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瞢遇礼》彦礼

64、父子 另一边

　　另一边，卿礼颜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了一下，江时予侧头看他：“怎么了？”
　　卿礼颜没应声，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缓缓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那只雪白的布偶猫撞入眼底——粉爪搭着纸箱边缘，蓝眼睛湿漉漉的，像盛着揉碎的月光。
　　陆屿白的消息附在照片下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给它取个名字吧。】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刻意的讨好，却偏偏戳中了他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卿礼颜盯着屏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上的划痕，眼底的情绪翻涌不定，有委屈，有不甘，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松动。
　　“谁的消息？”江时予瞥见他泛红的耳尖，笑着追问，“陆屿白的？”
　　卿礼颜没否认，只是把手机递了过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买的猫。”
　　江时予接过手机，看清照片里的小猫时，眼睛瞬间亮了：“哇，好可爱！这布偶长得也太乖了吧，眼睛像宝石一样。”她指尖点着屏幕，反复看着小猫的模样，语气里满是欢喜，“他让你给取名？那你打算叫它什么？”
　　卿礼颜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小猫的蓝眼睛像是有魔力，让他紧绷了许久的神经渐渐放松。他想起陆屿白平日里的样子，总是温和包容，不管他怎么闹脾气，都从来不会真的生气，就像现在这样，哪怕被他冷言拒绝，依旧想着用这种方式靠近。
　　“我不知道。”他轻声回应，指尖微微发颤，“让我想想。”
　　江时予把手机还给他，眼底带着笑意：“慢慢想，这么可爱的小猫，名字可得配得上它。”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说真的，他怎么知道你喜欢猫的。”
　　“他……应该不知道。”
　　就在学校喂了几次猫，应该看不出来他有多喜欢。
　　“哎呀先别说这些了，马上要到了。”

　　到小区后，卿礼颜脚步停在单元楼下，他习惯性地抬头望向自家窗口，却在看清那抹亮着的暖黄时，脚步蓦地一顿。
　　以往这个时候，家里大多是黑着的。卿元衡常年在外奔波，回来的时间不多。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咔哒”一声轻响，门被推开的瞬间，客厅里的电视声和暖黄的灯光一同涌了出来。卿元衡坐在沙发上，身上还穿着外出的深色外套，腿上搭着一条薄毯，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却没怎么专注，听见开门声，才缓缓转过头来。
　　“爸。”卿礼颜换鞋的动作顿了顿，声音带着酒后未散的沙哑，“你啥时候回来的？”
　　卿元衡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指了指脚边放着的两个行李箱，语气平淡：“刚到，行李这不还没收呢。”他顿了顿，眉头微蹙，“你怎么回这边了？谁说的高中三年不回这边。”
　　“今天和同学出去玩了。”卿礼颜避开父亲探究的目光，换好鞋往客厅走，试图把话题带过。他身上还带着酒味，混着夜风吹来的凉意，刚走到沙发边，就被卿元衡精准捕捉。
　　“喝酒了？”卿元衡的鼻子很灵，但语气不是责备：“喝了多少啊。身上的味道都散不去。”
　　卿礼颜的脚步一顿，垂着头，声音低了些：“就喝了一点，朋友庆祝我夺牌。”
　　“你还知道你胃不好吗？”卿元衡站起身，往厨房走去，“我去煮醒酒汤，你先坐会儿。”他的背影挺拔，动作间带着常年身居高位的沉稳，却在转身的瞬间，悄悄放缓了脚步，目光落在儿子紧绷的肩背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卿礼颜在沙发边坐下，屁股刚沾到坐垫，就忍不住抬眼望向父亲的背影。厨房的灯光亮起来，勾勒出卿元衡略显宽厚的肩膀。

　　不一会儿，卿元衡端着一碗温热的醒酒汤走过来，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趁热喝了，不然明天头疼。”他在卿礼颜身边坐下。
　　“谢谢爸，这次回来多久。”
　　“能过完元旦。”卿元衡微微皱眉，“再说了，这不马上又要到了那天了嘛，再忙也要回来陪着你。”
　　卿礼颜握着汤匙的手猛地一顿，瓷勺撞在碗壁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惊得他指尖一颤。
　　忙着生陆屿白的气，他差点忘了，现在距离圣诞节也只有一个多星期了。
　　每年到这个时间点，他都很难熬。
　　别人在Happy Christmas。他在家发呆，一发就是一晚上，因为睡不着，一闭眼就被吓醒。

　　“嗯。”他的声音低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连自己都听不清。
　　卿元衡看着他垂着的脑袋，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的温度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轻轻蹭过发顶，动作里藏着笨拙的安抚。
　　“今年还要不要给你请假。”
　　这几年每次这个时候，卿元衡都会给卿礼颜请几天假，自己也放下所有工作，陪着他。
　　最难熬的那一年，卿元衡自己很想哭，但还要安慰着儿子。
　　卿礼颜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几下，汤匙在碗里搅动出细小的漩涡，温热的醒酒汤溅起几滴，落在手背上，带来微弱的灼意，却远不及心口那阵突如其来的酸涩。
　　“这个…”他的声音低得像蚊蚋，垂着的眼帘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再说吧。”
　　卿元衡显然有些意外，挑了挑眉，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见他依旧垂着头，只露出一截泛红的脖颈，便没再多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欣慰：“不想请假就不请，要是在学校待得不舒服，随时给我打电话。”
　　客厅里的电视还在播放着电视剧，暖黄的灯光笼罩着父子俩，气氛安静却不沉闷。卿礼颜舀起一勺醒酒汤，慢慢喝着，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着胃里的不适感，也让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
　　手机就在这时又轻轻震动了一下，打破了这份宁静。
　　他的动作顿了顿，下意识地看向茶几上倒扣着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映出一道浅浅的光，不知道是谁发的。
　　指尖有些发痒，想去拿手机，手抬到半空又放了下来。
　　卿元衡将他的小动作看在眼里，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却没点破，只是起身说道：“我去收拾行李，十二点之前必须睡觉知道没。”
　　卿礼颜点头。

　　卿礼颜等父亲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卧室方向，才俯身拿起茶几上的手机，指尖划过屏幕解锁时，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屏幕亮起的瞬间，一张软乎乎的照片撞入眼帘——糯糯缩在浅灰色的毛毯上，雪白的绒毛沾着几缕未干的白色奶渍，黏在小巧的嘴角边，一双蓝眼睛半睁半阖，带着刚喝完奶的慵懒，小脑袋还轻轻一点一点的，像是下一秒就要睡过去。
　　陆屿白的消息附在照片下方，语气依旧温和：【喝得满脸都是，擦了半天。】
　　他盯着照片看了许久，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最终还是忍不住点开照片，长按后弹出保存选项，指尖一顿，点了下去。
　　照片保存成功的提示弹出，他犹豫了两秒，又点开朋友圈设置。背景图的更换界面里，他翻出刚保存的糯糯的照片，确认更换。
　　他朋友圈的上一个背景还是在青城山顶拍的成都平原。
　　拍照的那天，他见到了陆屿白。

　　在酒精的作用下，卿礼颜睡得格外沉，没有往常的辗转反侧，也没有那些零碎到抓不住的噩梦。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温柔地铺在床沿，手机静静躺在枕边，屏幕暗着，却像是藏着一颗暖融融的星。
　　他是被厨房传来的轻微声响唤醒的，睁开眼时，窗外的天已经亮透了，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是他许久未曾有过的安稳睡眠，没有被凌晨的惊悸惊醒，也没有带着一身疲惫早早睁眼。
　　他缓了缓神，掀开被子下床，走到客厅时，鼻尖先闻到了淡淡的粥香。卿元衡系着围裙，正站在厨房门口擦拭手，看见他出来，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醒了？去洗漱吧，粥刚盛好，还有你爱吃的小笼包。”
　　餐桌旁，白瓷碗里盛着温热的小米粥，氤氲的热气袅袅升起，旁边摆着一碟晶莹剔透的小笼包，还有一小碟醋和姜丝。卿元衡坐在对面，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
　　“昨晚睡得还好？”卿元衡率先打破沉默，语气依旧是淡淡的，却带着一丝关切。
　　卿礼颜舀粥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父亲，见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才轻声应道：“嗯，挺好的。”
　　“那就好。”卿元衡点点头，放下报纸，“下午没什么事，陪我去逛逛街吧，顺便给你添几件厚衣服。”
　　“好。”

　　“去试试这两件。”卿元衡将卫衣递给他，又转身在旁边的裤架上选了两条浅色的牛仔裤，“裤子按你平时的尺码拿的，一起试试合不合身。”
　　卿礼颜接过衣物走进试衣间，米白色卫衣穿在身上衬的他干净利落，更多的是可爱。
　　他身高腿长，两条裤子的版型也刚刚好，贴合身形却不束缚。他走出试衣间时，卿元衡正在和店员交代着什么，转头看见他，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都挺合适，包起来吧。”
　　店员麻利地打包衣物时，卿礼颜的目光被不远处的围巾货架吸引了。衣架上摆满了各式围巾，颜色从浅到深一应俱全。他想起父亲刚才给自己围围巾时的笨拙模样，又想起陆屿白脖颈间偶尔会搭着的薄毯，脚步不自觉地走了过去。
　　指尖在柔软的面料上轻轻划过，最终停在一条米白色的羊绒围巾上。围巾质地细腻，触感温润，颜色干净纯粹，想来搭配他衣柜里的任何一件衣服都不会突兀。他拿起围巾绕在颈间，镜中的少年眉眼柔和，颈间的米白像是中和了他骨子里的冷意，多了几分少年气的软糯。
　　“喜欢这条？”卿元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卿礼颜点点头，又在货架上翻找起来，最终挑了一条深灰色的围巾。这条围巾颜色稍深，纹理更显沉稳，触感同样柔软，和陆屿白常穿的衣服风格莫名契合。他拿着两条围巾走到收银台，轻声说：“这两条也一起结账。”
　　卿元衡看着他手里的两条围巾，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却没多问，只是示意店员一起打包。
　　拎着装好衣物和围巾的购物袋，两人沿着商场的走廊往前走。卿礼颜忽然停下脚步，看向父亲：“爸，我要去书店买两本书，你要不要一起？”
　　“你去吧。”卿元衡指了指不远处，“我去买两杯喝的。”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晚高峰的车流里，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给车内镀上了一层暖金色。卿礼颜靠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拎着书店的书袋。
　　卿元衡目视前方，偶尔转动方向盘避让车辆，忽然开口问道：“晚上想吃点什么？”
　　卿礼颜愣了愣，转头看向父亲。路灯的光影在卿元衡脸上明明灭灭，勾勒出他眼角细微的纹路，平日里总是紧绷的下颌线，此刻竟显得柔和了些。他沉默了几秒，声音轻轻的：“想吃火锅了，好久没吃了。”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我们也好久没有好好一起吃顿饭了。”
　　卿元衡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侧头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轻轻点头：“好，那就吃火锅。”
　　车子拐进一条僻静的街道，停在一家装修简约的火锅店门口。店里人声鼎沸，热气腾腾的雾气弥漫在空气中，夹杂着牛油和香料的浓郁香气，瞬间驱散了傍晚的凉意。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卿元衡熟练地拿起菜单，点了卿礼颜的最爱。
　　锅底很快上来，红油翻滚，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扑鼻。卿礼颜拿起筷子，夹起一片毛肚放进锅里，七上八下涮熟后，蘸上自己调的酱料，塞进嘴里。熟悉的味道在舌尖炸开，让他紧绷了许久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
　　“多吃点。”卿元衡把涮好的牛肉夹进他碗里，“你再瘦点就要被风吹走了。”
　　卿礼颜点点头，埋头吃着，偶尔抬头和父亲说几句话，大多是关于学校的事和他的身体。卿元衡听得很认真，偶尔会提出几句建议，没有了往日的严肃，更多的是平和的交流。
　　这顿饭吃得很慢，也很安稳。热气模糊了窗户，将外面的车水马龙隔绝在外，只剩下两人之间的轻声交谈和锅里翻滚的声响。卿礼颜忽然觉得，这样简单的父子时光，竟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让人心安。
　　吃完饭，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卿元衡开车送卿礼颜回学校对面的小区，车子停在小区门口，卿礼颜拎起脚边的购物袋，转头对父亲说：“爸，谢谢你。”
　　卿元衡看着他，眼底带着一丝笑意：“傻小子，谢什么。在学校照顾好自己，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要是圣诞节想回家，或者想和朋友一起过，都可以。”
　　卿礼颜点点头，推开车门下车：“爸，你路上注意安全。”
　　看着车子消失在夜色中，卿礼颜才转身拎着大包小包走进小区。夜晚的小区很安静，路灯在石板路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偶尔能听到几声住户家的狗吠。他沿着熟悉的路径往前走，走到单元楼门口时，脚步蓦地顿住了。
　　陆屿白走出单元门，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他的眉眼，让他原本就温和的气质更添了几分温润。
　　卿礼颜的心脏猛地一跳，手里的购物袋差点掉在地上。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陆屿白，一时之间竟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上前还是转身离开。
　　陆屿白也看到了他，眼睛亮了亮，快步走上前来，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购物袋上，轻声问道：“刚回来？”
　　“嗯”
　　“要不等我一下？”陆屿白抬了抬手上的袋子，“丢个垃圾。”
　　卿礼颜点头。
　　晚风吹过，带着几分秋夜的凉意，卷起他颈间散落的碎发。他看着陆屿白的背影走进单元楼旁的垃圾桶，听见塑料袋轻响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