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踏青云》薯条没酱

2、初进宫 宫宴间遇难

　　“心儿，过两日宫中的中秋赏月宴，叔叔想带你去，不知你可愿意？”不久前，刘樟收到太监口谕，顺和帝于八月十五设中秋大宴，邀众臣、众妃嫔共赏秋月夜，臣子可携家眷一同前往。

　　岁月在小儿郎们身上留下的痕迹最为显著，前阵子还豆丁大小的孩童，转眼就成了如今清俊挺拔的小柳。
　　刘樟看着眼前柳叶抽条般出落得清雅脱俗、芝兰玉树的少年，他已决意在近些日子将陆无心带入他所接触的场合。
　　“刘叔，我......”陆无心有些犹豫。

　　他如今十五岁，形容变化巨大，身上早已没有那个尚书府幼子一丝一毫的影子。
　　可他还是有些踟蹰。
　　他会考取功名、步入官场，这是他早就决意要做的，他也对此势在必得。
　　但现在露面，站在那些个他曾见过的权贵面前，他以为为时过早。

　　刘樟听出表侄话里的拒绝含义，他眼神示意陆无心替他斟茶。
　　陆无心片刻没有犹豫，起身站在刘樟身侧，为他斟茶。
　　刘樟一只手端起茶杯，却并没有急着喝，茶杯盖子被放在左面，月前御赐的桂花龙井茶香扑鼻。
　　刘樟另一只手招来陆无心，手指下压，示意陆无心低头。
　　陆无心虽不明原因，却也还是照做。

　　他低下头，小口茶碗里的茶是刘樟往日最喜爱的桂花龙井，茶水青碧，水中泡开的茶叶半浮。
　　他不知这有何可欣赏。
　　“心儿愚笨，请叔叔点拨。”陆无心谦虚地说。
　　“你以为我要你看茶？哈哈，来，你再看看？这水面，除了茶叶茶汤，还有什么？”

　　陆无心定睛观察，随即恍然，顿时觉得有些好笑，刘叔这暗示太没章法。
　　那是让陆无心好好看看茶水倒映出的自己，水面上的少年，五官变化太大，他不只不像五岁时的自己，他还不像他的父母。
　　“叔叔有没有和你说过，你不像秉志兄，也不像兄嫂？”
　　陆无心从小便不像江父江母，他自己也知道。

　　父亲曾说他像极了他的小姑姑——江家曾经的小女儿江微。江微自幼聪慧伶俐，但一生下来就恶病缠身，靠药物续命，吊了十五年的气。十五岁那年病情急转直下，再难医治，最终丧了命。
　　那时父亲正带领部下奔赴沙场为国效力，没来得及见亲妹妹最后一面，因此抱憾终生。后来他出生，别人说他不像爹娘，父亲却很高兴，他太像他们江家最宠爱的小女儿，他最遗憾没见到那最后一面的妹妹。
　　“你从小天资聪颖，学业上叔叔从未费过心，可每日只是在府中不出，于你几年后的官场绝无一利。”
　　陆无心见刘樟心意已决，他也不再推脱，弯腰拱手：“陆无心谨遵叔叔教诲。”
　　——

　　顺和十五年，中秋佳节，顺和帝于宫中设宴，邀众权臣、嫔妃至宝宏殿一聚，君臣同庆佳节、共赏月色。
　　刘府小厮本原是奉刘樟之命送来一身华贵不凡的赤色锦衣，然陆无心无意招摇，收下衣服没穿，让小厮找出前些日子刘樟让人给他新制的月白长袍，长袍胸前绣着栩栩如生的秋叶海棠，长袍下是一双乌皮靴，雅致大方。浅青玉簪束起一头及腰黑发，那长发黑得发亮，碎发星星点点垂落额前，简约装扮儒雅又不失少年气。腰间是刘樟为他亲自挑选的乳色玉蝉，这是如今京城贵子争相佩戴的款式。
　　刘樟知道陆无心性子倔，衣着方面有自己的喜好，也没多说。
　　叔侄俩在府中做了些准备，刘樟出发前又叮嘱几次宫中那些明礼暗规，陆无心熟记于心。

　　傍晚，受邀官员纷纷而至，皇宫内灯火通明。
　　顺和帝独坐中央龙椅，身旁是林贵妃，再往下是新受宠的于贵人，太子祝渊成位列右侧首位。
　　陆无心与刘樟落座，在他们身旁是当今太后的亲妹夫、如今的都察院左都御史林匀与吏部尚书乌渠，几人点头示意。
　　刘樟在赴宴前一天就把到场宾客详细说给陆无心听，而在此之前，刘樟也常常将官场同僚、后宫之事悉数告知于他。
　　由此，陆无心对这场面也不算陌生，心中有数。

　　唯一的稍稍陌生的是斜前方一个男人，这男人身材魁梧，面容宽阔，衣着、外貌皆不似大平人，陆无心推测他就是最近带使团入京朝贺的北荣可汗，陆无心看得出神。
　　北荣......
　　刘樟余光观察到陆无心的视线，他宽大的手温和地拍了拍陆无心的手背，陆无心指尖微动，回了回神，两人视线交汇一瞬，陆无心低头望着桌面，没再打量四周。

　　宫人四面而来，一壶壶美酒、一盘盘珍羞依次摆放在殿内众人身前的桌上。
　　龙椅上的大平皇帝一袭明黄龙袍，头顶红绒冠帽，手握佛珠，含笑注视座下众臣。
　　布菜完毕，顺和帝祝有民举起金黄龙纹御盏，众客起身。那象征着皇权的金盏在耀眼的灯火中闪闪发光，可汗轮廓深邃的眼精光一闪而过，正定在那“杯中权威”之上。

　　“中秋夜，乃团圆之夜，而我大平百姓能够与家人团聚、朕能够得闲设宴，多亏众爱卿多年来于国事上对朕多年的助力以及邻国与我国的平和相处。众爱卿为国效力、为朕效力，终日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于我大平有功；北荣可汗心有大志、愿与我国交好，于我大平百姓的安宁生活亦有功，朕于情于理合该款待诸位。今日是赏月宴，亦是家宴，朕在此敬诸位爱卿、敬我国友邻，愿我大平山河安稳、百姓安康。”
　　顺和帝话毕，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下。
　　“愿大平山河安稳、百姓安康！愿陛下万岁万福，愿太后娘娘身体康健！”席上众人一同举杯，饮下皇宫珍藏的美酒。

　　陆无心咽下喉中的酒水，好辛辣的酒！陆无心表面平静无波，心中暗诽。
　　“可汗一路辛劳，不知我大平酒水你尝着如何？”顺和帝目光看向可汗。
　　可汗道：“回陛下，先辛后甜，回味无穷，好酒！”
　　陆无心舌根被辣得发麻，喉咙像被焦炭烧了似的疼痛，听了这席话，忍不住又是一阵腹诽。

　　宫宴无非就是推杯换盏，互道家常，顺和帝祝有民酒力好，接了不少大臣的敬酒还能面色不改。
　　陆无心光顾留心四周，他察觉坐都御史林匀和尚书乌渠关系不错，席间两人谈笑甚欢。

　　还没待再去看看可汗，就听得左前方顺和帝发话：“刑部尚书旁边这孩子，朕瞧着面生。”
　　陆无心忙起身行礼，：“回陛下，草民陆无心，为尚书表侄。”
　　“你就是刘樟那个不出府的侄子？怎舍得出府了？”皇上今夜高兴，乐得开些臣子的小玩笑。

　　“草民惭愧，草民幼时生了大病，不便出府，如今才彻底痊愈。草民知定是皇恩浩荡，让草民得以再此团圆夜窥见天颜。”
　　“哈哈哈，好一口伶牙俐齿！刘樟，朕这是知道是你表亲，不知道的话，听着这些油腔滑调准以为是你亲生下来的小公子。”皇帝龙颜大悦，指着刘家叔侄笑个开怀。

　　“臣教导无方，表侄油嘴滑舌，陛下见笑了。”
　　“草民自知身份卑微，相貌平平，本无颜在此和陛下、和众位大人同乐，贸然前来，实乃唐突陛下，请陛下海涵。”陆无心假作抱歉，两手从袖下抬起作揖，动作一气呵成。这三人一唱一和，让殿内的气氛愈加松快惬意，大臣们也一同笑了起来。

　　“你这孩子，生的这样俊秀，朕看了都觉得赏心悦目，哪里唐突？你既是刘樟教养长大，朕瞧你通身气派也比得上那些权臣之子，自称草民未免太过谦逊。”
　　“晚生谢圣上赏识。”皇帝满意地点头，不再多言。

　　可汗在此时发话：“臣有一事禀报皇上。”
　　场面静默一瞬，众人装作没听见，继续做着自己的事，可堂内众人的心和眼都往这边飞了过来。
　　陆无心知道，可汗曾多次推脱宫中宴会，这次前来，定是打着朝贺的幌子，行其他目的。
　　“可汗不必拘束。”顺和帝面色不变，微笑着看向北荣可汗。
　　“北荣近日灾害、战争不断，想必圣上已有耳闻。北狄部落对我部向来虎视眈眈，此为侵略良机，北狄势要生啖下我国领土，然而我部紧邻贵国，我部一旦战败，北狄六部定要取而代之，而北狄六部胃口极大，绝不会当个安分的好邻居。臣自请陛下与我部联合，击退北狄六部！”

　　一语毕，殿内鸦雀无声。
　　以强壮闻名的部落向文强武弱的大平朝要人打仗，这可汗看来是没有退路了。陆无心心想。可这北荣与大平交好没多久，正是互相试探底线的时期，不知顺和帝怎样处理。
　　“可汗莫急，容朕想想法子。”
　　做皇帝的如何应对这种情形，可是个必修课。
　　祝有民摩挲片刻，他心内早有答案，只是不愿开尊口，而这答案似乎也不适合几位朝臣给出，不然惯会察言观色的大臣们绝不该如此沉默。
　　帝王不愿讲，是顾及两个长官间的体面；臣子不愿讲，许是因身份立场不便开口，也许是可汗为人粗鄙，有些话容易伤了彼此好不容易建立的友谊。

　　陆无心自幼苦读诗书典籍，加上其悟性过人，学习进度远远赶超王公贵族之子，他稍稍思忖片刻，此时一目了然，已然有了答案。
　　陆无心深思时，皇帝正在观察几位臣子的反应，他的眼神正巧掠过陆无心恍然大悟的神情，犹豫片刻，终是开口道：“此事事关重大，应集思广益，朕不妨问一问......你。”戴着玉扳手的手指在空中划动，说到最后一字时停在陆无心所在的方向。
　　既是陆无心的方向，也是刘樟的方向。
　　多数人都认为顺和帝在问刑部尚书刘樟要答案，陆无心心头辗转，既然帝王臣子都不适合主动开口，那这一指便不会是刘樟。

　　刚还歌舞升平、把酒寻欢的宫殿成了朝堂，而陆无心未等刘樟起身，先一步站了起来。
　　刘樟难以置信地看向陆无心。眼神满是震惊，还有些许紧张不安。

　　“陛下，晚生不才，刚想了个法子替您分忧。”陆无心接受来自四面八方的注目，貌似还有几人倒吸了口冷气，似乎是没想到他敢这样放肆。
　　“哦？你这小子才多大，竟还妄想替朕分忧？”皇帝言语严厉，可眼中却满是赞许。
　　陆无心知道，自己猜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