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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芥蒂(1) 张佳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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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佳雅从未如此想见一个人—从阮菱枫停止给她发消息的那一刻起,她满脑子全是她,辗转整整一夜,根本没有倦意。
她强迫自己止住看她的照片的想法。她确实做到了,代价是整个晚上没睡觉。
“阮菱枫,菱枫,枫……”她越叫越亲昵,后面连自己都听得面红耳赤。
但一段痛苦的往昔记忆竟突然涌入她的记忆,迫使她从臆想中抽离……
自打张佳雅记事以来,父亲的形象就在她心中深深地扎下根。他只是矿区里的一个小工,却耗尽自己的所有心力照顾她,无微不至地关怀她。每逢矿上有夜班,他总在下班时给女儿带些礼物,有时是一只竹蜻蜓,有时是一只洋娃娃,几乎次次不重样。
反观陆玲,从没有真正关心过她。整天混迹于各类声色场所,几乎夜夜不着家。张佳雅还依稀记得父亲被母亲谩骂时无奈的模样。
当时张佳雅睡得正香,隐约间听到开门声。
不是缓缓的一声“吱呀”,而是沉重而不失老利的“咣当”。
张佳雅心头一紧,头脑也有些清醒了。
是爸爸回来了。从关门声可以推断,他今天心情不好。
陆玲见他脸色憔悴,脸上漫满了灰尘,心中顿感不爽。她一脸戏谑地调侃道:“哎哟喂,谁家乞丐进来了。
我家里不收流浪汉哈。你算是混到头了又过来要饭了是吧。
拿上你的破安全帽滚吧——之前当工头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穷酸。”
张佳雅赤着脚翻身下床,踩着拖鞋悄悄摸到门边,扒着门缝往外瞧。
屋外灯光大亮,张国礼的糙脸在强烈的白光下显得格外黝黑。
他就如一根摇摇欲坠的枯枝般悬停在天地之间,只待一阵风便会轻易飘落。
他手里捏着一只泰迪熊。后来张佳雅知道这是自己的生日礼物后,无数次崩溃大哭。此时,张国礼痛苦地抿了抿唇,看向陆玲的眼神中饱含着哀求。
陆玲也不正眼瞧他,只自顾自地刷着视频。
张国礼把那只小巧的泰迪熊放在沙发上,回房间去了。
陆玲一把抄起那只脏兮兮的玩具熊,像扔垃圾似的抛到地上。
张国礼脚步一顿,回身看向她。向来选择妥协的他这时没有选择逃逸,而是正视着陆玲的眼睛,脸上满是怒色。
“把它捡起来。”他的语气阴冷,不容置喙。
陆玲登时来了兴趣。她掐灭手机,冷不丁地起身,一脚踏在那只泰迪熊身上,冷笑道: “呵,就你这老傻子还有童心吗?”她踩着泰迪熊在地上拖一圈,直看得张国礼从眼里疼到心里。
他的眼神从痛苦、扭曲到逐渐麻木一直到最后,他直直地跌坐在地上,脸色苍白,眼神唯余空洞。
陆玲以胜利者的姿态居高临下地睨了他一阵,后面实在是厌烦了,扭头不再看他。她满脸嫌恶地拾起那只泰迪熊,把它丢进垃圾桶。然后走到墙边,一巴掌拍灭所有灯光,
张国礼在黑暗中直起身,魂不守舍地迈开两腿,离开这个冰冷的家。
张佳雅幼小的心颤抖着,绞痛着。母亲惯常的好人形象轰然倒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冷酷无情的施暴者。
她想要学着那些大人骂她臭姨子、万人骑,但当时她的心被巨大的悲伤填满了,根本说不出一句话。
接二连三的打击接踵而至。半个月后,父亲因突发性心梗住进了重症监护室。张佳雅在陆玲的带领下见了他最后一面。
她进ICU时父亲还有意识。他模糊地看到有人过来,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朝她的方向空抓两下。张佳雅连忙把手放在他的手心里,想要给予他安慰,想要抱紧他。
旁边的陆玲眼中满是冷漠,故作关心地问正在调试仪器的医生道:“我老公的情况怎么样?”
医生长叹一声,摇了摇头道:“抢救成功的概率不大。”
张佳雅悬着的心彻底死了。她眼中的泪水夺眶而出,万千种情绪将残存的冷静击得粉碎。她任由泪水打在自己和父亲的手背上,不多时便哭成了泪人。
医生抬手拍拍她的肩,开口道:“你爸爸情绪不稳定,你这样哭他也会跟着伤心,不利于他恢复的……我会尽全力救治他的,请你放心……”
张佳雅松开父亲的手,站起身独自垂了会儿泪,默默地跟着陆玲走出病房。
这一去就是永别。
灵堂内,父亲的遗像被钉在房间正上方。他的目光柔和,平视着正前方。脸庞英俊,鼻梁高挺,一看就是年轻时的照片。
这么多年了,妈妈难道就对他没有一丝感情吗?佳雅看着母亲毫无波澜的眼睛,心中仿佛又一根弦折断了。
陆玲面无表情地戴着白花默哀,并不理会佳雅看向她的目光。
张佳雅不再看她,继续沉浸在无尽的悲痛中。
父亲的死让她朦胧地懂得了生离死别的意义,也加深了她对陆玲的坏印象。
现在,阮菱枫如一道星光般横亘在遥远的天际,可望而不可即。
“就算她愿意陪我聊天,大概也是出于礼貌吧。”张佳雅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她也会离我而去的,就像爸爸一样。”
张佳雅在希望与绝望的边缘徘徊着,睁眼是残酷的现实,闭眼是渺茫的希望。她只有通过短暂的冥想忘却痛苦,获得瞬时的解脱。
但这撕心裂肺的痛又怎么能如此轻易地消抹呢?
天空泛起鱼肚白,漫漫长夜行至尽头。
张佳雅知道,这是天空的新生,不是独属于她的黎明。
自己在那段浑浑噩噩的日子里错过的东西终究是失去了。
她无奈地长叹一声,把不好痛苦、无奈等等情绪团成团,塞进心底,准备起床。
她敌不过困意,也不屈从于它,就这么僵持着。
等她穿好衣服下床,时间已在无声间走过半小时。原本充裕的时间所剩无己。
张佳雅推开房门,拿上手机,朝着浴室的药台一步步挪过去······
镜中的她憔悴不堪,全然没有往日的神采: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缝,眼袋发青,嘴唇不复往日的朱红,透出惨淡的白。纷乱的长发随意地垂下来,遮住被冷汗浸透的后背。扶着额头的手略显干瘦,指尖挡住一部分眼睑,骨节绵软。
张佳雅看了眼手机屏幕,浑身的神经立刻紧绷起来:此时离迟到只有5分钟了,她即使全力奔跑也到不了。
她一秒开启洗漱二倍速,扯了两张洗面巾擦了擦脸,用昨天没喝完的矿泉水浅浅漱口,连水渍都来不及擦就一溜烟跑出门。
跑到半路,她确认一下手机电量一还有20%。她慌忙在路边扫了辆电瓶车,想也不想就把把手转到底。由于先前她会骑自行车,所以现在开电瓶车几乎没有难度。
她抄了好多条小路,凭着记忆搜索着最佳路线,最终用时4分30秒。
张佳雅把手机放进校门口小卖部的手机收纳箱里,卡着记迟到老师的视野拐进校门,有惊无险地躲了过去。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接着跑了一阵,心脏狂跳不止。
等她气喘吁吁地跑进教室,同学们都开始早读了,齐整的读书声不绝于耳。张佳雅卡着班主任转身的瞬间猫着腰回到座位,卸下书包,翻出英语书,心不在焉地读起来。
同桌冯静怡抬手挡着脸,朝她这边侧了侧头,压低声音问道:“今天你怎么来这么晚?还有你这眼睛,红成这样了,昨晚又干什么去了?”
张佳雅悻悻然摇了摇头,道:“还不是因为她。”
冯静怡眯了眯眼,道:“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吗?”
张佳雅认真道:“你也别调侃我了。我整夜没睡好,今天的课也免不了耽误了。等会儿你认真听课,把笔记借我看一下。”
“你看你,又避开问题。”冯静怡面露担忧之色,那副无所谓的样子荡然无存,“你不解决有关她的事情,能专心抄笔记吗?”
张佳雅无奈道:“你说我能怎么办?我总觉得她在敷衍我。”
“你细说一下,到底发生什么了?”冯静怡关切地问。
佳雅把昨天她和阮菱枫加微信的事以及他们的聊天记录完整地讲了一遍。
冯静怡听完后尴尬地笑了一下,无语道:“你呀,是不是有被害妄想症啊?人家一没拒绝你的好友申请,二没不理你,怎么就敷衍你了?”
张佳雅只好硬着头皮袒露心声:“我觉得她只是把我当普通朋友。”
“怎么,你还想得寸进尺啊?”冯静怡问道, “太监都没你那么急。”
“你知道的,现在我心里只有她。”张佳雅涩声道。
“你就欺负我这种单身狗吧。”冯静怡朝她吐了吐舌头。
“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呢。”张佳雅撇撇嘴道。
“我实话实说,你昨晚做得够好了。”冯静怡向她点点头,由衷地说,“你有勇气主动加她的微信,还能和她聊这么久,足以说明你在她心中的地位。”
“我觉得你想多了——人家没准只是出于礼貌才这样做的。”
“我劝你放平心态——不管怎么说,你们的关系前进了一步,对吧?”
张佳雅挠头想了一阵,果真是这么回事。
“好,那我尽力不去想太多。下课我再去找她一趟。”
“加油,就冲你这勇气,一定能和她百年好合。”
“有病吧。”张佳雅轻晒一句,眼神里的羞涩与喜悦之情却要满溢而出了。
“你在想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冯静怡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眼神有所变化。
“没什么。”张佳雅的声音因困意影响变得嗲嗲的。
冯静怡也没挑她话里的毛病只自顾自地轻笑一声,不再说话。
没人聊天了……我好困……张佳雅想着想着就进入睡眠状态了—眼睛闭得严丝合缝,握着书本的手松力,书本掉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班主任的目光立刻转移到她身上。她见她点头如捣蒜,嘴里嘟嘟囔囔不知道在说些啥,气不打一处来,厉声道:“张佳雅,站起来读书!”
张佳雅好像没听到似的,依旧自己睡自己的。
班主任见她确实困,也不好再叫她。但她的面子被拂了,总有人要付出代价的。她用余光扫了眼张佳雅附近的几个男生,其中自然不令讲话的。她挑了两个讲话声音最响的,点名道:“余止杨、谢滔俊,认真读书!”
这两个男生也算半个老实人,马上乖乖地闭上嘴。
张佳雅直接睡了两节课,一节早读,一节数学。
几乎是她醒过来的一瞬间,大脑马上告诉她还有紧要的事没做。她瞟了一眼坐在讲台桌上给同学们分析题目的班主任,确认她没有在看自己后,小跑着出了教室,向高一(5)班奔去。
刚才她做了个梦,梦中的阮菱枫对她心存芥蒂。无论她讲什么都要搭不理。
她迫切地想知道现实中的阮菱枫对自己是什么态度,因而想见她的心情愈发强烈。因为脑子不太清醒的缘故,她把好几个人认成了阮菱枫,以至于有几个人一直用看弱智的眼神看着她。
高一(5)班教室内充斥着喧哗声。张佳雅的目光在人群中穿梭着,恨不得把教室中央那一堆看小说的人视作空气,只把阮菱枫聚焦到视野的中心。
功夫不负有心人。张佳雅环视两圈后终于发现缩在角落里的阮菱枫——就在上次她看到的空桌的左边。她静静地坐在课桌上,额前的碎发被窗外的风吹得凌乱,围着侧脸的手臂纤细得不盈一握。
中午再找她好了……张佳雅如愿以偿地看了她一眼,心情大好,回教室如脚步格外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