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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雪落下之时 雪花纷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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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家里的长辈说,她是在南逃的路上出生的。
南方鲜少下雪,虽说天气好像越来越冷,但南方的雪终还是不如北方多的。
或许是血脉里的向往,梁若琼对这种白乎乎阴寒寒的事物总有着一种好奇心,她总想把眼睛再睁大一点,看得再清楚一点;把这样的小玩意拢在手心里,静静地看着它融化;把它含在嘴里,藏在舌头底下。她在这件事上总是不吝啬下功夫的。
南方的天很晴朗。没有功课的日子里,她就躺在椅具上看这天,蔚蓝的底色上飘着各异的白色团块,有的像她偷跑出去玩见到寻常人家家里长毛的豆腐,有的像父亲书房里挂起来的残荷。看起来可以慢悠悠地、轻飘飘地落下。雪,会是这样的吗?
天空弥漫起灰色,烟雾遮挡住视线,雨点在石板上弹起。白色的墙在朦胧里静静地伫立,她站在伞下同样安静地看着。远处群山层层叠叠,消失在雾里。下雪会是什么样的呢?会像下雨一样急促吗?像墙壁一样雪白吗?像雾一样朦胧吗?
她其实一直有一个秘密。在没人注意到的时刻,她有时会偷偷爬上墙头,走上整齐的瓦片——她从没见过别人敢这么做——踮起脚,好像这样就能离天空再近一点,把头探进去好好看一看,雪是从哪里来的,又是什么模样?
白色的事物实在是太多了,家里摆放的白玉,族人雪白的头发,母亲笑着端来的糕点,张嘴哈出的白雾……可没有一样比得上雪——虽然她们还素未谋面,但这就是独一无二的。
大姨家的女儿要出嫁了,她悄悄跑出去玩。她在路旁看见随处丢弃的白骨——这和家里餐桌上的骨头好像没什么区别,又好像要更黄一些。直到走近了,那里有一个骷髅头。
没有人教授她这些知识,可她就是觉得,它们是一样的。鸡皮疙瘩爬上她的手臂,好像一种直击心灵的寒冷正笼罩着她。她微微发抖,莫名的兴奋在心底里升起。她听说过,要很冷很冷的时候才会下雪,她现在冷得都在发抖,就是这样吗?
天空好像渐渐褪色了,像染色劣质、水洗多次的衣衫,从明亮的蓝色逐渐变得灰白。她总感觉,这就是要下雪了。
她坐在庭院中间的小凳上,披着大氅。每天都能听到墙外嘈杂的声音,然后就有一股腥味传来,每到这时她都要皱皱眉,厨房里最差的厨娘也不会把肉炖成这样。她捧着书册静下心来阅读,她已经读过了世说新语,“雪”这个话题总能在任何时刻激起她的向往。盐巴和柳絮,谁更像一点呢?
灰蓝色的天空艰难地挤出水分,但没有烟雾,没有暖融融的阳光,有的是刺骨的寒风和从天而降的冰块。家里人说这是下雹了,都慌慌忙忙前后打理着府中事物。
她知道,就快了。
天阴沉沉的,凛冽的风叮叮当当地吹动她的首饰,天空已经彻底变成灰白色,好像已经用尽了所有的水汽。
书房里,缄默着,所有人都说不出话。
其实雪已经悄悄地开始下了,落到地上就自顾自地有消失了。
父亲把手郑重地搭在她的肩膀上,又别过头去,好像很悲伤。她只是眨着眼看他。
她收拾好所有东西,站在宅邸门口,这是她第一次堂堂正正地面对它,在小雪之下。
等她反应过来,雪已经大得像雾一样,把一切都盖住了。她回头看,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木讷地走着。她擅长爬树捞鸟、骑射翻墙,在自由面前,她好像才刚刚学会走路。适应之后,她在雪地里奔跑——没多一会儿,这场梦寐以求的雪几乎就把天地都一笔盖过——拥抱着漫天飘雪。
这才是雪。是抓不住的,寒冷的,疏离的。
她踏着满地碎琼乱玉,在一片朦胧的白色里用最大的步子跑着,险些被绊倒。她才不想停下来看,清脆的声响像传说里女巫祭祀时手里挥舞的骨制品交错碰撞——是了,那就是一具骸骨。
她踏着满地白骨,在冰雪里漫步。
这一场雪彻底分开了她的人生。她在更北部的地方待了很久很久,久到记忆里的那场大雪已经变得模糊。这里从不缺少雪,从不缺少她对故乡的幻想,但她仍然在等待,等待雪落下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