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第五十四章 余生独守悔 ...

  •   宫里的喜庆劲儿一夜之间就散了,之前的锣鼓声、唢呐声早就没了踪影,宫人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要么低着头站在原地,要么悄悄聚在一起议论。
      萧瑾站在宫门前,那身红色的龙袍衬得他脸色愈发惨白。
      宫门前的灯笼还挂在那里,红色的灯身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烛火在里面摇曳,映得红绸上的褶皱忽明忽暗。
      阳光渐渐西斜,他浑身冰冷。他望着漫天的红绸,那些红绸从宫门一直铺到大殿,此刻却显得格外刺眼。风卷着红绸飘动,像是在嘲笑他的狼狈,又像是在诉说着那场没来得及办完的闹剧。
      空气里还残留着红纸和浆糊的味道,却没人说得清,这场热闹到底是为了什么。
      一瞬间,萧瑾像是忽然缓过神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遇到这个女子会这般痴迷,与灵汐的过往突然清晰了起来,而那个女子,秦臻臻,他竟有些记不清了。
      秦...秦什么来着?什么女子?
      他皱着眉拼命回想,脑子里却只有模糊的影子,抓不住半分清晰的模样。
      灵汐,灵汐,只有灵汐的名字在脑子里反复回响,他只记得灵汐,可灵汐早已离他而去。
      刹那间,灵汐死亡的事情让他整个人濒临崩溃。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听到灵汐去世的消息时毫无感觉,又在此时此刻痛彻心扉,像是自己也要跟着死去一样。
      他眨了眨眼,眼神里的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空洞。
      就在这时,一些零碎的画面突然闯进了他的脑子里。
      五岁那年,宫里疫病刚过,灵汐跟着她父亲天师入宫祈福,撞见了被罚站的自己。灵汐解下自己腕间的彩线平安绳,轻轻放在他手心里。
      祈福那天,他带灵汐去了瑶光殿站在母亲阿菀的画像前,跟她说自己连母亲的声音都记不得,灵汐就安安静静站在他身边。
      萧瑾的身子猛地一震,那些小时候的画面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
      六岁那年,他每天最盼着灵汐入宫,只愿意跟灵汐待在一起。灵汐给他讲宫外的小猫、街边的糖人、城外的庙会。
      更多的画面,源源不断地涌了上来。
      七岁那年,他高热不退,昏昏沉沉,是灵汐守在床边。
      八岁生辰,父皇只派宫人送了一块云纹玉佩,他那块玉佩塞给了灵汐,那块灵汐到死都紧紧握在手里的玉佩。
      那些画面,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过一样。
      灵汐的笑容,灵汐的声音,灵汐递给他的平安绳、平安符,还有她陪他走过的那些日子,一一浮现在他的眼前。
      他再去回想那段性情大变的日子,脑子里还是一片模糊。
      他甚至想不起,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冷落灵汐,为什么要执意办那场仪式,连一点头绪都没有。脑子里,只剩下灵汐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地回响着。
      他皱着眉,拼命地回想,可不管怎么想,都想不起那段日子的关键,想不起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才会那样冷落灵汐。
      脑子里,只剩下灵汐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地回响着。
      “灵汐……灵汐……”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
      风变得更大了,卷着地上的红绸朝着宫门外飘去。宫门前的灯笼,有几个被风吹得歪倒在地,烛火熄灭,只剩下空荡荡的灯身,显得格外冷清。
      萧瑾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像是被冻僵了一样。
      灵汐已经离他而去了。
      这个念头,像是一道惊雷猛地劈在他的心上。他想起,几天前,宫人匆匆跑来告诉他灵汐去世的消息。那时候,他还在忙着筹备一场莫名的仪式,性情乖戾,听到消息的时候,他没有丝毫感觉,甚至觉得,灵汐的死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只是少了一个打理后宫的人而已。
      可现在,他却突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那种疼,不是普通的疼,是深入骨髓的疼,是撕心裂肺的疼,像是要把他的心脏撕裂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听到灵汐去世的消息时,他毫无感觉,可在此时此刻,在想起那些过往之后,他才会痛彻心扉,才会觉得,像是自己也跟着死了一样。
      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身子靠在宫墙上,双手抱住胸口,蹲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着。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
      宫人们远远地看着他,不敢上前。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萧瑾,那个高高在上、冷漠无情的帝王,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蹲在地上默默流泪,狼狈不堪。
      有几个年纪大些的宫人,看着萧瑾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他们觉得,萧瑾现在的样子,都是他咎由自取,是他自己,亲手弄丢了那个最爱他的人。
      萧瑾蹲在地上哭了很久很久,直到眼泪哭干了,直到心口的疼变得麻木,他才缓缓站起身。他眼睛红肿,脸色惨白,红色龙袍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看起来格外狼狈。
      他抬头,望向坤宁宫的方向。坤宁宫的宫门紧闭着,院墙上的爬藤依旧枯萎着,门口那张歪歪扭扭的喜字,还贴在那里,在风的吹动下,边角轻轻卷起。那里,是灵汐一直等着他回去的地方,可现在,那里只剩下一片冷清,只剩下灵汐的牌位静静地放在那里。
      他迈开脚步,一步步朝着坤宁宫的方向走去。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一样。宫道上的红绸被他踩得皱巴巴的,那些红色的灯笼挂在树枝上,在他眼里,再也没有了丝毫喜庆的意味。
      路过御花园的时候,他看到了那棵海棠树。脑子里,又想起了小时候,他和灵汐在海棠树下玩耍的样子。
      那时候,海棠花开得正盛,灵汐手里攥着他送的那块玉佩,对他说,以后会一直带着,会一直陪在他身边。他还想起十三岁那年,自己中了慢性毒药,昏迷不醒,灵汐匆匆入宫,守在他床边不肯离开,一遍遍喊他的名字。
      可现在,海棠树还在,可那个陪他一起看海棠花的人,却再也不在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枝干,风一吹,叶子沙沙作响,像是灵汐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说着什么。
      他在树下站了很久很久,才缓缓转过身继续朝着坤宁宫走去。
      萧瑾推开宫门,宫门“吱呀”一声,发出轻微的声响,打破了这里的寂静。
      他走进正屋,正中央放着灵汐的牌位。牌位是黑色的,上面刻着“孝贤纯皇后之位”几个字。牌位前放着一个香炉,炉里的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一些灰烬。
      “灵汐,我来看你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颤抖,“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冷落你,不该忽略你,不该对你那么冷漠,不该……不该亲手弄丢你。”他说着,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萧瑾站在牌位前,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灵汐的样子,反复回响着他们小时候的过往,也反复回想那段自己性情大变的日子。
      他想起灵汐做的银耳羹,很软糯,很好吃;想起十六岁中秋,灵汐偷偷带他溜出宫看花灯,那是他第一次出宫,两人躲在人群里看各式各样的花灯,笑得很开心。
      后来,他性情大变,只觉得灵汐的话刺耳,以为她是在无理取闹。
      可现在,他才明白,灵汐那时候心里有多苦,有多绝望。她的平静不是不难过,而是心死了。他甚至想不通,自己当初到底是怎么了,会那样冷漠地对待她。
      天黑了,宫里的宫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灯光映着坤宁宫的正屋,格外冷清。
      有人来请他回去休息,他摇了摇头,说他要在这里陪着灵汐。
      后来,萧瑾就变了。他依旧是大雍的帝王,依旧执掌万里江山,依旧坐在龙椅上处理朝政。可他再也没有笑过,脸上总是带着一副冷漠而麻木的表情,眼神里只剩下无尽的孤寂和悔恨。
      他不再住在养心殿,而是搬到了坤宁宫,住在灵汐曾经住过的房间里。房间里的一切,都还是灵汐生前的样子,梳妆台上的珠钗,床上的被褥,还有桌子上的书籍,都没有动过,像是灵汐只是暂时离开了,还会回来一样。
      皇宫里又恢复了之前的肃穆,只是,这份肃穆里多了几分无尽的孤寂。
      宫人们各司其职,只是,他们都记得,陛下是在某一天突然性情大变开始冷落皇后娘娘,至于其他的,没人清楚。
      苏珩和沈清沅偶尔会进宫来看他,他们看着萧瑾的样子,心里满是复杂。他们想劝他,想让他振作起来,可他们也知道,萧瑾的心,已经随着灵汐的离世,一起死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夏秋冬,四季轮回。萧瑾的头发渐渐变得花白,脸上也渐渐有了皱纹。他每天都给灵汐的牌位上香,坐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下,看着坤宁宫的院子。
      他很少说话,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人静静地坐着,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忏悔什么。
      宫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新来的宫人,不知道灵汐的事,只是看到他们的帝王,每天都待在坤宁宫,待在那个冷清的院子里,孤寂而落寞。
      有宫人悄悄议论,说帝王心里藏着一个人,一个已经离世的人。他们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只知道,帝王是在某一天突然性情大变,之后就一直这样孤寂落寞,守着一个冷清的院子悔了一辈子。
      萧瑾依旧执掌着万里江山,依旧是大雍的帝王,他把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条,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可他自己,却再也没有得到过一丝温暖,再也没有真正快乐过。
      他常常在深夜里,醒来的时候以为身边还有灵汐,可睁开眼睛,看到的却是空荡荡的房间,听到的却是无尽的寂静。那一刻,他的心会疼得厉害,会忍不住流泪,会一遍又一遍地念着灵汐的名字。
      他会走到灵汐的牌位前,坐在那里和灵汐说说话,说说宫里的事,说说天下的事,说说他的悔恨和思念。但他知道,灵汐不会再回应他了,可他还是忍不住想说,仿佛这样,就能减轻一点他的悔恨和孤寂。
      有一年,海棠花开得格外茂盛,白色的花瓣铺满了整个院子。萧瑾坐在海棠树下,看着那些海棠花,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微弱的笑容。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海棠花瓣,轻声说道:“灵汐,海棠花开了,你看到了吗?我来陪你了。”
      那天之后,萧瑾的身体就越来越差了。他的脚步越来越沉重,他的声音越来越沙哑。
      宫里的太医来看过他很多次,可都没有用。他们说,帝王的病,不是身体上的病,是心里的病,心病无药可治。
      又过了一段时间,在一个海棠花开的清晨,萧瑾坐在海棠树下静静地闭上了眼睛。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微弱的笑容,像是在梦里又见到了灵汐,见到了那个陪他走过孤寂童年、青涩少年的发妻。
      宫人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没有了呼吸。他姿态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灵汐的牌位就放在他的身边,牌位前的海棠花落在他的身上,像是灵汐在静静地陪着他。
      萧瑾走了,和灵汐一样,永远地离开了。
      他坐拥天下,权倾四海,却一辈子都活在无尽的孤寂和悔恨中。
      他执掌万里江山,却弄丢了那个最爱他的人,弄丢了那段最真挚的感情。
      坤宁宫的海棠树每年都会开花,白色的花瓣铺满整个院子,风吹过来,轻轻飘动,像是在诉说着一段破碎的情缘,一段被世人叹息的遗憾。
      宫里的人依旧会说起萧瑾,说起灵汐。他们说,曾经有一位温和宽厚的皇后,陪着帝王走过最难熬的日子,却被帝王突然性情大变地冷落,最终伤心而死。他们说,曾经有一位权倾四海的帝王,在失去皇后之后才幡然醒悟,却再也没有机会弥补,只能守着皇后的牌位在孤寂和悔恨中,度过余生。至于那段日子里,有没有其他特别的人和事,没人记得,也没人再提起。
      红墙之内,海棠依旧,只是,再也没有那个穿着素衣的女子坐在海棠树下,等着她的帝王回来;再也没有那个冷漠的帝王,在失去之后,才懂得珍惜,才懂得悔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