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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嫁祸兵变,血染宫城 第三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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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深夜,黑云压城,星月无光。
整座皇宫都浸在一种近乎窒息的静谧里,连巡夜禁军的脚步声都放得极轻,仿佛稍一重,就会踩碎这层薄薄的安宁,引爆底下早已蓄势待发的惊涛骇浪。御书房内烛火长明,我陪在萧安旭身侧,看似安静研墨,心神却早已绷到了极致。
三日之期,一寸寸烧到了尽头。
江夜不会等,也不会留手。他既然敢把最后通牒砸在我面前,就一定布下了足以将我与萧安旭一同拖入深渊的死局。我袖中的指尖始终微颤,万千无形傀儡丝静静蛰伏在袖管之内,如同蓄势待发的箭,只待杀机一现,便立刻护住御座上的那个人。
萧安旭埋首于奏折之中,眉宇间凝着淡淡的疲惫,却依旧强撑着精神批阅。他近来为我、为朝事、为江夜步步紧逼的压力,几乎未曾安睡。烛火映着他清俊而沉稳的侧脸,少年帝王早已褪去东宫时的青涩,眉眼间多了几分杀伐果决,可在我面前,依旧是那个会轻声问我“累不累”、会牢牢握住我的手说“我护着你”的人。
我心口微涩。
控他,是背叛。
不控他,是死局。
江夜那句“把他炼成傀儡”如同毒刺,深深扎在我心头最软之处,一动便是彻骨的疼。我可以死,可以堕入地狱,可以背负万世骂名,可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萧安旭被抽魂、洗识、断情、绝念,变成一具连我都认不出的行尸走肉。
那是我用十年光阴,用半生伪装,用一次次违逆组织指令,拼尽全力守护的人。
是我黑暗生命里,唯一的光。
就在这时,宫外猛地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喊杀,如同惊雷炸破深夜的寂静!
“杀——!”
“清君侧,杀秦墨!”
“逼宫弑帝,替天行道!”
喊杀声由远及近,从城北军营一路席卷至宫墙之外,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大半个夜空。兵器碰撞、士卒嘶吼、宫门震动的巨响轰然撞入御书房,震得窗棂簌簌作响,烛火疯狂摇曳,明明灭灭间,将一室安稳彻底撕碎。
萧安旭猛地抬眸,执笔的手一顿,墨滴落在奏折上,晕开一团刺眼的黑。他脸色瞬间沉凝,帝王威仪尽显,声音冷冽:“怎么回事?”
我心头一沉,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来了。
江夜最狠的一招,终于落子。
“是兵变。”我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只有紧紧攥起的指尖泄露了心绪,“江夜的手笔,他在嫁祸。”
话音未落,宫外 already 传来禁军慌乱的传报声,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
“陛下!大事不好!城北军营哗变!大批身披铠甲的兵士持刃闯宫,高呼——是秦太傅暗中勾结,逼宫弑帝!”
“叛军势大,禁军仓促应战,宫门快守不住了!”
一句一句,如同最锋利的刀,精准扎在最致命的地方。
好一个毒计,好一个一箭双雕。
江夜一手操控被傀儡印深度洗脑的死士士卒,发动这场猝不及防的兵变;一手又将所有罪责干干净净泼到我身上,让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杀局是我一手策划。
如此一来,无论兵变成败,我都必死无疑。
兵变若成,我“弑帝逼宫”的罪名坐实,万世唾骂;
兵变若败,我依旧是“通敌乱国”的奸臣,满朝文武、天下百姓,都会要求萧安旭杀我以平众怒。
更狠的是,他喊出的口号是“清君侧,杀秦墨”——把所有矛盾,全部钉死在我身上。
萧安旭若护我,便是与兵变士卒、满朝文武、天下悠悠之口为敌,帝位动摇,民心尽失,甚至会被一同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萧安旭若不护我,交出我,便是亲手将我推入死地,十年情深,一朝尽毁。
进退,皆是死路。
我抬眸看向萧安旭,撞进他眼底毫无迟疑的坚定。
他没有半分犹豫,猛地起身,一把将我拉到他身后,动作快得近乎本能。明黄衣袍扬起,将我牢牢护在身后,如同一只张开羽翼护崽的鹰。
“胡说!”萧安旭拔剑出鞘,剑光清冽,声音震得整个御书房都嗡嗡作响,“阿墨绝不可能背叛朕!绝不可能勾结乱军!”
他握着剑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白,却依旧稳稳挡在我身前,没有半分退缩。
窗外杀声越来越近,兵刃破空之声、惨叫之声、宫门被撞击的巨响交织在一起,如同死神的鼓点,一下下敲在人心上。宫外很快传来群臣惊慌失措的叩奏声,带着绝望与逼迫,穿透殿门:
“陛下!事到如今,您不能再护着秦墨了!”
“兵变士卒皆是冲着秦太傅而来,只要交出秦墨,兵变自息,军心自安!”
“秦墨通敌叛国,身怀邪术,祸乱宫闱,不杀不足以平民愤!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交出秦墨!”
一句句,一声声,全是逼杀。
我站在萧安旭身后,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我知道,他此刻承受的压力,比我更重。
他是帝王,要守江山,要守臣民,要守宗庙社稷。可他也是萧安旭,是那个在金銮殿上说出“朕信秦墨胜于江山”的人,是那个宁愿得罪满朝文武,也要把我护在身后的人。
如今,江夜把一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在“江山”与“我”之间,做一个必死的选择。
“朕不交!”
萧安旭猛地回头,看向我,眼底没有丝毫动摇,只有滚烫的坚定与心疼。他伸手,紧紧握住我的手,掌心滚烫而有力,一字一顿,清晰地传入我耳中:
“阿墨,别怕。”
“我信你,我护你,我与你一起面对。”
“就算天下人都要你死,我也会挡在你身前。”
那一刻,烛火明明灭灭,映着他眼底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深情,我所有的理智、所有的隐忍、所有的权衡,瞬间崩碎。
我不能拖累他。
绝不能。
我若留下,萧安旭必定会为了护我,与兵变、与朝臣、与天下为敌。他会帝位不保,会民心尽失,会被钉在史书的耻辱柱上,会落得一个“宠奸误国”的骂名,甚至会性命不保。
这是我拼尽一切,都要避免的结局。
我看着他眼底纯粹的信任,看着他为我撑起一片天的模样,心头猛地一狠。
对不起,安旭。
这一次,换我来护你。
我猛地抽回被他握住的手,不等他反应,指节精准而快速地敲在他颈侧大动脉之处。力道控制得极轻,只够让他瞬间昏迷,不会伤到他分毫。
“唔……”
萧安旭低低一声闷哼,身体一软,毫无防备地倒入我怀中。他眼底还残留着惊愕与不解,睫毛轻轻颤动,很快便失去了意识,安稳地靠在我怀里。
我小心翼翼地抱住他倒下的身躯,动作轻得仿佛抱着这世间最易碎的珍宝。他的呼吸清浅而温热,洒在我颈间,熟悉的气息让我心口剧痛难忍。
“安旭,对不起。”
我低下头,在他耳边轻声低语,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哽咽与不舍,“我不能让你因为我,毁了自己,毁了江山,毁了一切。”
“你是帝王,是萧国的希望,是天下人的主心骨。你不能有事,绝对不能。”
“这场祸事,因我而起,便该由我,亲手结束。”
我轻轻将他抱到软榻上,脱下自己身上的月白外袍,小心翼翼盖在他身上,为他拢好衣襟,遮住深夜的凉意。我指尖轻轻拂过他紧皱的眉尖,想要为他抚平所有担忧与不安。
好好睡一觉。
等你醒来,一切都会结束。
所有的罪名,所有的骂名,所有的刀光剑影,所有的生死危机,我都会替你扛下,替你挡尽。
我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将他的模样牢牢刻进心底。
这一眼,可能是永别。
可我心甘情愿。
我转身,一步步走向御书房的大门。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心口疼得几乎无法呼吸,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半分退缩。
我抬手,推开殿门。
门外,是冲天火光,是喊杀震天,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
门内,是温暖烛火,是安睡的他,是我此生唯一想守护的人,是我全部的光与念想。
冷风裹挟着血腥气扑面而来,灌进我月白的官袍,衣带当风,猎猎作响。我孤身一人,立于御书房阶前,没有禁军护持,没有侍卫相随,只有一身伤痕,一颗向死之心,直面这场江夜为我量身打造的死局。
宫道之上,火光冲天,映得夜空一片赤红。一队队被傀儡术深度操控的死士士卒,披甲持刃,眼神麻木空洞,如同没有灵魂的杀戮兵器,汹涌而来。甲胄之上染着鲜血,兵器映着火光,寒芒闪烁,喊杀声震彻宫阙:
“秦墨在此!杀了他!清君侧!安天下!”
“杀秦墨——!”
为首的将领双目赤红,被傀儡印操控得彻底失去神智,高举长刀,厉声嘶吼,带着密密麻麻的死士,如潮水般向我扑杀而来。刀锋破空之声刺耳,杀气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人彻底吞噬。
我站在原地,未曾后退半步。
肩间那道傀儡印,在这一刻隐隐发烫,那是组织刻在我骨血里的枷锁,是江夜用来钳制我的锁链。可此刻,那灼烧之感非但没有让我屈服,反而激起了我骨血里最后一丝桀骜与决绝。
我秦墨这一生,八岁被掳,入炼狱,受洗脑,烙傀儡印,活成一柄没有心的刀。十年筹谋,潜伏东宫,接近萧安旭,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我骗他,利用他,操控他,却在日复一日的相伴中,动了心,生了情,丢了自己。
我是最失败的傀儡师,却是最忠诚的守护者。
今日,我便用这具早已不属于自己的身躯,挡下这场杀局,护他帝位安稳,护他一世平安。
死,何惧。
怕的是,不能护他周全。
士卒已至近前,长刀劈落,劲风扑面,带着毁天灭地的杀气。
我眸色一冷,袖中蛰伏已久的万千无形丝线,骤然爆发!
无声无息,却锋利如刃,坚韧如钢。如同漫天飞梭,如同死神之索,瞬间缠上最前排士卒的四肢、脖颈、关节。丝线极细,细到肉眼不可见,却力道千钧,轻轻一勒,便有兵器落地的脆响传来。
被操控的士卒浑身猛地僵住,体内的傀儡印被我以术法强行压制,瞬间失去行动能力,如同断了线的木偶,接二连三栽倒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招出手,便震住了冲在最前的兵变死士。
可对方人数众多,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我以傀儡术压制一批,立刻便有另一批悍不畏死地扑杀上来,刀光剑影,密不透风,招招都是致命杀招。
我不敢有半分松懈,指尖飞速捻动,丝线在夜色中穿梭飞舞,如同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将所有杀招尽数挡下。每一次丝线收紧,便有一人倒地;每一次手腕翻转,便有一道攻势被化解。
可我本就因连日心神耗损、傀儡印反噬、心神紧绷,身体早已到了极限。强行催动如此大量的傀儡术,气血疯狂翻涌,心口阵阵剧痛,喉间涌上浓烈的腥甜。
一口鲜血再也压制不住,从唇角缓缓溢出,顺着下颌滑落,滴落在月白的官袍上,晕开一朵妖冶而刺目的血花。
“秦墨身受重伤!杀了他!”
为首的将领见状,嘶吼着再次下令,眼中被操控的狂热愈发浓烈。
更多死士疯狂扑来,刀锋直逼我周身要害。我挥袖格挡,丝线瞬间缠住三把长刀,用力一扯,兵器脱手飞出,深深扎入旁边的宫墙之中。
可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侧面阴影中骤然窜出!速度快到极致,狠辣到极致,分明是江夜身边最顶尖的傀儡死士,手中握着一柄淬满剧毒的短刃,直刺我心口要害!
避无可避!
我心神一震,仓促间只能强行侧身躲避。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清晰可闻,短刃擦着我的心口划过,狠狠刺入我的左肩深处!
剧痛瞬间炸开,如同万千钢针同时扎入血肉,蔓延至四肢百骸。毒刃上的剧毒顺着血脉快速扩散,左肩瞬间麻木,继而传来刺骨的寒意,浑身力气以惊人的速度飞速流失。
我踉跄着后退几步,抬手死死按住左肩的伤口,温热的鲜血源源不断地涌出,瞬间染红了半幅衣袖,顺着指尖滴落,在青砖上积起一小滩刺目的红。
袖中的丝线因剧痛微微颤抖,操控之力瞬间弱了几分。
死士们见状,攻势愈发猛烈,刀光如暴雨般向我袭来,不留一丝活路。我咬紧牙关,强撑着剧痛与剧毒蔓延的麻木,丝线再次展开,拼死抵挡。
可剧毒扩散得越来越快,视线开始模糊,手脚渐渐不听使唤,识海之中,傀儡印的反噬与剧毒的折磨交织在一起,痛得我几乎昏厥。
我知道,我撑不了多久了。
可我不能倒。
我若倒了,御书房里的那个人就会醒来,就会冲出来,就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为了他,我必须撑住。
我撑着最后一丝力气,踉跄着站稳身形。月白袍上早已血迹斑斑,狼狈不堪,可我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如一株雪中寒松,宁折不屈。
谩骂声、嘶吼声、兵器破空声、鲜血滴落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我抬眸,目光冰冷地扫过眼前这群被操控的傀儡,唇角勾起一抹凄厉而释然的笑意。
我是傀儡师,操控傀儡一生,今日,便死在傀儡手中,也算一种宿命。
只是遗憾,没能亲口对他说一句——我从未想过要伤害他,我爱的人,一直都是他。
又一柄长刀狠狠劈来,我已无力完全躲避,刀锋重重落在我的右臂之上,深可见骨。
“呃——”
剧痛袭来,我眼前猛地一黑,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缓缓跪倒在冰冷的青砖之上。
鲜血浸透了身下的砖石,月白官袍早已被染成赤红。左肩、右臂、心口,处处是伤,剧毒顺着血脉侵入心脉,意识渐渐模糊,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缓缓闭上眼,准备迎接最后的终局。
就在我即将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一道撕心裂肺的呼喊声,穿透重重杀声,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震得我灵魂都为之颤抖。
“阿墨——!”
我艰难地、缓缓地抬眼。
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御书房的门不知何时被打开,那道明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萧安旭醒了,他终究还是醒了。
他神色惊慌,眼底是极致的恐惧与绝望,平日里沉稳威仪的帝王,此刻如同一个丢了最珍贵宝物的孩子,不顾一切地向我奔来。
长发散乱,龙袍歪斜,连鞋履都未曾顾得上整理。
“阿墨!”
他冲到我身边,毫不犹豫地推开围上来的死士,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血污之中,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抱住我倒下的身躯,生怕稍一用力,就会碰碎我一般。
“阿墨……阿墨!”
他抱着我,声音剧烈颤抖,带着哭腔,眼底通红,泪水瞬间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滴落在我的脸上、我的伤口上,滚烫滚烫,烫得我心口剧痛。
“你怎么这么傻……你怎么可以一个人出来……你怎么可以丢下我……”
我躺在他温暖而熟悉的怀抱里,感受着他急促的心跳、颤抖的身躯、心碎的哭喊,所有的疼痛,仿佛在这一刻都变得模糊。
只剩下密密麻麻、深入骨髓的心疼与不舍。
我想开口,想让他走,想告诉他我没事,想让他快回去,不要陷入危险。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微微睁着眼,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模样。
剧毒已经彻底侵入心脉,视线彻底模糊,耳边的声音渐渐远去。
我最后看了一眼他哭到通红的眼,在心底轻轻说了一句。
安旭,别哭。
护你,我心甘情愿。
此生,遇见你,虽满身罪孽,虽身不由己,我亦不悔。
意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
宫墙之上,火光依旧冲天。
血染宫城,情深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