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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江家被抄 江洄改名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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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洄儿,走,跟你刘叔走!不要回头!”
江家宅院不为人知的密道前,一处隐秘的角落里,江夫人素来恬静温柔的声音变得尖利,这留下的一句叮咛可谓声嘶力竭、字字泣血。
美貌的妇人目眦欲裂,把江洄推向来人。
“母亲!我不走,我要你们一起,父亲呢,父亲怎么还不回来?不要丢下洄儿,不要!”
稚嫩的声音伴着竭力掩饰的哭腔,他用尽一个五岁孩童所能调动的全身力气才抑制住哭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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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任宰相章济海联合户部、吏部尚书等人于朝堂集体弹劾兵部尚书江秉志妄图篡位谋权,并于朝堂将证据一一列明,铁证如山,满朝哗然。
皇帝盛怒,江秉志下了诏狱,北镇抚司官员坐阵负责审讯,都察院左都御史奉命辅佐、监察审讯工作。
没过两日,兵部尚书江秉志被坐实有篡位谋权之意。
谋大逆者,本朝规定一律满门抄斩,格杀勿论。
前些天还一派祥和的江府,今晨忽地冲进一批官兵。
锦衣卫、都察院列队砸破大门,鱼贯而入,这群昔日江府的老熟人们带领众卫不由分说便先将守门的下人斩了首,随后便是江府管家、侍从、丫鬟,府中的惊弓之鸟们连个表情都没来得及作出就被草草了结生命。
这些江洄从出生起就陪在身边的江家仆人,被残忍地勾破喉咙、捣烂肚肠,至死未能发一言。
江夫人正是在即将发生这场大乱的时刻收到了刑部尚书刘樟派人送来的急报。
信中曰:急事密报,江兄已于昨日午时因谋逆之罪被斩首,此事朝廷决议密而不发,愚悲不自胜。今上怒极,下令于今日辰时抄余下满门。愚知江兄为人刚正,绝无逆反之心,然愚实无力挽狂澜之能,只愿救下故友之子,以慰友之心。府中早已接令于城内城外全部乱坟岗寻找可作江洄替身之尸,幸而今晨有所获,家丁机敏可靠,尊嫂可安心将江洄交与他。愚将替洄儿改头换面,保他性命。愚膝下无子无女,定对洄儿视若己出,耐心养育直至其长大。切记,此事万不能缓。
江夫人嫁进江府已有七年,期间,丈夫温柔宠爱、两人恩爱非常,唯一的幼子江洄聪慧伶俐、乖巧可爱。
她从没经历过风雨,故而在收到报信的瞬间如五雷轰顶,还是贴身丫鬟在两侧紧紧拉着才不致于倒下。
但这惊恐悲痛只是一瞬间。
也只能是一瞬间。
她几乎立刻缓了神来,强迫自己冷静,转头告知刘家家丁府内密道,带着他们从后门绕了过去。
好在江父生前未雨绸缪,早早将暗道设在里江夫人卧房不远的一处莲花池下。
这时,官兵到了府内不远处,外面开始发生骚乱,脚步声、痛哭声不绝于耳。
江夫人安佟意不顾孩子的惊慌哭闹,一把将其推到刘家家丁怀中。
她挣开被江洄紧抓不放的手,迅速拿出仓皇跑出房门前带走的金累丝镶玉叶牡丹簪和腕上的翡翠镯子,一把交至江洄手中。
另拿出自己常戴的一对绞丝银镯递与家丁。
“拜托您,看顾好我儿。”
家丁训练有素,心里装着一堆人情世故,谁送点儿小礼,他那感谢的话定然能不要钱似的一箩筐往出倒。
可现在显然不是好时机,他未发出只言片语,只给了江夫人一记眼神让她安心。
江夫人不舍地、爱怜地注视着幼子,这个年仅五岁的孩子,她可爱的孩子。
“母亲,你和我一起走,我们一起走啊,他们还没来!”
“洄儿,老爷没了,我就是江府最后的主人,定要和江府同生共死。府中人在府上劳碌一生最后又因我们遭遇屠杀,我怎可视他们为蝼蚁,弃他们于不顾?”
“可是母亲...”江夫人没等江洄把话说话就继续道:“我身为江家主母,谁人不识?我不死,这场屠杀将无休止,朝廷势必会抓到你我母子二人。况且,老爷没了,我也无意生还。”
“洄儿,你不一样,过个几年你会长大,模样自然有变化,那时没有人会认识你、记得你。”
“只可惜,母亲和父亲再也见不到我们的洄儿成人了。”
江洄听到这话,这下哭得再也抑制不住,几近窒息。
他紧紧攥着母亲给的物件,心知那是母亲的遗物。
江夫人看了看身旁被一同带来的陪嫁侍女:“雀羽,你和洄儿一起走,也好有个照应。”
谁料雀羽哭着跪下,诉说她与府内侍卫早已情根深种、不舍分离,更不愿离开一生陪伴的主人:“小姐,这是您出嫁以来奴婢第一次唤您小姐,也会是最后一次,求您成全奴婢一腔真心。”
江夫人悲从中来,不能言语。
她偏过头去,不去看雀羽离她而去的身影。
她摇晃两下,定了定身,蹲在江洄眼前。
外面是刀光剑影、惨叫连连,几步外池边的母亲最后一次温柔地抚着稚子柔软的头发,用一双温和的泪眼诉说她的爱与决意。
刘府家丁轻咳一下,江夫人知是在提醒她万不可再推脱。
她在地下密道前只最后嘱咐几句。
“洄儿,你记着,往后你不再是江洄。”江夫人喉中发出比平日颤抖许多却又异常坚定的嗓音。
“那我是什么?母亲,我是江洄,我是您和父亲的洄儿,不要!”江洄拼命地要将母亲也带走。
若带不走,他就陪在母亲身边,可固住他的人是那样有力,年幼的他怎么也挣脱不开。
那可怜又执拗的小身躯还在不安扭动着。家丁听见江家大门方向传来的杂乱声愈来愈近,意识到彻底没时间了,抬手准备将其打晕带走。
在江洄晕厥前的最后一秒,他只听见母亲哽咽的最后一句话,那句话奇异无比,那柔软的几十年的声线竟变得那样冷厉。
“无心。”
“往后,你便叫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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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和五年,新任宰相联合几人弹劾兵部尚书江秉志谋逆,满朝哗然。皇帝将江秉志押下审讯。
据传,不出两日江秉志便承认自己有不臣之心,皇帝当即对其斩首示众,并派官兵血洗江家,上至江家夫人下至五岁的独子一个不留。
百姓口口相传道当日的江家从辰时到午时都嘶嚎不断、啼哭不止,血腥之气弥漫,蔓延至几里开外,久久不散。
一条条鲜活的人命恍若畜生家禽,被挑、被刺、被砍。
天子一怒浮尸百万,高门大户转瞬间便成了腥臭冲天的屠宰场。
一队官兵在江府找到已经自戕于莲花池旁的江夫人,她平躺在莲花池边,纤细的颈上插着皇帝曾赏赐江家的金龙镂空簪,簪峰凌厉,足以用作武器。
在她身旁,莲花池里是一具男孩尸体,这淹死的显然是江家幼子江洄。
官兵匆匆看一眼确认,点齐人数后上报上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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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洄被刘樟的人打晕救走,顺着密道逃到远处。
家丁抱着晕倒的江洄赶往刘樟老家淮阳,住进刘樟安置的老宅,刘樟这段时日正为避风头假作探亲离京。
江洄醒来时,就在刘樟的宅邸内。
他做了很长的梦,在梦里都不得安宁。
江洄太过年幼,心智尚未来得及茁壮成长就遭遇家破人亡这一巨大悲剧,自然是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当夜便发了高烧,不省人事。
夜间,淮阳刘府内的大门多次开合。
因刘樟回乡次数寥寥无几,府内家医人数不多,这附近的医师、药房师傅纷纷被人从睡梦中叫醒,送至刘府。
刘樟其人在官场上是一股廉洁的清风,老家的大宅自然面积不大,构造也简单。大门内一面影壁作挡,后面就是一排厅堂、卧室。
江洄躺在右厢房一张新布置的罗汉床上,孩童珍珠大小的泪珠从紧闭的双眼流出,顺着白皙的小脸左右排成两队,干脆利索地赴死似的一滴接着一滴滚到枕上,再立马化成水渍,这水渍越积越大,再伴着小小的人儿浑身留下的汗液,俨然像是刚落水被救下的幼童。
江洄因恐惧而紧绷的身躯并没有因陷入昏迷而放松,反而是噩梦不断、呓语连连。
几位郎中商定退烧、镇静和补气的药方,刘樟立刻领人拿药。
熬药期间江洄身边人来人往,扇风的、喂姜汤的、冷敷的丫鬟进进出出。
这高烧太急太猛,几位身经百战的大夫看了都暗自心惊,若不谨慎医治,这孩子或将早早夭折,稍有差池,就算侥幸留住一条命多半也会成个残疾,痴傻一生。
约莫半个时辰,最后一勺汤药被喂进肚,刘樟一语不发,其余人更不敢置一词言一句。
众人你不言我不语,维持着现有的动作,就这么静默了一盏茶的时间。
终于,床上瘦弱的小身板渐渐放松下来,服下去药物在他皱紧的眉头和咬紧的牙关间奏了效。
江洄苍白的脸蛋开始有了血色。
大夫忙上前把脉,“成了!”
刘樟立在屋内被烛光笼罩的外围,那正是光亮与黑夜的交界处,照料江洄的近身之人在床边仅能看到他没褪去的官服,原本鲜亮的绯色大袍被屋内阴影衬得深红如血。
这文雅又不失威严的老爷闻言身形微动。
隐在夜色中的面庞似是在蠕动变化,光亮下的旁人看不清他的脸色。
这官员不易察觉地叹一口气,那轻叹有太多意味,但在场没人能知其意。
向来能说会道的刑部尚书再没开口,只深深望了眼江洄安详的睡颜便回了卧房。
大夫把完脉的手悄悄擦了擦发间不自觉流下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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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这边,朝廷清点完尸体,确认人数无误后记入尸册及验尸册。
都察院左都御史将这些册本并所有府内财产清单呈到御前,清点出的江家所有家产,已悉数归于国库。
这些财产,除了江家夫人那些说不上十分奢侈的首饰以外,便没什么了。
又过几日,来了一长队的仵作行至江府,把府内已经开始腐烂的血肉人躯尽数抬出。
后来,有大胆子的爬墙一看,昔日热闹的大户已是血流成河、寸草不生。
兵部尚书江秉志谋逆之案已了结,案卷匆匆归宗,石沉大海。
没人知道莲花池底藏着一条极为隐蔽的密道,密道纵长一里,谁要是趁人不注意钻进去,保准能溜之大吉。
同年,刑部尚书刘樟告假回乡探亲,归来时带回一位远房表亲,对外宣称其因家道中落、父母双亡,不得已来投奔表叔。
这刘彰的表侄据说身体不适,几年都不曾见人。
刘府下人倒是见过几次,都赞小公子长得很是乖巧喜人。
小公子哪儿哪儿都好,就是有个谁听了都要琢磨琢磨的怪名。
每每有人问起这个名字的由来,刑部尚书都笑而不答,表示他也不知。
要说这个名字,有的人一听就觉得瘆人,那可不是什么好词好字,摸着下巴怎么也想不通怎会有父母这样给孩子起名;而有的人念在嘴里辗转几下,又觉十分有趣,认为颇有几分看透了人间无常、世事难料的仙风道骨之意。
这名字其实没什么特殊,甚是简洁明了,一针见血。
其名陆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