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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寒毒   马车在 ...

  •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像一叶随时会倾覆的扁舟。
      车厢狭小,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萧景湛靠在车壁一角,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灰白,唇上毫无血色,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深不见底,像两口即将枯竭的寒井。
      苏晚卿坐在他对面,膝上摊着母亲留下的那张羊皮地脉图。
      她没有看地图,目光落在萧景湛那只受伤的手臂上。粗布条早已被血浸透,又凝结成紫黑色,散发着一股诡异的腥甜气。
      “陆离,”苏晚卿掀开车帘,看向驾车的人,“还有多久到驿站?”
      车夫佝偻的背影微微一顿,声音沙哑如裂帛:“回小姐,翻过前头那道岭,再走三十里,便到了夫人生前置办的别院。”
      别院。
      又是母亲留下的退路。
      苏晚卿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地图上的某一处标记。这半日,她都在消化母亲留下的“遗产”。那不是一个深闺妇人该有的眼界,那是布局天下的大手笔。
      “苏晚卿。”萧景湛忽然开口,声音虚弱得几乎被车轮声淹没。
      苏晚卿抬头。
      他正看着她,目光有些涣散,却又死死聚着一点光,像风中残烛,拼命想照亮眼前的人。
      “那幅图,”他喘了口气,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你看懂了多少?”
      苏晚卿将地图递过去:“晚卿愚钝。这地脉走向,似是连通皇城各处要害,但那条直通太液池底的暗道,标注的‘息壤’,晚卿不解其意。”
      萧景湛接过地图,指尖在上面划过。
      他的手指很凉,碰到纸面时,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息壤,”他低声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压抑着巨大的痛苦与某种古老的敬畏,“传说中,一种能自生长的土壤。皇城龙脉之下,镇压着前朝的宝藏与……怨气。”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直射苏晚卿。
      “你母亲,想让你去挖了那条龙脉。”
      轰——
      苏晚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挖龙脉?那是诛九族的大罪,是断送国运的死局!母亲林氏晚卿,那个温婉贤淑的礼部侍郎夫人,怎会有如此疯狂的念头?
      “她不是要你真的去挖。”萧景湛似乎看穿了她的惊骇,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牵动伤口,他闷哼一声,额上青筋暴起,却依旧死死攥着地图,“她是要你……让谢灼,让那个藏在暗处的‘死人’,以为你要挖。”
      苏晚卿瞳孔骤缩。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母亲留下的不是宝藏图,是一个饵。一个能钓出那条潜伏在最深水下的鱼的饵。
      “晚卿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们要做的是,让谢灼确信,我们在筹备挖开龙脉。而他,为了保住这个秘密,就一定会有所动作。”
      “不止。”萧景湛忽然伸出那只完好的手,猛地抓住了苏晚卿的手腕。
      力道极大,带着濒死之人的绝望与贪婪。
      “还有这毒。”他凑近她,气息灼热,却吹出刺骨的寒意,“这是北邙的‘寒蛊’。解药,或许就在那条通往太液池底的路上。”
      两人距离极近。
      苏晚卿能看清他眼中密布的血丝,能感受到他掌心滚烫的体温下,那股正在侵蚀他经脉的阴寒。这是一种极其诡异的体验,他的外表在发烧,内里却在结冰。
      “疼……”萧景湛低吟一声,手指松了力道,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
      苏晚卿下意识地伸手一接。
      男人的头颅重重地靠在了她的颈窝处。
      那一瞬,苏晚卿浑身僵硬。
      这不是那种带有侵略性的拥抱,也不是为了宣誓主权的禁锢。这是一种纯粹的、不设防的依赖。像一只在雪地里跋涉太久的孤狼,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短暂歇息的洞穴,哪怕那洞穴并不温暖,也足以让他卸下片刻的伪装。
      “苏晚卿,”他的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模糊不清,仿佛陷入了某种混沌的梦呓,“别信陆离……别信……任何人……”
      “殿下?”苏晚卿心头一紧,试图将他扶起,“你醒醒。”
      萧景湛没有回应,只是更深地埋首,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
      马车依旧在颠簸。
      苏晚卿保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一动不动。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那是一种源于生命本能的恐惧与抗争。
      她忽然想起前世,在冷宫的火海里,那个将她推出火海的模糊身影。
      那个背影,很高,很挺拔。
      与此刻靠在她身上这个脆弱的男人,渐渐重叠。
      “晚卿……”他又唤了一声,这一次,清晰了许多。
      “晚卿在。”她下意识地应道。
      萧景湛似乎得到了某种安抚,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那只抓着她手腕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她是这无间地狱里,唯一一根可以抓住的绳索。
      “活下去……”他喃喃道,“为了我……活下去……”
      这一刻,苏晚卿心中那座坚冰砌成的堡垒,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苏家,甚至不是为了这天下。
      仅仅是为了这个在黑暗中濒临疯狂的男人,那一声卑微的乞求。
      “好。”她轻声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为了殿下,晚卿会活下去。”
      马车碾过石子路,发出单调的声响。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
      但在这一方小小的、摇摇欲坠的车厢里,在血腥与药味的包裹中,两颗孤绝的心,在生死的边缘,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共振。
      三十里外,京郊别院。
      陆离停下车,回身掀开车帘,却愣住了。
      车厢内,苏晚卿背靠着车壁,萧景湛的头枕在她腿上,已然昏睡。她正用袖角,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额角的冷汗。
      那画面,静谧得不像逃亡,倒像归家。
      陆离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随即隐去。
      “小姐,”他低声道,“到了。”
      苏晚卿轻轻“嗯”了一声。
      她低头,看着萧景湛沉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
      这一路,他们躲过了谢灼的追杀,避开了太子的耳目。
      可真正的难关,或许才刚刚开始。
      因为萧景湛口中的那个“别信任何人”,指的,是否也包括眼前这个,守了地宫二十年的老影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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