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锚点 别院很 ...
-
别院很旧,像一座被时光遗忘的荒坟。
陆离将萧景湛安置在西厢房。屋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床一桌一椅,但被褥干净,墙角燃着驱潮的炭盆。
苏晚卿刚把萧景湛扶上床榻,他那只完好的手,便死死攥住了她的衣袖。
力道大得惊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她是这无边黑暗中,唯一一块浮木。
“殿下,”苏晚卿低声唤他,试图轻轻掰开他的手指,“您先躺好。”
萧景湛毫无反应,双目紧闭,额发被冷汗浸透,黏在苍白的皮肤上。只有那急促而滚烫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陆离端来一盆清水,浑浊的老眼看着床榻上的萧景湛,声音沙哑:“小姐,殿下中的是‘寒蛊’。发作时,体内如万蚁噬心,体外如坠冰窟。老奴当年曾受过夫人指点,略通医术,但这毒……恐怕只能缓解,不能根除。”
苏晚卿接过帕子,拧干,轻轻敷在萧景湛滚烫的额头上。
“缓解之法?”
“需以极阳之药,压制体内阴寒。但殿□□质特殊,药石入体,会引发极大的痛苦。”陆离顿了顿,目光落在萧景湛紧攥着苏晚卿衣袖的手上,“此时,他需要锚点。”
锚点。
苏晚卿垂眸。
她看着那只骨节分明、却因痛苦而痉挛的手,看着那青筋暴起的手背。
“我明白了。”她不再试图挣脱,反而在床沿坐下,任由他拽着。
陆离开始施针。
银针入穴,萧景湛的身体猛地弓起,像一张被拉满的弓。他喉间溢出破碎的呻吟,那只攥着苏晚卿衣袖的手,几乎要将布料撕碎。
“苏晚卿……”他无意识地唤着,声音嘶哑,像受伤的野兽。
“晚卿在。”她握住他的手,掌心贴着他冰凉的指尖。
这一刻,没有端王,没有苏家嫡女,只有两个在深渊里挣扎的魂魄。
陆离施完针,已是满头大汗。他看着那两人交握的手,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悄悄退出了房门。
屋内重归寂静,只剩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萧景湛粗重的呼吸声。
苏晚卿维持着坐姿,一动不动。
她看着他紧蹙的眉头,看着他因痛苦而紧抿的唇线。这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冷血无情的男人,此刻脆弱得像一张一触即碎的纸。
“母亲……”萧景湛忽然喃喃出声,陷入了高热中的梦魓,“别走……”
苏晚卿指尖一颤。
他在喊母亲。
不是他的母后,而是……她的母亲,林氏晚卿。
“我在这里。”她鬼使神差地应了一声,声音放得很轻,像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萧景湛急促的呼吸,竟奇迹般地平复了些许。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天色从漆黑转为昏暗的青灰色,黎明将至。
萧景湛的体温,终于不再烫得骇人。那只紧攥着她的手,也渐渐松了力道,滑落枕边。
苏晚卿这才觉得手腕酸痛,轻轻活动了一下。
她刚想起身,衣袖却被轻轻拉住。
萧景湛并未睁眼,只是那原本痛苦紧绷的五官,此刻舒展了些,唇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极虚弱的弧度。
“晚卿……”他低声唤道,气息拂在她手背上,温热依旧,却不再灼人。
苏晚卿心头莫名一软,轻声应道:“殿下,晚卿在此。”
他不再说话,似乎只是确认她在,便又陷入了昏睡。
苏晚卿看着他恬静的睡颜,许久,才极轻地抽回衣袖。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晨雾弥漫,笼罩着这座荒凉的别院。远处是连绵的青山,近处是枯败的荷塘。
陆离不知何时已候在院中,正对着一丛残荷出神。
“陆离。”苏晚卿唤他。
老影卫转过身,躬身道:“小姐有何吩咐?”
“这别院,除了我们,还有谁知道?”
“回小姐,除了老奴,只有当年跟随夫人的两名暗卫,此刻隐在暗处值守。这别院,是夫人的死士据点之一,对外,只是一座废弃的田庄。”
苏晚卿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院角一口枯井上。
“那地脉图上的‘息壤’,与这别院,可有联系?”
陆离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沉声道:“有。夫人曾说,这别院之下,有一处旧窖。窖中藏着的,不是金银,而是……通往‘息壤’的钥匙。”
钥匙。
苏晚卿心头一跳。
母亲留下的,根本不是一条死路,而是一条环环相扣的锁链。
“殿下伤势未愈,我们需在此暂住些时日。”苏晚卿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这几日,你暗中查探两件事。”
“小姐请讲。”
“第一,查清太子萧景恒,近日与谢灼的所有往来。”
“第二,”苏晚卿顿了顿,看向屋内那个沉睡的身影,“查清我母亲林氏,当年是如何结识端王母子,又为何,要为他保守那个关于‘息壤’的秘密。”
陆离身子一震,抬头看向苏晚卿,眼中满是震惊与敬畏。
“老奴……遵命。”
苏晚卿不再多言,轻轻合上了窗。
屋内,炭火正红。
萧景湛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臂无意识地向外伸展,似乎还在寻找那个方才握着他、给他力量的温度。
苏晚卿站在床前,看着他,良久,才将被角帮他掖好。
这一局棋,从京城杀到地宫,再从地宫隐于此地。
她以为自己是棋子,后来以为自己是棋手。
如今才明白,她和萧景湛,或许都只是母亲林氏,留在棋盘上的两枚活子。
而真正的棋手,早已隐入历史的尘埃。
活下去。
为了母亲,也为了这个在寒毒中,无意识抓住她不放的男人。
苏晚卿在床边的矮凳上重新坐下,守着这一室的寂静,与即将到来的、更大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