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会试 陆无心贡院 ...
-
顺和十七年二月中旬,春闱第八日的考试正在进行。
陆无心正剖析试题准备下笔时,忽听旁边一声闷响,好像是有重物倒地的声音。
应该是有考生晕了,陆无心猜测。
他余光注意到巡逻号军停在他左邻的号舍,那号军急匆匆地出去,和另一位监考带回来一小瓢水进了那间号舍。
考生在会试支撑不住晕倒是常有的事,有的是家境贫寒带的食物不足支撑不了连续九日的考试,有的是因为心理状态不好过于紧张导致晕厥。
总之都是一些因为外部因素导致准备多年的仕途生涯中道崩殂的可怜人。
陆无心心中暗叹。
左边的监考进了那间考舍,用手蘸了些凉水甩在那考生脸上,又喂了一些。
这些事太多,往年他们都装作看不见,任考生自生自灭,他们只负责最后收卷。
之所以现在会保障考生生命安全,是因为曾经一位布衣出身的贫苦书生步入考场时带的食物极少,他以为自己能挺过去,结果差点儿活活渴死在考场,据说那年他央求了监考官许久,监考都以没有规定为由拒绝。
这人也争气,硬是凭着那点儿意志力在整整三日滴水未进的情况下支撑自己考完,还顺利在后来的殿试上被钦点为榜眼。
他的经历改变现如今的考场规矩,不是因为皇帝心慈,也不是现在考官有人性。
而是因为那位可怜的书生如今已摇身一变成了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据说那年拒绝他的监考官被他暗地里整得很惨很惨。
这些都是刘樟跟他讲的,现在虽然规矩改了些,但也只是像刚刚那样喂些水,其余的都要靠考生自己扛。
监考把小水壶放在桌前,他看了看那人空空如也的包裹,看上去饿了有一阵了。
低声和旁边的号官说道:“看来是饿晕了。”
明明这都快结束了,他都觉得可惜,不过他自觉帮不了这位后生,只能看他的造化,于是走出考舍,利落地落了锁。
陆无心在专心笔下的同时也为他的“邻居”捏把汗。
那监考走没多会儿,陆无心就听到旁边人粗喘两声,随后像是慢慢翻开试卷,但迟迟没有做出下一个动作,只有阵阵呻吟。
陆无心不知道这人的情况,但贡院号舍墙壁低矮,两个屋子离得很近,考生就算再专注也能听到四周动笔的声音,他也自然听到了监考的感叹。
陆无心看了看笔下快答完的这一题,又飘了眼身旁小六帮他整理好的干粮包袱,里面还剩不少点心。
他知道考生互传物品是大忌,可怜悯心作祟,都快把多年的理智都压了下去。
他挣扎片刻,终究还是不忍心看到别人在他身边活活饿死。
于是伸手掏了几块点心,趁监考走远没注意的时候往左边一扔,他心跳得太急太快,怕被发现,也怕旁边人不领情检举他。
幸好现在正式考生奋笔答题的时候,有些杂音很正常,他挑的都是些软乎的点心,砸在对面桌上没有什么声音。
陆无心静等片刻,身侧小心咀嚼食物的声音响起后,他彻底放下心来,静心答题。
郑焕清以为自己就要饿死了。
他由母亲一人养大,考中举人后,母亲省吃俭用攒了不少铜钱,除去客栈用的钱,还特意给他的会试备了好些食物,别说九天,就算十一二天也该绰绰有余了。
可偏偏考试前一天他在客栈里遇上盗贼,那贼把他包袱里能偷的全偷走了,就剩下两块饼和他藏在枕头下的几枚救命铜钱。
他望着仅剩的食物和堪堪够用的住宿钱,绝望地想要了断在这里。
但他想到母亲,父亲去世后是母亲把他拉扯大,他几乎是母亲全部的盼头,他可以绝望,但不想让母亲失去希望。
于是他就带着那两张饼走进了考场。
前几日,他把一张饼当成三张饼吃,每日只啃几口,他想着前几日多喝水少吃饼,后面应该还能剩下。
结果第六日的时候实在受不住了,最后一整张饼被他吃完了。
第七日的时候,最后的水也没了。
他硬生生挺了一整天,第八日中午,连续饿了几天的他还没看到考题就昏了过去。
良久,感受到脸上的冰凉湿意和关门的声音,他睁开眼,用尽全部力气撑起双手挪到桌前,可他已经饿得神智不清,连题目都看不懂了。
难道只能这样结束了吗......
初次乡试,他被人顶替上榜,母亲带着他四处求人却伸冤无门,心灰意冷下他本想就此放弃做秀才,在家帮母亲好好种地,还是母亲地一再激励,才重又让他拿起笔。
从出生到长大,他用了二十年走到会试考场,难道只能就此结束了吗?
为什么老天对他这样不公,对他母亲这样残忍呢?
那些水根本没办法让他清醒,他已经眼冒金星浑身发软了。
也许仕途注定与他无缘吧,他不该妄想能有出人头地这一天。
“娘,清儿太没用了,连自己的东西守不好。”他悲哀地想。
他本已经放弃了,可就在下一秒,从右边飞过来一些东西,有的落到木板上,有一个正好落在他眼前,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块定胜糕。
母亲本来也给他带了,只是他还没尝到就丢了。
丝丝缕缕的甜气传入鼻中,他想,他说不定遇到神仙显灵了。
——
陆无心最后一个走出贡院考场,小六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公子,您可终于出来了,怎么费这么久时间?老爷叫我尽早接您回府呢。”
“收拾得慢了些,久等了。”
“饿不饿公子?我瞧着几场考下来都瘦了不少,这几日吃得肯定很差吧,那些干粮点心哪儿比得上府里现做的。”小六心疼地说。
陆无心觉得好笑,“哪里瘦了?你准备的那包吃食我看比别人都多了不少,我可是每天都吃饱喝足,还有富余呢。”
小六装了不少府里的蜜饯、果干,包里还有刘樟让人特意买来的板鸭,几天下来有肉有面还有点心,还有他爱喝的牛乳茶,陆无心的饮食和其他考生比起来可以说是相当不错了。
会试整整九日,多少人考完魂都没一半了,陆无心精气神儿却很足,不像其他考生那样“面黄肌瘦”,这些吃食起了很大功劳。
陆无心心中感激刘樟,刘樟官场朋友不多,尤其和其他几位尚书郎关系很一般,很多事做起来都很麻烦,他想,等他做了官,会努力做表叔的助力。
还没等他进刘府,就看到府门口站了两个人,正是之前侯府宴会那几位。
门口赫然站着工部尚书家的小少爷卜临佑和总督次子方峙,陆无心自打那年去明安侯府赴宴就认识了他们,两个人是尤其方峙很爱叫他出门吃酒,在陆无心多次推脱下也几乎每月都能见上几回,中了解元后,两人找他的次数更多了,再怎么推脱也无济于事。
俩人口风一致说是家中的长辈教他们多和解元来往,学习学习他的“精髓”。
没办法,陆无心与同龄人的交集实在太少,没学会怎么灵活地处理别人的邀约,只能就这样被赖下去了。
“陆兄,怎的这么慢?我都在门口等好一会儿了,临佑和你同场考试早都出来了。”
“我那边远,我等其他人走完才出来,也好清点一下自己的包裹,二位仁兄久等了。”
“无心考得怎么样?反正我是指定要完了,答得云里雾里。”卜临佑垂头丧气道。
这位工部尚书家的小儿子一开始本来只是被方峙拉着找陆无心,他很少接触圈子外的人,但陆无心气质出尘、长得又这样貌美喜人,也就愿意同他玩在一处了。
直到乡试放榜,他排在最后面,堪堪成了举人,结果一看陆无心竟然是第一名,顿时对他更有好感。
他作为尚书府的小儿子,上面两个十分优秀的哥哥,次次都得优,老师也每堂课都对兄长满口称赞,由于兄长都过于聪慧,导致老师一开始也对他期许很高,谁知他回回都留堂,人家学一天能记住的东西,到他这儿要用两天,老师每每见了他都要叹气。
这就导致了卜临佑从小就羡慕功课好的人,对陆无心从此就更加心生佩服。
陆无心气定神闲地说:“还好,况且放榜之前一切未知,卜公子你天资聪颖,不要早早泄气。”
陆无心这句话完全是安慰卜临佑。
跟去年乡试一样,这回的会试他一考完就已经能猜到结果。
他答得很好,比乡试更加游刃有余。
卜临佑不信他,“你可太谦虚了,我看啊,你是要把我远远甩在后头喽。”
一旁的方峙对两位的话题毫无兴趣,抬起声音道:“行了行了,都考完了还念叨什么?别满嘴丧气话,能考好都叫你给念叨差了,走走走吃酒去!”
方峙左手拽着发小卜临佑,右手拉着陆无心的手腕,他不知为何,总是不太敢像握兄弟那样握住陆无心的手。
这两日通常是京城人口来往最多的时候,学子们考完试都想好好放松一把,今天听曲儿,明日喝酒,成群结队搜刮全城的好吃的好玩的,生怕不尽兴。
吃喝玩乐一条龙,其中就属享春楼最为火热,也是方峙最爱的酒楼,这次他们就约在这儿。
好巧不巧,今日太子也同伴读一起出了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