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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暗涌 从顾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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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顾砚城家吃饭回来之后,温予安好像变了一点。
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他还是每天早上提前到教室给顾砚城讲题,还是会把笔记整整齐齐地抄好放在他桌上,还是在顾砚城给他夹菜的时候低下头安静地吃掉。
但他开始会主动发消息了。
以前都是顾砚城先发,他回。现在有时候顾砚城还没拿起手机,就看到屏幕上跳出来一条安Ann的消息。内容也没什么特别的,可能就是一张拍到的好看的云,或者一句“今天降温了多穿点”,或者一个简单的“到了”。
顾砚城每次看到这种消息,都会愣一下,然后笑起来。
他觉得温予安这个人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向他敞开。像一朵花,不是一下子绽放的,是一瓣一瓣地、小心翼翼地打开的。每一瓣都用了很长时间,但每一瓣都让他觉得——值得等。
林溪也注意到了。
“安安最近是不是心情很好?”有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林溪凑过来问顾砚城。
顾砚城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温予安。温予安正在安静地吃饭,听到林溪的话抬起头,看了林溪一眼:“我心情一直很好。”
“不一样。”林溪摇头晃脑的,“你以前的笑是在脸上,现在的笑是在眼睛里。”
温予安没接话,低下头继续吃饭。但顾砚城看到了——他的耳朵尖红了。
顾砚城把碗里的排骨夹给温予安,温予安吃了。林溪在旁边看着,嘴里嘀咕了一句“你们俩能不能别在我面前这样”,然后端起盘子坐到了隔壁桌。
但他是笑着坐过去的。
二月下旬,学生会要换届了。
温予安当会长快一年了,按规矩可以连任,但需要走一遍竞选流程。他在学生会群里发了通知,让大家有意向竞选的提前准备材料。
顾砚城没打算竞选。他对会长这个位子没兴趣,文体部部长的活儿干着也挺好,没必要往上凑。而且他知道,如果他当了会长,就不能像现在这样明目张胆地跟在温予安后面了——会长要有会长的样子,不能天天跟在另一个会长后面当跟屁虫。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竞选通知发出去之后,有一个人很快提交了申请材料。
石远智。
前任学生会会长,因为抽烟打架被撤职的那个。
顾砚城对这个人没什么好印象,但也没什么特别的恶感。他只知道这个人当过会长,干得不好,被撤了,然后温予安接了他的位子。仅此而已。
石远智重新出来竞选,按理说也正常——谁不想把丢掉的东西拿回来呢?
但顾砚城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说不上来,就是一种直觉。那种直觉不是什么理性的分析,而是身体层面的——每次石远智出现在温予安附近的时候,他的后颈就会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在提醒他:注意这个人。
石远智提交申请的那天下午,顾砚城去学生会办公室交材料。
推门进去的时候,石远智正站在温予安的桌子前面。他靠在桌沿上,一条腿微微曲着,姿态很随意,但那种随意里有一种刻意的、表演出来的轻松。
“会长,”石远智的声音不大不小,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自来熟的腔调,“我这次竞选,你可得多支持支持我。毕竟你是从我手里接的班,咱们也算是——有渊源。”
温予安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
“竞选是公平的,每个人都要走同样的流程。”温予安说,“我不会偏袒任何人,也不会针对任何人。”
石远智笑了,那个笑容在顾砚城看来不太对劲——嘴角的弧度太标准了,像量好的一样,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那就好。”石远智站直了身体,拍了拍校服上并不存在的灰,“有会长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转身要走,经过顾砚城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哟,顾砚城。”他看了顾砚城一眼,目光从他的脸上滑到他手里的文件袋上,又滑回来,“你也来交材料?”
“嗯。”顾砚城说,语气不冷不热。
“你竞选什么?”
“文体部部长。”
“哦,文体部。”石远智点了点头,“那你跟会长还挺熟的?文体部归他管吧?”
顾砚城看着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石远智又笑了,那个笑容和刚才一模一样——标准的弧度,空洞的眼睛。“挺好的,”他说,“挺好的。”
他走了之后,办公室里的空气好像轻了一点。
顾砚城走到温予安桌前,把文件袋放下。
“他来找你干嘛?”他问。
“没什么,就是交竞选材料。”温予安低头整理桌上的文件,语气很平静,“顺便说了几句话。”
“你不觉得他有点奇怪吗?”
温予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说:“他就是那种人。说话的方式让人不太舒服,但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
顾砚城没再说什么。
但他心里那个不舒服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在那里,拔不出来。
石远智开始在学生会里频繁出现。
以前他几乎不来的。学生会办公室对他来说大概只是一个名义上的地盘,他当会长的时候就没怎么用过。但现在不一样了,他几乎每天都会来,有时候是交材料,有时候是问问题,有时候就是坐在沙发上翻翻报纸,跟来办事的同学聊几句。
他每次都跟温予安打招呼。
“会长,早。”
“会长,今天那个活动的方案我看了,没问题。”
“会长,辛苦了。”
每一句话都很正常,挑不出任何毛病。但顾砚城就是觉得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可能是石远智看温予安的眼神——太温和了,温和到不像一个正常的前后辈之间的关系。也可能是他说话的腔调——太亲切了,亲切到像是刻意在营造一种“我们很熟”的假象。
有一次,顾砚城从学生会办公室门口路过,看到石远智站在温予安的桌子旁边,低头看着温予安手里的一份文件,两个人的距离很近。
温予安在给他讲什么,手指点着文件上的某一行。石远智弯着腰,侧着头,听得很认真。
那个画面看起来很正常——老成员请教会长问题,再正常不过了。
但顾砚城的脚步还是停了下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石远智的侧脸。
石远智的表情很专注,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的感觉。不是笑,也不是不笑,是那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暧昧的表情。
顾砚城站了两秒,然后走了进去。
“安安。”他叫了一声。
温予安抬起头:“怎么了?”
“没什么。”顾砚城走到他旁边,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我来还你笔记本。”
石远智直起身,看了顾砚城一眼,笑了笑:“你们关系真好。”
又是那个笑容。标准的弧度,空洞的眼睛。
顾砚城看着那个笑容,忽然想起了一句不知道在哪里看到过的话:有些人笑的时候,嘴巴在笑,眼睛在杀人。
“还好。”顾砚城说。
石远智拿着文件走了。温予安低下头继续整理桌上的东西,没有注意到顾砚城站在旁边,看着石远智离开的方向,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三月初,学生会的竞选进入最后的投票阶段。
候选人有三个:石远智,还有一个高二的女生,一个高一的男生。温予安不参与竞选,但如果他愿意,他可以连任——这是学生会的规定,会长任期一年,可以连任一次。
所有人都在等温予安的答复。
顾砚城私下问过他:“你要连任吗?”
温予安想了想,说:“还没想好。”
“为什么?”
“连任的话,要多做一年。不连任的话,可以多花点时间在学习上。”
顾砚城看着他,觉得他没有说全部的实话。但他没有追问——温予安不想说的时候,问他也不会说。
投票前一周,学校里开始出现一些流言。
一开始很小,小到几乎没人注意。有人说温予安这个会长当得不怎么样,全靠学生会的其他人在撑着。有人说温予安的成绩也没有那么厉害,文科转理科,底子肯定不如一直读理科的。还有人说温予安的脾气不太好,跟班里的同学处不来,所以才总是独来独往。
这些话说的人不多,信的人也不多,但它们在一点点地、像水一样地渗透进大家的耳朵里。
顾砚城第一次听到这些流言,是从赵鸣鹤嘴里。
“你听说了吗?”赵鸣鹤在课间的时候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有人在传温予安的坏话。”
顾砚城正在做题,笔尖顿了一下:“传什么?”
“说他会长当得不行,全靠别人撑着。还有说他成绩是抄的之类的。”
顾砚城抬起头,看着赵鸣鹤:“谁说的?”
“不知道。大家都在传,但没有人知道是谁先说的。”
顾砚城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石远智。
他没有证据,但他就是觉得是这个人。
因为石远智是唯一一个能从温予安不连任这件事里得到最大好处的人。如果温予安不连任,会长这个位子空出来了,以石远智的人脉和资历,当选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但如果温予安连任,石远智就什么都没有。
散播流言,抹黑温予安的形象,让他没有脸连任——这个逻辑很简单,也很脏。
顾砚城拿起手机,想给温予安发条消息,问问他知道不知道这些事。
但字打到一半,他又删掉了。
温予安那个性格,如果他不知道这些流言,那他说了只会让温予安徒增烦恼。如果他已经知道了,那他说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顾砚城把手机扣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发出轻轻的、急促的声响。
赵鸣鹤在旁边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你没事吧?”
“没事。”顾砚城说。
但他的眼神不太对。赵鸣鹤认识顾砚城这么久,见过他吊儿郎当的样子,见过他沉默寡言的样子,见过他笑着给温予安夹菜的样子,但从来没见过他这种眼神。
那种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像一面湖水,湖面纹丝不动,但湖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赵鸣鹤没有再问。
顾砚城没有把这些流言告诉温予安。
但温予安还是知道了。
不是从顾砚城那里知道的,是从林溪那里。林溪在文科班,文科班的消息比理科班灵通得多,什么风吹草动都逃不过那些女生的耳朵。
“安安,”林溪在电话里的声音气呼呼的,“你知道有人在传你的坏话吗?”
温予安正在做题,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什么坏话?”
林溪把那些流言一五一十地说了。说一句骂一句,说到最后声音都变调了:“这些人是不是有病?!你成绩那么好还需要抄?!你当会长当得那么好还需要别人撑着?!他们眼睛是瞎了吗?!”
温予安安静地听完,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你就这反应?!”
“不然呢?”温予安的声音很平静,“去跟每个人解释吗?越解释越乱。而且,”他顿了一下,“流言这种东西,你不理它,它自己就散了。”
林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很小声的话:“安安,你是不是已经习惯了?”
温予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算了,”林溪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反正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顾砚城也知道。其他人爱信不信。”
“嗯。”
挂了电话之后,温予安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空。
二月底的天还是很冷,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路灯的光透过水汽,变得模糊而柔和。
他确实已经习惯了。
从小到大,他听过太多这种话了——在伯父伯母家,在亲戚聚会上,在一些他本来就不怎么熟悉的人嘴里。说他“寄人篱下要有眼色”,说他“爸妈不要他了”,说他“成绩好有什么用,性格那么闷,以后出社会怎么办”。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进去的时候不疼,但扎得多了,皮就厚了。
不是不疼了,是疼习惯了。
他拿起手机,看到顾砚城发来的消息。
晕车少管:今天物理课的笔记我整理好了明天带给你
晕车少管:早点睡
晕车少管:晚安
温予安看着那三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他没有回“晚安”。
他回了别的话。
安Ann:顾砚城
安Ann:你相信那些流言吗
那边几乎是秒回。
晕车少管:什么流言
安Ann:你没听说?
晕车少管:听说了
晕车少管:不信
晕车少管:一个字都不信
温予安看着“一个字都不信”这六个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安Ann:为什么
晕车少管:因为我认识你
晕车少管:我认识的温予安不是他们嘴里说的那样
温予安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他又点亮,又看了一遍,又熄灭了。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
安Ann:谢谢你
晕车少管:不用谢
晕车少管:早点睡
晕车少管:明天见
安Ann:明天见
温予安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拉过被子,闭上了眼睛。
他听到窗外有风的声音,呼呼的,像一个巨大的、温柔的叹息。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