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瞢遇礼》彦礼

68、转折 上午的

　　上午的课程过得像按了快进键，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落在课本上的光斑慢慢移动，同学们的心早就跟着飘到了下午的元旦联欢会。最后一节数学课的下课铃刚响，关秦还没走出教室，林浩扬就像按捺不住的弹簧，“腾”地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上讲台，抢过文艺委员手里的话筒：“同学们！元旦联欢会布置启动！女生组跟着文艺委员去搬装饰、吹气球，把咱们教室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男生组跟我来，把桌椅往两边挪，空出中间的舞台，动作麻利点，争取半小时搞定！”
　　“收到！”全班同学异口同声地回应，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女生们叽叽喳喳地涌向储物间，抱着五颜六色的气球、彩带和雪花装饰出来，有的趴在桌子上吹气球，腮帮子鼓得圆圆的；有的踮着脚往灯管上缠彩带，彩色的丝带垂落下来，像是一道道流动的彩虹。男生们则两人一组，抬着桌椅往教室两侧挪动，沉重的桌椅在地板上发出“嘎吱”的声响，却丝毫不影响大家的热情。
　　陆屿白和几个男生一起搬最后一排的桌椅，目光时不时往卿礼颜的座位瞟。早上还一起讨论过联欢会流程，刚才下课还看见人在座位上整理课本，怎么一转眼就没影了？他不动声色地问旁边的林语：“看见卿礼颜了吗？”
　　林语正忙着给气球系上丝带，闻言抬头想了想：“没注意呀，刚才还在呢，可能去洗手间了吧？”
　　陆屿白点点头，心里却莫名有些不踏实。等桌椅全部摆放到位，气球挂满了教室四周，黑板报周围也贴上了亮晶晶的装饰，整个教室已经焕然一新，离联欢会开始只剩十分钟，同学们陆续回到座位，手里拿着零食和饮料，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即将开始的节目，可卿礼颜的座位依旧空着。
　　“奇了怪了，老卿去哪儿了？”林浩扬挠着头，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没看到卿礼颜的身影，不由得有些着急，“马上就要开始了，主持人还得等他一起开场呢！”
　　陆屿白的眉头也微微蹙起，掏出手机想给卿礼颜发消息，指尖刚碰到屏幕，就听见教室后门传来“咚咚”的声响。众人齐刷刷地回头，就看见卿礼颜拎着一个大盒子，正费力地推门进来，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颊因为用力而泛起红晕。
　　“抱歉，来晚了。”卿礼颜把盒子放在教室中间的空地上，喘了口气，抬手擦了擦汗，“这个是学校统一给每个班级定的元旦蛋糕，刚才去一楼领了，耽误了点时间。”
　　林浩扬凑上去：“我去！这么大一个蛋糕！学校良心发现了？”
　　“哈哈。”卿礼颜笑了笑，其实刚才从教务处拎回来，胳膊都快酸了，但看着大家期待的眼神，又觉得值了。几个男生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一个漂亮的水果蛋糕露了出来。
　　“哇！也太好看了吧！”
　　“看起来就好好吃，等会儿一定要多吃两块！”
　　卿礼颜看着热闹的人群，悄悄退到旁边，刚想找个座位坐下，手腕就被人轻轻拉住。他回头一看，是陆屿白，对方手里拿了一瓶水，递到他面前：“喝口水。”
　　“这蛋糕，没想到这么沉。”卿礼颜接过矿泉水瓶，指尖不经意碰到陆屿白的手心，两人同时顿了一下，又很快分开。他低头小口灌水，耳尖悄悄泛红。
　　下午两点整，元旦联欢会正式开始。林浩扬和文艺委员拿着话筒走上舞台，妙语连珠的开场白引得台下阵阵掌声。第一个节目是女生们的舞蹈串烧，动感的音乐响起，几个女生穿着统一的服装，在舞台上活力满满地跳着，动作整齐划一，台下的欢呼声此起彼伏。
　　卿礼颜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却半天没打出一个字。他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陆屿白，对方也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不知道在忙什么。其实从刚才坐下来开始，两人就没怎么看表演，都各自盯着手机，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拉锯。
　　陆屿白其实也没心思看表演，他的手机屏幕上，是和赵宴清的聊天记录。
　　“怎么样，老卿有没有什么异常？”
　　“没看出来，一直低头看手机，可能在想事情。”
　　“你可得抓紧啊，今天可是今年最后一天！”
　　“我知道。”
　　陆屿白抬头，偷偷看了一眼卿礼颜。少年坐在窗边，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露出小巧的鼻尖和紧抿的嘴唇。他其实早就察觉到卿礼颜的不对劲，从早上一起走进教室开始，对方就总是时不时地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犹豫和期待。
　　节目一个接一个地进行着，有深情的歌曲演唱，有搞笑的小品，还有精彩的乐器独奏。台下的同学们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爆发出阵阵掌声和欢呼声，零食包装袋的沙沙声、饮料瓶的碰撞声，交织成一片热闹的氛围。可卿礼颜和陆屿白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偶尔抬起头看两眼表演，很快又低下头，继续对着手机屏幕发呆。
　　“卿礼颜，你看那个小品，太搞笑了！”旁边的林语推了推他的胳膊，指着舞台上哈哈大笑。
　　“嗯，挺有意思的。”卿礼颜敷衍地笑了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了陆屿白。
　　陆屿白也刚好抬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像是电流穿过，瞬间又都慌乱地移开。卿礼颜的心跳猛地加快，脸颊也跟着热了起来，他赶紧低下头，假装继续看手机，手指却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三个小时的联欢会过得很快，不知不觉间，就到了最后切蛋糕。林浩扬拿着刀，在大家的倒计时声中，小心翼翼地将蛋糕切成一块块，分给同学们。甜腻的奶油香气弥漫在教室里，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卿礼颜拿着一小块蛋糕，慢慢吃着，心里却越来越紧张。距离明年还有八个小时，他还没想好该怎么说。就在这时，不知道是谁突然拿起一块奶油，抹在了旁边同学的脸上，大喊一声：“奶油大战开始啦！”
　　顿时，教室里炸开了锅。同学们纷纷拿起手里的奶油，互相追逐打闹，你抹我一脸，我蹭你一身。白色的奶油四处飞溅，落在衣服上、头发上、脸上，每个人都变成了“小花猫”，教室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卿礼颜还没反应过来，突然一根手指伸过来在他鼻尖轻点。他愣了愣，抬头看向陆屿白，对方手里还沾着一点奶油，嘴角带着狡黠的笑意，轻声说：“好可爱的小猫。”
　　卿礼颜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摸到一手冰凉的奶油，再听到陆屿白的话，耳朵瞬间就红了。他看着陆屿白眼里的笑意，也从自己的盘子里沾了一小坨奶油，伸手往陆屿白的脸上抹去：“那你也当小猫吧！”
　　陆屿白没有躲闪，任由奶油落在自己的脸颊上，反而笑得更开心了。两人对视着，眼里都映着对方的身影，周围的喧闹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和心跳声。陆屿白看着卿礼颜带笑的眼睛，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就这样也挺好。
　　奶油大战持续了很久，直到大家都累了，才渐渐停下来。教室里一片狼藉，地上、桌子上、椅子上到处都是奶油，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容。同学们陆续收拾好东西，互相道别后离开了教室，最后只剩下林浩扬、沈煜杰和赵宴清三个人还在激情互摸，奶油把他们的衣服都染成了白色。
　　赵宴清最先“全身而退”，他擦了擦脸上的奶油，走到卿礼颜身边，笑着问：“老卿，晚上学校的青春晚会去不去？”
　　卿礼颜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去啊。”他心里忽然又燃起了希望，晚上青春晚会结束后，他和陆屿白肯定要一起走回去，正好可以坦白心意。
　　“我就不去了，有点事情。”陆屿白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淡淡的歉意。
　　卿礼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里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凉了半截。他原本满心期待，听到这话，只剩下满满的失落。他低下头，不敢看陆屿白的眼睛，怕对方看到自己眼里的难过，声音也变得有些低沉：“哦，好。”
　　他没注意到，在他低下头的瞬间，陆屿白和赵宴清交换了一个眼神。赵宴清挑了挑眉，给陆屿白使了个眼色，陆屿白则微微点了点头，两人像是在进行某种秘密约定。最后，赵宴清拍了拍陆屿白的肩膀，朝着他比了个“OK”的手势，转身去拉还在打闹的林浩扬和沈煜杰：“走了走了，晚上青春晚会要开始了，再不去就没好位置了！”
　　“老卿你慢慢来我们给你占位置。”
　　林浩扬和沈煜杰停下手，恋恋不舍地跟着赵宴清离开了教室。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卿礼颜和陆屿白两个人。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满是奶油的地板上，折射出斑驳的光影。
　　卿礼颜依旧低着头，他不知道陆屿白有什么事情，也不敢问，只能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勇敢一点，你叫他，他肯定会出来的。
　　陆屿白看着他低落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忍，想开口解释，却又怕破坏了接下来的计划。他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拿起桌上的纸巾，递到卿礼颜面前：“擦擦脸吧，奶油都快干了。”
　　卿礼颜接过纸巾，默默地擦着脸上的奶油，动作有些机械。陆屿白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更不是滋味，他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边，陪着他。
　　教室里的奶油痕迹触目惊心，桌椅上、地板上、甚至黑板边缘都沾着凝固的白色奶油，空气里还残留着甜腻的香气，混合着些许零食碎屑的味道。卿礼颜收起低落的情绪，将用过的纸巾扔进垃圾桶，转身拿起墙角的扫帚：“打扫完再走吧，不然值日的同学该麻烦了。”
　　陆屿白没有异议，顺手拿起另一把扫帚，两人默契地分工，一个清扫地面，一个擦拭桌椅。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扫帚划过地板的“沙沙”声和抹布摩擦桌面的轻响，阳光渐渐西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满是狼藉的地板上重叠又分开。
　　卿礼颜低着头，专注地扫着地上的奶油碎屑和零食包装袋，心里却乱成一团麻。
　　“这里还有一块。”陆屿白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卿礼颜抬头，看见他正弯腰擦拭桌腿上沾着的奶油，阳光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卿礼颜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能低下头，继续清扫地面，假装专心致志。
　　两人配合得格外默契，没用多久，教室里的狼藉就被清理干净。桌椅被重新摆放整齐，地板擦得锃亮，黑板也被擦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那幅“莫奈转世”般的黑板报，依旧在夕阳下散发着温柔的光芒。卿礼颜收起扫帚，走到门口，按下了电灯开关，“啪”的一声，教室里的灯光熄灭，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丝余晖。
　　“我走了，拜拜。”卿礼颜的声音有些低沉，他不敢回头看陆屿白，怕自己的情绪泄露无遗，说完便转身，朝着教室外走去。
　　“嗯。”陆屿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淡淡的暖意，卿礼颜却没敢回应，只是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一般地走出了教学楼。
　　走出教学楼，晚风吹在脸上，带着冬日的凉意，卿礼颜忍不住裹紧了外套。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落下，天空渐渐暗了下来，他慢吞吞地朝着音体馆走去，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刚才陆屿白说“不去了”时的场景，他的语气带着歉意，眼神却有些躲闪，卿礼颜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撒谎，也不知道他所谓的“有事”到底是什么事。
　　走到音体馆门口，里面传来热闹的音乐声和欢呼声，与他此刻的心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赵宴清他们果然给他占了位置，看到他进来，立刻挥手示意：“老卿！这里！”
　　卿礼颜挤开熙攘的人群走过去，刚坐下就被舞台上震耳的音乐裹住。赵宴清坐在他左手边，指尖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敲击，屏幕的亮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林浩扬和沈煜杰凑在另一边，脑袋挨得极近，对着同一个屏幕低声嘀咕，偶尔发出一两声压抑的笑，全然没了平时在人群里咋咋呼呼的样子。
　　这反常的安静让卿礼颜心里的疑惑又重了几分。他原本以为，坐进热闹的人群里，或许能驱散陆屿白带来的失落，可身边这三个人的样子，反倒让空气添了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他盯着舞台上旋转的灯光，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赵宴清的手机。屏幕上似乎是聊天界面，密密麻麻的文字滚动得飞快。
　　他心里一动，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想看得更清楚些。指尖刚要碰到赵宴清的胳膊，对方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猛地按住电源键，手机屏幕“唰”地一下黑了下去。赵宴清转过头，脸上带着几分不自然的笑，眼神飘向别处：“老卿，你看我干嘛？”
　　“没什么，”卿礼颜收回目光，指尖有些发凉，“就是看你们一直低着头，以为有什么事。”
　　“能有什么事，”赵宴清干咳一声，伸手挠了挠后脑勺，语气含糊，“就……看看今晚的节目单。”
　　旁边的林浩扬立刻附和：“对对对，今晚有话剧社演的长恨歌。”他说着还刻意抬手指了指舞台，可眼睛根本没看台上，反而偷偷瞟了眼卿礼颜的神色。沈煜杰也跟着点头，嘴角的笑有些僵硬，手里的荧光棒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地面。
　　卿礼颜看着他们破绽百出的样子，心里那点疑惑渐渐变成了隐约的失落。他们分明是在瞒着自己什么，而这秘密，多半和陆屿白有关。他张了张嘴，想问一句“陆屿白到底去做什么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连赵宴清他们都不肯说，就算问了，大概也只会得到一个敷衍的答案。
　　舞台上的节目换了一个又一个，台下的欢呼声此起彼伏，可卿礼颜一个也没看进去。他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被隔绝在这片热闹之外。平时他向来喜欢安静，能一个人待着就不凑人群，可此刻，他却莫名地想找个人说说话，哪怕只是随便聊两句无关紧要的废话，也好过心里堵得发慌。
　　胸腔里的失落像潮水一样涨上来，漫过心脏，带着点涩涩的疼。他抬手看了眼手表，才刚过八点，距离午夜还有四个小时。可他已经待不下去了，这满场的热闹对他来说，不过是更鲜明的反衬。他轻轻拍了拍赵宴清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我有点累，先回去了。”
　　赵宴清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这么早？后面还有压轴节目呢。”
　　“不了，”卿礼颜摇摇头，起身时带起的风拂动了额前的碎发，“想睡觉。”他没等赵宴清再说什么，转身就往出口走。林浩扬和沈煜杰也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里带着点复杂，却没人开口挽留。
　　只是一味地在手机上打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