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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心得圣心 养心殿外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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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无心缓缓开口:“方才可汗的不可谓不诚恳动人。辅车相依、唇亡齿寒。大平的太平盛世离不开北荣可汗和北荣民众的配合。北荣今临险境,大平于情,要帮。”
北荣可汗巴尔什听着面前毛头小子侃侃而谈,听着话里意思是能帮,可汗深邃轮廓下的眼神亮了起来。
“但依晚生拙见,于理,不该照可汗所说直接出兵。”
“你!你这毛小子,你懂什么打仗!”
大平北部几个部落善战也好战,北荣曾经一家独大,一举入侵北狄八部,造成北狄死伤无数,八部中势微的两部更是直接被屠了精光,如今只剩六部。
北荣部落向北给北狄打了个落花流水后士气大涨,转而对资源更为丰富、气候更为宜人的大平生了歹心。
那时大平的文武势力还不像现在这般悬殊,武官有时任边疆副总兵的江秉志,还有在前朝兵变时保护皇室血脉的参将谢照,两人武艺高强、用兵如神,在主帅和朝廷派来的总督临阵退缩时还是他们联手抵抗,大败北荣,这才让野心勃勃的北边部落安分退回至自家疆土。
那次战役,是江秉志和谢照的成名战,更是北荣与大平能够相安无事几年的根本。
但此一时彼一时,如今的大平武将早就没了实权,武将的头衔成了想混日子的皇亲国戚和权贵子弟撑场面的虚衔。
想让这群吃饱后就逛逛花楼的废物打仗?那大平遮掩多年的军事实力也将大白于天下。到那时,不仅击不退标北狄,就连如今忌惮大平军队的“朋友”北荣,怕也要再成了敌人。
“可汗莫急,北狄六部之所以嚣张,只因与北荣曾经结下过梁子,而您部近来天灾不断,已是自顾不暇,不然来再来上几个北狄六部,也不会是北荣的对手。既如此,不如让我朝提供后方助力供北荣安心迎战?”
“后方?”
“北荣百姓正忙着秋收,听府里下人闲聊,说是今年粮食产量可观。”
“杨爱卿,此言可属实?”顺和帝看向户部尚书杨廷深,后者起身:“回皇上,正是如此,微臣属下前几日汇报,这几月雨水充沛、天气适宜,庄稼产量成倍多于去年。”
“甚好。”
“我部想求的是人力。”北荣常年干旱,北荣人早就以畜牧为生,只是这次大旱伴着地震,北荣人死伤惨烈才导致人心惶惶。对他们来说,一个强国的军队可比几斤吃不惯的粮食重要得多。
“陛下,晚生以为,民以食为天。北荣人勇猛善战但不善种植,大平人以农业为生、土地肥沃。以我之长补你之短,这比盲目参战更像合作。”
此事无非就两种结局:“出兵”和“不出兵”。大臣不愿站出来表明“不出兵”是碍于朝廷高官的身份不好直接开罪可汗,亦不愿背上畏战之名;更不敢站出来让“出兵”,毕竟谁来打仗可是个大难题,故而谁也不敢这时候出头。
不如提供养料,也好坐山观虎斗,兴许还能坐收渔翁之利。
“你想不费一兵一卒就打发本汗!”巴尔什果然暴怒,起身似要照着陆无心的脸打上一拳解恨。
“可汗。”顺和帝叫住暴起的可汗,不远处的侍卫立即上前挡住他。
可汗知道大平规矩多,甩开侍卫的手,冷哼一声回神落座。
“朕听着,有几分道理。”
巴尔什脸色铁青,“皇上是想听了这小子的胡话?”
“朕知你心系部落。归根结底,北狄不敢贸然进犯。朕借你粮草,助你部落不愁吃喝安宁度日,亦可养精蓄锐。他日若北狄南下侵略,朕相信,不等朕派兵镇压,北荣骁勇之士自可轻易抵抗。”
宫宴还在继续,这事没人再提。
只有巴尔什抖动强烈的人中胡须还在宣示他的怒意。
陆无心坐下后,全程没出过声的刘樟给他递了块糕点,陆无心冲他安抚一笑。
叔侄两人没注意到坐在北侧的尚年幼的太子祝渊成看向陆无心的目光。
于贵人一曲琵琶弹完,宫宴也接近尾声。
顺和帝起身,带领众人站定到殿外院落。夜空上圆月高悬,月光柔亮,轻轻地洒在地面,不需任何灯火也足以将事物看得清晰。
几位大臣自发做了几首赏月诗,顺和帝龙颜大悦,赏了几位诗作得好的臣子。
顺和十三年八月十五的赏月宴就此落幕。
陆无心随刘樟回府,上车前只听得一声呼唤。
“陆公子。”
陆无心回头,宫中太监小跑过来。
“公公有何吩咐?”
“皇上吩咐您明日来养心殿,皇上下了朝要见您。”
那太监知会完,没等陆无心说什么便着急回去侍奉,临走留下句话:“皇上赏识您,奴才先提前恭喜公子,恭喜尚书大人!”
回府的轿上,从一上来就闭目养神的刘樟突然说道:“你今日做得很好。”
“小侄是叔叔养育成人,只希望没给叔叔丢脸。”
“你总是一点就通,我本以为宫中之事于你而言要生疏许多。”
“是叔叔倾囊相授,侄儿才能在今日张开嘴。”
“江兄有你,本该和兄嫂无忧无虑一生。”刘樟叹道。
陆无心不语,眼中不慎流露几分悲痛,很快隐藏了起来。
一路再无话。
第二日清晨,陆无心换上一身白衣,腰间束着浅青色丝绸腰带,发髻上还插着昨日那根玉簪,陆无心簪子不多,通常出行是几根换着来,今日入宫他倒没打算换。
刘樟早早起来上早朝,陆无心未进食,饮了杯茶稍稍润了喉便动身到宫门口候着。
今日早朝下得晚,他立在宫门前,昨日通知陆无心的赵公公引他至养心殿外等候。
“陆公子可用了早饭?”
“并未进食。”
“哎呀,怎的未用饭?您要是不嫌弃咱家,咱家给您弄点儿点心来?”
“多谢公公,不必了,今日是我第一次独自进宫面圣,禁食更为庄重。”
“朕可没那些要求。”“圣上到!”
陆无心连忙跪下行礼:“晚生参见陛下。”
“快起来。”祝有民上前拉住陆无心行礼的手臂,将人一把拽了起来。
祝有民碰到陆无心的一瞬间,陆无心极力掩饰想要抵抗的身体。
面对高高在上的仇人,昨夜离得远还能忍受,今日面对面要更加注意不要露出端倪。
陆无心无声低头,顺从地跟着皇帝走进养心殿。
“你过来,这是朕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前些天画的山水图,你看着怎么样?”
陆无心走进一看,那画实在一言难尽,他五岁时随意画的山水图都比这张有意境。
“太子殿下聪慧过人,这画依晚生看是乱中有序,别有一番风味。”
“哦?”
陆无心硬着头皮继续夸下去:“这画在色彩的运用上十分出众,有...”
“皇上,太子在养心殿外等候。”赵公公进来通传。
“让他进来。”
陆无心低头站至一旁,余光所及之处,来人一身珍珠色金龙纹蜀锦大袍,腰间缀着一只镂空金香囊和一块青玉海棠腰牌,目之所及皆是雍容华贵。
太子年仅十岁,身量却已逼近陆无心。
“刚好你来,这孩子正品鉴你的画呢,说吧,让太子听听你是怎么昧着良心夸出来的。”皇帝笑着开口。
“晚生认为,太子殿下这张画过人的点就在这条山涧小溪上,太子殿下年幼,却将溪水流过山间之缓、之慢画得惟妙惟肖,人人画水都爱湍急之流,彰显作品气势,然而沉下气,画好不卷走一片青叶的小流,在小臣看来,更为难得。如此说明太子殿下尚未成熟的外表下是一颗沉稳的心。”
“你这嘴,黑的说成白的。你这么喜欢,朕就送你,可要好好挂在刘府内,让刘樟可难受难受,叫他养出这么个伶牙俐齿的小侄子。”皇帝命人收起山水图送给陆无心。
陆无心欣然接受。
太子呲牙一乐,拱手作揖:“父皇,儿臣的画就这么拿不出手?”
“你的德行,你自己知道。”
“昨夜就知刘大人的侄子非同一般,今日儿臣可算是更加另眼相看了。”
陆无心只留了片刻,祝有民让人赏了几样东西,又将自己用过的狼毫笔赠给陆无心。
陆无心谢了恩便退出养心殿,留皇帝和太子单独相处。
刚出养心殿还没走几步就见宫道旁站着一黑衣少年。
那人束着高高一条马尾辫,剑眉星目,睫毛下的目光凌厉非常,落在陆无心身上。
陆无心不记得自己认识这号人,更别提得罪。
“敢问阁下?”
“谢闻津。”那人一边说一边靠近陆无心。
十五岁左右的谢家人,陆无心立马反应过来,这是前左都督谢照之子,太子的伴读。
“我不记得我认识谢公子。”陆无心看来者不善,后退半步。
“呵。”谢闻津在陆无心面前站定,张扬探究的目光丝毫没有收敛,这人约莫和陆无心同龄,高了陆无心几乎半个头,离得近了,陆无心稍微仰着脖子才能对视上去。
“陆公子自然不认识我,可我认识你呀。”说话间他微微低下头。
“哦?公子知道我?”
“陆公子过歉了,可不只是我知道,估计很快全京城就知道了,毕竟陆公子昨夜一鸣惊人,天下谁人不识君?”
“谢公子过誉。”
“巧言令色、唇枪舌剑、贪生怕死,不是你们的专长?哪里过誉?”谢闻津似乎气得很,几个词硬是从牙缝里挤出的。
左都督谢照,前朝有名武将,顺和帝即位后因被有造反之嫌,于府中自尽以示清白,谢闻津母亲伤心过度,没多久也撒手人寰。
谢闻津恨文臣,或许还恨皇帝,这跟他一样。
陆无心面容平静,没有被讽刺的狼狈怨恨。
眼前这个少年和他同病相怜,他不怨这人嘴臭,但他也没什么好脾气,凑近谢闻津,回道:“谢公子成语学得不错,确实配得上太子伴读的身份。”
谢闻津看着面前长相貌美的书生,一时间脑内空白,一个愣神间,陆无心转身走了。
“好个陆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