“明天继续找。”

      第八日。第九日。第十日。

      搜寻的范围扩大到了下游百里。赵充国的援军已经班师回朝——朝廷来了三道旨意催促,说葫芦谷一战大捷,贺兰山与狼山望风而逃,北狄已退,边关无虞,援军不宜久留。老将军一直压着,等到了北境真的安全了,才不得不奉旨归京。

      走的时候,拉着林怀瑾的手,嘴唇翕动了半天,最后只说了句:“林大人,保重。”

      林怀瑾没有走。他以监军的身份留了下来,带着赵破奴和三百名自愿留下的燕云铁骑,继续搜寻。三百人,都是沈惊鸿的旧部,都欠着沈惊鸿一条命。没有人命令他们留下,是他们自己不肯走。

      赵充国临走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将军的手掌粗粝而温暖,像一块被太阳晒热的石头。

      “林大人。”老将军叹了口气,“老夫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的事多了。见过城破人亡,见过全军覆没,见过昨日还一起喝酒的弟兄今天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也见过奇迹。”

      他看着林怀瑾,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笃定的光芒。

      “沈惊鸿那个人,命硬得很。四年前雁门关那一仗,他身中三箭,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军医都说没救了,他硬是扛了七天七夜,活过来了。去年贺兰山,他被围困七日,断粮断水,硬是带着人杀出来了。”

      他收回目光,望向北方的群山。那里是北狄的地盘,是沈惊鸿可能被河水冲去的方向。

      “老夫不知道他这次能不能回来。但老夫知道,如果有人能活着回来,一定是他。”

      林怀瑾沉默了很久。河风吹动他的衣袍,月白色的布料已经沾满了泥土和汗渍,变成了灰黄色。

      “多谢赵将军。”

      老将军摆摆手,翻身上马。动作有些迟缓——旧伤在腿上,骑了大半辈子的马,如今上马已经不利索了。

      马蹄声远去。烟尘散尽,天地间只剩下林怀瑾和身后的三百骑。还有那条河。那条可能带走了沈惊鸿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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