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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大主脉 韩守一展父 ...

  •   天彻底黑了。
      韩守一点起炉子。火苗舔着锅底。水咕嘟咕嘟响。他又泡了两碗面。递一碗给李砚。两人坐在帐篷口吃面。
      头顶树冠漏出一小块天。星星比昨晚还密。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碎银子撒在黑布上。
      “今天看了三条支流。”韩守一说。“明天看剩下两条。看完你对积翠山就有数了。但这只是积翠山。不是全部。”
      李砚放下筷子。“全部是什么。”
      韩守一没直接答。他放下碗。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地上。
      是一幅手绘地图。线条粗粝。但很清晰。山脉。河流。标注密密麻麻。
      “华夏地脉。到底多少条。谁也说不全。”韩守一的手指按在地图最西边。“老辈人说有十条主脉。八条支脉。但没人走遍过。都是口口相传。”
      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这一片。昆仑方向。说是祖脉。最老的那一条。其余的脉都从它身上分出来。”
      “你走过多少。”
      “主脉走过四五条。支脉走过六七条。很多地方没去过。图是你父亲画的。他走过的地方比我多。”
      李砚低头看地图。线条粗粝。很多地方空着。只画了大概走向。标注也零零散散。
      “这里。”韩守一的手指落在一条山脉上。“苍梧。你父亲的师傅死在那里。听说是守第四根桩的时候。”
      手指又移到另一处。“这一片。不咸山方向。积翠山就在它南边。算是它分出来的一条大支脉。”
      “积翠山属于不咸山。”
      “老辈人是这么说的。不咸山是一条大脉。往南分了好几支。积翠山是最大的一支。再往南还有。但叫什么名字。图没画全。”
      李砚看着地图。不咸山那一片画得最密。积翠山的位置标得很清楚。再往南线条就断了。
      “八条支脉呢。”李砚问。
      韩守一的手指在地图上点。“武夷山。南岭。都是老辈人传下来的名字。有的断了。有的还在。具体情况说不准。”
      手指又点了几处。“天山。阴山。大小兴山岭。这些都是听过的。但到底什么情况。没人去走过。你父亲也没去过。”
      “为什么不去。”
      “来不及。主脉都守不过来。哪顾得上支脉。守印人一代就一个人。走到哪算哪。走不到的。只能听天由命。”
      李砚看着地图上那些空白。大片大片的山脉没有标注。只有大概走向。父亲用脚量出来的。也就是主脉那几条线。其余的都是空白。
      “这张网支撑什么。”李砚问。
      “老辈人说。地脉管着一方的水土。脉断了。那个地方就慢慢荒了。雨少了。地旱了。人待不住。是不是真的。谁也说不准。但断过脉的地方。确实荒了不少。”
      “南岭断了。”
      “听说是。很久以前断的。断的时候我还年轻。没赶上。你父亲也没赶上。是更早的守印人守的。没守住。”
      “断了的脉。能接回去吗。”
      韩守一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没人接过。守印人只会拔桩。不会接脉。脉断了就是断了。”
      李砚想起积翠山地脉那团琥珀色的光。很弱。带一道疤。还在转。如果不咸山主脉断了。积翠山那团光会怎样。熄灭。还是变成灰白色。像洞口岩脉里那些褪色的丝线。
      他见过那些丝线。摸过。冰凉。没温度。没光。死掉的。
      “积翠山的疤。是黑日社钉的。”李砚说。
      “对。好些年前了。一根桩。你父亲拔了。桩拔了。但地脉记得那个位置。那道疤消不掉。”
      “不咸山主脉有没有疤。”
      韩守一沉默了一会儿。“有。不止一道。黑日社盯那里很久了。你父亲在的时候。每年都去。拔了又钉。钉了又拔。”
      “现在呢。”
      “听说还有两根。在主脉深处。我没去过。龙血不够。去了也拔不动。”
      李砚看着地图。不咸山那一片。标注了几处红点。有的已经划掉。有的还留着。那就是还在的桩。
      “积翠山的侦察桩。中秋激活了。”李砚说。
      “对。侦察桩一激活。说明主脉那边的桩也要动了。什么时候不知道。但不会太久。”
      李砚把手按在胸口。胎记在跳。和地底那团光同节奏。一胀一缩。很弱。但还活着。如果不咸山主脉断了。千山的支流会断。那团琥珀色的光会熄。洞里的金色细丝会变成灰白。冰凉的。死掉的。
      “你父亲当年走完积翠山。问过我一句话。”韩守一说。
      “什么话。”
      “他说。这么多山。这么多脉。守得住吗。我说守不住也要守。守一条是一条。他听了没说话。第二天背起包。去了下一个地方。后来去了更远的地方。一直走到最后。”
      韩守一的手指落在地图最西边。
      “他最后去的是墟渊。听说那里有桩。他拔了几根。具体几根我不知道。我没去。”
      “你没去。”
      “他没让我跟。他说那里太远了。一个人去就行。让我留着。守别的脉。”
      韩守一顿了顿。
      “后来我去找过他。没找到。只带回来一个背包。”
      李砚沉默了很久。炉子上的火苗跳了跳。水烧干了。锅底发烫。韩守一把锅端下来。添了点水。放回去。火苗重新舔上去。
      “十条主脉。现在断了几条。”李砚问。
      “说不准。苍梧伤得重。裂了一道口。到现在没好。不咸山听说还有桩。其他地方也有疤。到底断没断。没人去看了。”
      “八条支脉呢。”
      “南岭断了。武夷山也断了。都是很久以前的事。其他的不知道。”
      李砚想起韩守一之前说的话。守印人没有退休。只有战死。每一代都死在某个节点上。有的守住了。有的没守住。但都死在那里。
      “你父亲第一次看完地图。一夜没睡。”韩守一说。“第二天早上跟我说。他怕。”
      “怕什么。”
      “怕守不住。怕死。怕死了以后没人守。我说谁都怕。每一代都怕。但每一代都去了。怕也要去。”
      李砚看着地图。十条主脉。八条支脉。零零散散的标注。大片大片的空白。父亲用脚量过的。也只是其中一小块。他没到过的地方。连图都没画全。
      “他最后说的什么。”李砚问。
      “把桩带走。别让他们重新钉回去。”韩守一说。“还有。告诉我儿子。不是他的错。”
      李砚没接话。他看着地图。墟渊那个点。标注了几处红点。有的划掉了。有的还留着。父亲拔过的。和没拔完的。
      “要多少龙血才能拔那些桩。”李砚问。
      “说不准。有的桩浅。三四厘就能拔。有的埋得深。六七厘也费劲。你父亲当年龙血不低。也还是没拔完。”
      “最高的龙血是多少。”
      “听老辈人说。有过十厘以上的人。能隔着老远震碎镇脉桩。但那是传说。没见过。我见过最高的。是你父亲。具体多少。我没问过。”
      韩守一看着地图。那只左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父亲的龙血。是你师祖渡的。渡的时候就不低。他后来又涨了不少。他涨得快。因为一直在外面。哪里有桩就去哪里。”
      “我现在的浓度能涨到多少。”
      “不知道。龙血这东西。看人。也看命。有的人渡过来就高。有的人淬炼一辈子也涨不了多少。你父亲涨得快。因为他赶上了桩多的时候。我涨得慢。因为这些年黑日社活动少。你赶上什么时候。不知道。”
      炉子上的水又开了。韩守一把锅端下来。倒了两杯热水。递一杯给李砚。
      “明天看完剩下两条支流。积翠山你就有数了。然后去不咸山。看看那边什么情况。能不能拔。要看你自己。”
      李砚接过杯子。热水透过杯壁烫着掌心。他低头看地图。十条主脉。八条支脉。零零散散的标注。大片大片的空白。父亲的笔迹。父亲的脚。父亲没走完的路。
      他把地图折起来。递还给韩守一。
      “不用折。这张你收着。你父亲画给你的。”
      李砚把地图接过来。折好。放进地质包里。贴着那七张照片。贴着那块碎片。贴着他胸口的胎记。
      帐篷外。星星还在头顶转。谷里有虫鸣。溪水在远处响。地底深处。积翠山地脉的几条支流还在流。有的缓。有的急。还有没看到的。但它们都在流。
      李砚躺下来。闭上眼。胎记在胸口跳。和地底那些光同节奏。十条主脉。八条支脉。无数节点。无数光流。日夜不停。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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