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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药引 晨光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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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透过糊着桑皮纸的窗格子,斜斜地洒在床榻上。
萧景湛醒了。
他靠在枕上,脸色依旧是一种病态的苍白,唇上干裂,但那双眼睛已恢复了往日的深不见底。他正看着窗外那株枯败的梅树,目光沉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晚卿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正低头捣药。石臼与石杵碰撞,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药味辛辣,在空气中弥漫,掩盖了屋内原本的霉味与血腥气。
“醒了?”她没抬头,手上动作不停,“陆离去庄外查探了,晚膳前回来。”
萧景湛没应声,只是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她身上。
苏晚卿今日穿了身半旧的青布衫,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捣药的节奏轻轻晃动。她神情专注,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柔和,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戒备与锋利。
“你还会捣药?”萧景湛开口,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病后的虚弱,却依旧透着那种惯有的、高高在上的审视。
苏晚卿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才道:“母亲在世时,略通岐黄。晚卿记得些皮毛。”
“皮毛……”萧景湛低低地重复,忽然牵动了臂上的伤口,闷哼了一声,眉头蹙起。
苏晚卿立刻放下石臼,起身走到床边。她并未直接查看伤口,而是先将他滑落的薄被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别动。”她声音很淡,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伤口若崩开,这荒郊野岭,没有第二个陆离来为你施针。”
萧景湛看着她。
她俯身时,一缕发丝垂落,几乎要触到他的脸颊。那股清苦的药香,混合着她身上特有的、冷冽的少女气息,萦绕在他鼻尖。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再是地宫里那种濒死的纠缠,也不是朝堂上冰冷的算计。而是一种……近乎家常的安宁。
“苏晚卿。”他唤她,声音很低。
“嗯?”
“你在怕。”
不是疑问,是陈述。
苏晚卿正要掀开被角查看他伤口的手,微微一滞。
她抬起眼,对上他那双深潭般的眸子。
“晚卿怕什么?”她反问,指尖却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萧景湛忽然抬起那只未受伤的手,冰凉的指尖,轻轻触上了她的手腕内侧。
那里,脉搏跳动的地方。
“怕本王死了,”他指尖微微用力,感受着她皮下急促的脉动,眼底翻涌着某种晦暗的光,“还是怕……本王好了?”
苏晚卿呼吸一窒。
他的指尖很凉,那一点冰凉的触感,却像火星般烫得她心头发慌。
“殿下多虑了。”她用力抽回手,后退半步,背脊却抵上了冰冷的床柱,“晚卿只是不想前功尽弃。殿下若死在这里,晚卿不仅要面对谢灼,还要面对一个烂摊子。”
她的话很冷,很现实。
萧景湛却低笑起来。
笑声牵动伤口,他咳了两声,才哑声道:“好一个烂摊子。”
他不再看她,目光落在帐顶,声音轻得像叹息:“苏晚卿,你可知,本王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在一个荒村野店,靠着你的药罐子续命。”
这是一种变相的示弱。
也是这个骄傲的男人,在病痛与虚弱中,能给出的、最接近坦诚的言语。
苏晚卿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看着他因消瘦而愈发清晰的下颌线。
她忽然想起前世,她被推入火海时,似乎也有这样一双眼睛,在火光外,冰冷地注视着她。
是谢灼?还是……眼前这个人?
“殿下若不想如此,”她重新拿起石臼中的药杵,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便好好活着。活着,才能去挖那条龙脉,才能去揪出那个装死的萧景睿。”
提到萧景睿,萧景湛的眼神瞬间阴鸷下去。
但很快,那阴鸷被一阵疲惫取代。
“龙脉……”他闭上眼,声音越来越低,“苏晚卿,若真挖断了龙脉,这天下……会如何?”
苏晚卿捣药的手,停了下来。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良久,她才轻声道:“晚卿不知道天下会如何。晚卿只知道,若我们不挖,谢灼和萧景睿,会让这天下,先变成我们的坟墓。”
萧景湛没再说话。
阳光慢慢移动,照在床前地上,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苏晚卿捣完了药,将药粉倒入一旁的陶碗中。她端起碗,走到床边。
“喝了。”她将碗递过去,语气不容拒绝,“这药极苦,能压住你体内的寒毒。”
萧景湛睁开眼,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又看看她。
他没接,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怎么?”苏晚卿蹙眉,“殿下连毒药都敢喝,还怕这药苦?”
“苏晚卿。”他唤她,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喂我。”
苏晚卿:“……”
她看着他。
这个平日里冷血无情、掌控一切的端王,此刻像个耍赖的孩子,躺在床上,等着她喂食。
这比任何亲密的接触,都更让她心慌。
“殿下,”她咬了咬唇,“自己没手吗?”
“有。”萧景湛理直气壮,“但没力气。”
苏晚卿气结。
她盯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看了半晌,终究是败下阵来。
她叹了口气,在床沿坐下,舀起一勺药,轻轻吹了吹。
“张嘴。”
萧景湛微微仰头,含住了药勺。
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他眉头都没皱一下,目光却始终锁在她脸上。
一勺,又一勺。
药碗渐空。
屋内只有药勺碰触碗壁的声音,和两人交织的呼吸。
这画面,静谧得不像逃亡,倒像一对寻常夫妻,在过最平淡的日子。
苏晚卿喂完最后一口,刚要起身,手腕却被他一把扣住。
萧景湛指腹摩挲着她腕间细腻的皮肤,眼神幽深:
“苏晚卿。”
“这药,不苦。”
“是甜的。”
院外,老梅树下。
陆离佝偻着背,正将一包药材递给一个黑衣人。
“这是小姐要的‘牵机引’。”他声音沙哑,浑浊的眼珠里毫无波澜,“告诉谢灼,端王已毒入骨髓,活不过三日。”
黑衣人领命,瞬间消失在晨雾中。
陆离转过身,看向那扇紧闭的窗。
窗纸上映出两道身影,一道挺拔倚坐,一道纤细俯身。
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精光。
“小姐……”他低声自语,“老奴只能,送您到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