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静默之时》凉某鸽子

5、春未晓 春天，请你

　　农历二月某日，伦敦的天还没迎接春天。
　　离家太久，故乡的一切也成了在梦里才放映的慢动作。凉某早就不知道按农历，今天又是何月何日。但她总觉得，今天就是清明节了。
　　天空像烧过的煤渣，灰败而毫无生机，总觉隔着一层蒙着厚尘土的玻璃。即使下起小雨，也不曾变得清明，只是徒增了些刺鼻的味道。
　　她和珂莱蒂尔说，
　　“你要和我一起吗？”
　　一起到后山去看看，笼罩着灰色，隔着树枝相望，再留下一地纸灰，也许她也能算作自己的家人。
　　对面的人不明所以，只是说，
　　“好。”

　　山坡上，薄雾弥漫，她们看不清彼此的脸。雾气充斥着树枝的空隙，充斥着每一个人的躯体。树林的后面，是无尽的黑暗和看不真切的天。
　　凉某拿出准备好的纸钱和纸合子，她看向那抹朦胧的绿色，像是春天。对方即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拿出几个瓶瓶罐罐，鼓捣了一会儿，火苗燃起。
　　红色的、跳动的、活着的。对红色有着本能的恐惧，可她还是对着火苗出了神，心里说不上的滋味。在她的记忆里，祭祖从来都是顶重要的事，而且地位越高就要办的越繁复。作为平民百姓尚可以供奉些吃食，烧点纸钱，但做官了可就不能只是这样了。
　　可距离上次，已经过了太久太久。升起的火苗里，她看到母亲混浊的眼眸，看见元日的灯笼，看见白色天空里的那轮太阳，看见离家时她披着的大氅……她好像才下了学，在庭院里烤火，母亲来叫她用晚膳……从前漂泊的几十年统统不作数。火光与黑烟里，她好像回到了那个不太明亮也不太温暖的、无所顾虑的时代。
　　火星噼啪作响，她才慌忙从这场红亮亮的梦里苏醒。火越烧越旺，她将没什么颜色的纸往里放——啊，真是对不住了，光是做成这样就已经很费力了。火焰腾起，纸船被红色吞没，黑烟裹着白雾越升越高，白色的纸屑扬了漫天，呛得她连连咳嗽。
　　她转头向黑暗处笑着表示她没事。对着火堆，她喃喃自语。家中本就不算人丁兴旺，又常有孩子夭折，活下来的就更少了。她很小的时候，偷偷去看过不知是哪个亲戚的丧事。那时候只知道白茫茫一片，只有低低的啜泣，似乎什么声音都没有，什么颜色都没有，无趣极了。火光里，她总觉得瞧见了，瞧见了父亲母亲，瞧见了她未曾谋面的弟弟，瞧见了家中死去的孩子们……可火焰总在晃动，不等她细看，就又变换了，黑暗中明亮的火光晃得她眼睛生疼。
　　这火焰太亮，亮得她看不清身边人的脸颊；可这火焰又太暗，暗得她瞧不清里头人的背影。
　　亲人的死去和死去的亲人，是生命给她的一道无解的命题。
　　不知道这些够不够花，她做的太差劲，会不会贬值啊？希望小孩子们都懂事些，不要乱花钱。也不知道父亲母亲过的还好吗？会上天堂吗？打她离家后有想念她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火堆已经被细雨浇灭，留下一地灰白的泥泞。天恢复了少许蓝色，又显得很忧伤，草地也只是蒙蒙的绿。一切都像是从门缝里看到的，边缘都模糊开，到处都粘连在一起。
　　回去的路上珂莱蒂尔沉默不语，凉某其实不知道自己无意间有没有说了些什么，是中文还是英文，珂莱蒂尔有听到些什么。不过她也不在乎，她可以用余生和她慢慢解释……突然，她听见，
　　“如果我死了，你也会像这样祭念我吗？”
　　凉某不明所以，如果要这样说的话，珂莱蒂尔就应当是她的亲友。亲属和友人，无论哪个都好。可是按道理，不会有这一天的。她也只是说：
　　“对。”
　　等再想起这回事，已经是几年后的七月，珂莱蒂尔的忌日，她猜这是中元节。

　　她好像什么也没能留住，就像珂莱蒂尔什么也没留下，就像故乡也什么都没留下。
　　后来她很少再去祭拜，人数只增不减，徒添烦恼罢了。

　　从此，她的春天少了一天，她的春天好像总是没有完全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