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静默之时》凉某鸽子

4、空白的八月 她人生里最

　　子弹呼啸而过，天空从眼前坠落，红日呼啸而过，黑暗笼罩了视野。
　　睁开眼，只有灰色的吊顶，干涸的喉咙反着血腥味，口腔艰难地挤出水分。
　　眼前的人说，子弹没有击中她，但倒地时的冲击也可能会造成严重的损伤。她幸运地没什么大碍，就想着出院。那人本想让她在留院观察几天，但她是在心切，只好嘱咐她，出院后如果有什么异常，那时务必再回来住院观察。她没多想，大步走出医院。其实她没什么急事，只是不想呆在医院罢了。她才不在乎什么后遗症，现在已经是八月初了，还有不到一个月就到了“涅槃”的日子，就算现在死掉也没关系吧......
　　太阳依旧是那样，燥热的空气跳动着，一切都没变。
　　她随意地坐在路边有阴凉的地方，度过百无聊赖的一天。但她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劲的事。
　　无聊的时候，她喜欢在记忆里翻来翻去，像在翻一本词典那样厚的日记，回顾过去人生里有趣的事。可现在，她甚至不记得走出医院的玻璃门时瞥见的时间，不记得走出医院后见到的的第一朵路边的野花长什么样子，不记得坐在这里前过了多少个十字路口.......她勉强还记得医生说了什么，或许这就是异常？
　　她试着跟朋友说起这件事，对方说这才是普通人的记忆力。

　　晚风拍打着窗户，空调嗡嗡作响。她躺在床上，把腿伸出被子，思考着这件事。
　　说实话，刚开始她并不适应，生活像是被剜走了一部分，但很快她就欣然接受这场新的旅程。她还能清晰地记得倒地前的一切记忆，无论是银色的巨兽咆哮着驰骋而来时的风声，还是百年前离家时那场大雪里天空的颜色。但她却不能记起刚醒来时那间病房里的陈设，和回家路上的景色。
　　或许这就是她迟到的普通的生活。
　　就在困意袭卷，眼皮已经合上的时候，她想起这场扮演普通人的游戏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她舍不得这样崭新的生活——这是她近几十年毫无新意的生活里最有趣的一件事。摆脱了无法预测、几乎可以说是随时到来的头疼和记忆力下意识记下的、杂乱无章的烦琐细节。她当然记得医生说的，有异常就回医院去。但她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她才不要治好这场让她漫长的人生里第一次痊愈的疾病，即使只有一个月。
　　坐在窗边，她不禁失笑，常听到的或许都是“得了绝症后人生的最后一个月”，那她这样的算什么呢？这大概就是限量版的普通生活吧。
　　她久违地试着过普通人的生活，在生活里奔波，在尘埃里挣扎，在渺小里感受生命的伟大；暂时忘记“涅槃”，暂时忘记此前的百年，暂时忘记昨天。她好像找回了麻木生活里的疼痛，找到了密密麻麻的记忆里狭小的空白。
　　其他人原来都是这样的吗？她在街上快步走着，随意地用余光打量着路过的人——她无须再记住匆匆而过的陌生人。

　　……一个月太过短暂，过早地断舍离也太过残酷。她喜欢这种新的生活——前一天体验过的有趣的事，第二天可以再来一次，而不是一看到脑子里就浮现出整个流程——好像睡一觉就可以彻底翻篇而过，醒来就真的是崭新的明天，不会有任何昨天的影子。
　　睁开眼，她像二十多天之前一样，在心里翻过日历的一篇，最后一篇。她对自己说，倒计时只剩不到一天了。
　　还有不到二十个小时就到新的一天了，她早就有这样的感觉，生辰是她五年一次的春节。只是这一次尤甚，下一个零点的钟声敲响，这场普通的梦就要结束了，在她人生里划时代的意义不亚于千禧年的零点，那时人们尽情狂欢，迎接着新世纪，不过她马上又要回归孤独，在记忆的漩涡里挣扎。
　　她和别人说起过这种喜悦和怅惘，不过大部分人都不能理解就是了，同族的后辈也难以理解——毕竟他们没有漫长的生命，来和无止境的记忆纠缠。几十年或许没什么，但这是近四百年里，她第一次学会遗忘。
　　她想过在这最后一天里应该做些什么，最后还是决定不做什么特别的事，只是做个普通人。学着忘记前一天那样，她试着让自己先忘记这件事，忘记十几个小时后的钟声。
　　手机里时钟的时针转过一圈一圈，分针和秒针无数次越过“12”。还有最后六十秒。
　　她躺在床上，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日常”的回归。
　　她根本无法清晰地记起，一个月前的夜晚，她怎样想着如何度过这一个月。这感觉真是太好了......
　　剧痛席卷着全身，她感觉如同全身的骨头都被碾碎了，皮肉都撕裂开来，比死亡还要糟。但她只是闭着眼，眉毛皱了一下，不像第一次时那样恐慌。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灯罩旁飞舞的蛾子，她知道，今后她都不会再忘记这只小虫子。
　　等她再谈起这件事，她只是说，这是她事无巨细的四百年人生里，唯一模糊的一个月，空白的八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