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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玉环 登徒子深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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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彰在刑部呆了一整天,他一早就收到陆无心成为今年解元的消息,一整天都喜滋滋地接受几位同僚的道贺。
傍晚散值回家,刘樟还特意找人买了几株梧桐树苗,吩咐下人种在陆无心房前的院子里,并叮嘱表侄儿好好养大。
小六不解其意,他心里嘀咕平日那么舍得给陆无心花钱的老爷怎么只买了几棵小树苗,看着有点儿寒酸吧!
这小树苗明明很普通啊,难道内里有什么玄机?
不是小六嫌贫爱富,而是刘樟对陆无心出手确实大方,他自己平日里吃的穿的都没什么特殊,给陆无心的却都是顶顶好的玩意儿。
前些年陆无心闭门不出,怕他在家憋着心情郁闷,刘樟可没少托人把京中流行的小孩儿物件买回家,别人家的小公子小少爷喜欢的玩意儿,刘樟总会多看上两眼,再吩咐下人照着那玩意儿给陆公子买一模一样的。
府内总说刘樟是把陆无心当亲儿子养了,甚至比别人对待亲生子还要好。
以至于还有不少人暗自揣测陆无心是刘老爷的私生子,当然这些事儿没传到刘樟叔侄俩耳朵里,不然叔侄两个要被这荒谬的猜忌笑掉大牙了。
相比小六拿着树苗左看右看都没看出名堂的疑惑样儿,陆无心收到礼物第一时间就很开心,几乎笑弯了眼。
梧桐空心,和他名字相称,表叔精心养育他这个“无心”,那他也要把这几棵梧桐养育好。
刘大人向来待他极好,看来他也没让大人失望。
放榜次日是乡试后的鹿鸣大宴,陆无心作为解元居首位,举人们换上清一色的长袖蓝袍,接受官府赐花。
清晨的拜师礼结束便是鹿鸣宴大典。
顺和帝高居上位,微低着头看向坐在下方首席的陆无心,笑道:“今年的解元写得一手好策问,是个可塑之才。”
陆无心行礼:“谢陛下赏识,大平人才辈出,晚生不过是刚好碰了运气。”
“聪敏得体,刘樟教导有方。”
“我大平朝的才子年年如过江之鲫,朕心甚慰。”
“陛下英明,大平才能安宁,草民才得以安心考学。”举人们弯腰作礼,齐声道。
鹿鸣宴毕,陆无心作为解元,没有同其他举人一起回家,而是由官府独自护送回府。
和昨日不一样,今日的陆无心身穿青蓝宽袖长袍,头顶独属于新科解元的金雀冠,再加上他那极致清俊秀美的面庞,在阳光照耀下实在是太过亮眼。
京城百姓自发跟着陆无心走了好几条街,一直送到刘府门前,长街相送可是往年状元才有的待遇。
这一场面,实乃:鲜衣怒马少年时,风姿俊朗天下知。
这边街道上的陆无心风光无比,那边刘府的门栏都要叫人踏破。
这可是得皇帝青睐的解元,是刑部尚书宠爱有加的侄儿,还是未来状元候选人,谁不愿多多结交?
听闻他一篇策论写得是行云流水、逻辑严密、锐气非凡,皇帝看了龙心大悦,这样好的人才说不准以后能飞得多高。
旁人只想趁他羽翼未丰时多多混个脸熟。
从早到晚,从官家设宴到刘府待客,整个刘府可谓是忙了个底朝天,上上下下也乐得睁不开眼。
府上有喜,主人脸上有光,他们下人也得了不少赏赐,一直忙到晚上,外宅内除了巡逻护卫,剩下的仆人都心满意足地抱着金银回屋睡觉了。
入夜,刘樟邀陆无心在内宅院里喝酒。
“西域进贡的蒲陶酒,圣上给朝堂官员赏了一些,心儿尝尝。”这贡酒极其稀有,刘樟平日都是珍藏的,今儿特意打开和侄儿庆贺一番。
陆无心不爱饮酒,但不愿驳了表叔的面子,原本只打算小小抿了一口就放下,没想到这酒味道居然不错。
他眼神一亮,把杯中剩余的酒喝完,惊喜地看向刘樟:“酸甜适口,不似别的酒那样苦涩辛辣,果然是好酒。”
“你这孩子,小孩子口味!”刘樟指着陆无心的鼻子忍俊不禁道。
随后刘樟长舒口气:“圣上赏赐,自然是好的。”
陆无心听完,仰头又饮了一杯,玉杯放在桌上。
陆无心拇指来回抚摸着杯沿,并不十分明亮的月光下,少年一双眼型细长、眼尾微翘的凤眼藏在长而密的睫毛阴影中,神色叫人看不分明。
少年冷静自若,低声道:“是啊,皇上的东西,哪儿能有什么不好呢?”
刘樟眼神晃动,没再多言。
——
“娘,爹爹怎么整日不见人?”
“因为爹爹入朝为官,每日要忙于公务,要替陛下分忧,还能让娘的小馋猫吃饱穿暖呀。”
“做官原来这么累。”
“为社稷、为人民,可是很累呢。我们洄儿长大要做什么呀?”
“洄儿不要累,洄儿喜欢出去玩。”“洄儿不想读书不想劳累,不要做官。”
“好,洄儿想做什么都好,娘明日就带洄儿出去玩,明日和娘一起吃糖人儿,咱们不告诉爹爹,好不好?”
“好!洄儿要糖人儿捏成小兔子!”
梦境戛然而止,陆无心睁开眼,翻身躺了许久没再睡下,他索性起身穿上外衣,点好灯,坐在桌前温习功课。
梦里幸福的儿时生活似乎没影响到梦外的他,少年单薄孤独的背影坐在案前无声无息地背书。
只是抬了几次袖才没让书本被浸湿。
不知他学了多久,等到困意袭来,正准备吹熄灯火去睡的时候忽地听见房顶有声音。
陆无心本以为是鸟雀或者野猫闹的动静,没太在意,可仔细一听,那声音平稳整齐,像是有人正在他屋顶上走路,还刻意压下脚步声。
这屋顶构造特殊,轻微一点声音都能听到,如若不然,他都发现不了!
陆无心心跳稍稍快了些许。
这个点儿了,谁会来他家屋顶?
难不成是他近日太过高调引来了眼红的仇家?
陆无心吹灭几盏灯,拿起烛台,三步并作两步悄悄靠在靠近窗户的墙壁上,那房上之人轻巧地跳在院中,一步步靠近。
陆无心握紧手中的“武器”,心跳如擂鼓,正打算等那人一贴近就大叫一声把外间守夜的小厮引过来。
可那来人动作快得他还没等他来得及反应就迅速开窗一跃进屋。
这一系列动作做完,别说外间的人听不见,如果陆无心没有被梦扰得没睡不下的话,估计也会毫无察觉。
来人刚进屋,见桌上一盏烛火亮着,那烛光太暗,从外面看不分明,那人整个人一顿,好似没料到这个时间屋主人竟还没睡。
陆无心盯着这位不速之客的身形,也是惊诧得很,他没想到半夜三更能在自己屋里看见谢闻津。
谢闻津就在落地的下一瞬看到陆无心,又是一下怔愣,左手不由得握紧腰间一只小布袋。
陆无心攥紧烛台,几乎想把这目无王法的混账一下砸死算了,他眉头紧皱:“深更半夜擅闯尚书府,谢公子胆子不小,不怕我叫人抓你个现行吗!”
“怎么?扰你清梦了?可我看解元兄这不是也还没睡?”谢闻津似是泄了力气,干脆破罐破摔道。
“呵!如此放肆无礼,不愧是你谢闻津!”陆无心不想再多费口舌,只想将此人赶出去,厌恶之情溢于言表。
谢闻津和他闹了大半年,还是第一次见陆无心真的动怒,而他非但没跟着生气,还一时不知怎么应对,堂堂太子伴读、皇帝眼前的红人儿竟有些手足无措。
眼前这人冷淡惯了,弄得谢闻津都不知道怎么对付有情绪起伏的他了。
“陆公子这就生气了?我不过是听闻陆公子乡试一鸣惊人,想来道贺。”
“你的道贺我收下了,请回吧!”陆无心袖子一甩,快步走到门前想开门,后又收回手,走到打开的窗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真气着了?”这人简直死皮赖脸,不仅没有一丝一毫要走的意思,还做出一副要久留的架势。
“你!泼皮无赖!”陆无心再也端不出一贯的冷静姿态,他好想用手中烛台砸烂姓谢的这张脸。
“...我是真心想道贺。”
“谢兄话也说了,人也进屋了,比别人家的正经道贺可令人深刻多了,我看可以出去了吧?那就劳烦您莫要惊扰府上人,哪儿来的回哪儿去,我就不送了。”陆无心话毕,指向窗口,懒得再发一言。
谢闻津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能开口,犹豫了片刻后竟真的走了,走之前还略显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陆无心等谢闻津走了,站在原地深呼吸几下,这才缓过气来。
之前他觉着逗逗谢闻津挺好玩,只要谢闻津过来准能从他这儿受气,谢闻津还次次都来,不知道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他本没觉得有什么,现在看谢闻津竟然堂而皇之进了他的屋,陆无心可真是有些烦躁了,他决定离这阴晴不定的怪人远远的。
陆无心缓过劲儿来,打算关窗,窗外清冷的月光洒落,正好透过窗口照进屋内。
眼角的余光撇见一处不属于屋内的光亮。
他走近一看,那竟是一个通体晶莹的玉环,在淡淡的月色下闪闪发亮。
陆无心不自主把玩着那玉环,面上神色不明。
莫非这谢闻津深更半夜来他屋里真是来道贺的?
真真儿是个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