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别》醉伶人

7、初识（3） 阮菱枫

　　阮菱枫如往常般跟着人流下楼梯。她低着头，垂着肩，在人群中并不显眼。
　　在路过二楼的扶梯转角时，一道熟悉的女声传入耳际。
　　“小枫，今天不是我管晚自习，妈带你回去好吗？”叶文珍站在平台的边缘处，朝阮菱枫挥了挥手，眼角浮着一层薄薄的笑意。
　　阮菱枫瞅准人群中的一小片空隙，径直钻了过去。
　　叶文珍见女儿过来，脸上的笑容又增多几分。她伸手勾住女儿的书包带，想帮她提一会儿书包，却被她侧身躲开。
　　叶文珍脸上的笑容僵住，那只手仍悬停在原位。
　　“妈，您工作辛苦了。书包我自己背，就不麻烦您了。”阮菱枫摇头道。
　　叶文珍脸上的笑容恢复，整个人又变回了暖心妈妈的形象。她在前面领着，阮菱枫在后面跟着，一路走出校门。
　　校门外，阮城峰早已等候多时。他见母女俩过来，连忙按下车门解锁键，而后快步走过来，满面春风地朝老婆招招手，道：“回来了？”
　　叶文珍向他点点头，而后放缓脚步，等着阮菱枫跟上来。阮菱枫低着头小步挪过来，险些踩到她的鞋后跟。
　　“小枫，你还是不舒服吗？”叶文珍扶住她的肩膀道。
　　“妈，今晚我可以破个例吗？”阮菱枫仍低着头，声音绵软无力。
　　叶文珍有些不解地问：“破什么例呢？”
　　“我想刷会儿视频放松一下。”阮菱枫随口编了个理由。
　　“不行。你这个身体状况······不早点睡肯定吃不消。”
　　“妈~”阮菱枫抓住叶文珍的手臂晃了晃，近乎撒娇地央求道，“我真的想嘛~就一会儿~”
　　叶文珍被她求得不行了，松口道：“行，不过得从你的周末游戏时间里扣。”
　　“没事啊，妈。”阮菱枫停下动作，语气归于平静。
　　“还有，晚上10点之后必须睡。”叶文珍刻意地强调道。
　　“好哒妈妈，我听话不就是了嘛。”阮菱枫又用撒娇的语气撩了一下叶文珍。
　　“行，我们家女儿最听话了。”叶文珍的心脏都快遭不住了，连忙硬夺自家女儿一句。此时她们已经坐上车，准备出发回家。
　　“妈，你今天为什么想到过来接我？”阮菱枫盯着妈妈的侧脸看。
　　叶文珍假意思考几秒，而后拍拍阮城峰的肩：“孩子她爸，你说呢？”
　　阮城峰摸着新长出来的胡茬，语重心长道：“小枫啊，我们觉得你长大了，有时候和别人意见不合也正常。但何必夜不归宿呢？你知道我和你妈当时有多着急吗？我们把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好不容易找到你，你又饶成那样…你爸我在医院排了好久的队才替你找到个床位……后面为了让你好好休息，我们干脆让你在家躺了一天。整整一天啊……你和其他同学之间又拉开差距了。”
　　这番话看似情真意切，实际上和阮菱枫的问题没有任何关系。
　　但阮菱枫并未深究问题的答案。她只是一味地点头称是，末了真诚地道歉。
　　父妻俩从没见阮菱枫这样顺从过，连连夸她长大了。
　　她们不知道的是，女儿不过是想拿到手机，加一个人的微信罢了。
　　***
　　车子缓缓地倒进车库。待车子停稳后，阮菱枫拎起书包，打开车门，到后备箱取出她爸爸的朋友送的礼物——自从她爸在生意上小有所成以来，送礼的人源源不断。阮菱枫习惯了帮家里拎东西，这次也自觉地去了。
　　阮城峰和叶文珍难得地手挽着手走在前面，留阮菱枫一个人在后面负重跟着。
　　阮菱枫被手上的尼龙绳勒得生疼，但她不想把东西放在地上，生怕耽误时间。她就这么一路拎着东西，一声不吭地走到家门口。
　　门还开着，客厅的灯光透亮。
　　阮菱枫把赠礼放在门旁边的空地上，俯身拾起玄关的拖鞋摆到面前。等她换好拖鞋时，叶文珍已经开始洗碗了。
　　她轻轻地带上门，随后猫着腰穿过客厅，卡着叶文珍的视野盲区进了她爸妈的房间。
　　阮城峰正在阳台上抽着烟，眼前忽然闪过一道黑影，着实把他吓得不轻。他手指一松，抽了半支的烟掉进身下的一片水渍里。烟前端的烟灯了几下，灭掉了。
　　“靠。”他在黑暗中暗骂一句。
　　阮菱枫摸到他身后，用掌心拍拍他的肩，柔声道：“爸，你把我的手机放哪儿了？”
　　“你个小烦人精，真的吓死我了！”阮城峰佯怒道。
　　阮菱枫注意到，他用手指指了一下衣柜。
　　“在第二个抽屉的一个布袋子里，”阮城峰伏在女儿耳边说。
　　阮菱枫冲他爸比了个大大的赞，扔了拖鞋从床上翻到衣柜旁边，飞速拉开抽屉掏出布袋子，熟练地解开上面的绳结，拿出手机，“咻”一下塞在袖子里。然后她照着原样把布袋系好，放回原位，悄悄地关上抽屉。
　　回房间的路她走得更加小心，完全规避了母亲从厨房窗户的反光看见她的可能。
　　她锁好房门，摁亮书桌前的灯，顺手按下手机的开机键。
　　进入锁屏界面。她的屏保压根没换过，和手机出厂时一样。密码就是她的生日，一次也没改过。不过她手滑了，打成了201010—实际上是201011。后来她又试了两次才打开。
　　进入手机的主界面，没几个自己下的软件，更别提游戏了。一大堆消息映入眼帘，令她目不暇接。她赶紧关闭消息通知，打开微信。
　　通讯录那一栏果然躺着一条好友申请。
　　“白兔软糖……哈哈，还挺可爱的，”阮菱枫自语道。
　　她点了“确定”，给张佳雅发了一个打招呼的表情包。
　　对方把她的表情包复制了，重新发给她。
　　阮菱枫被她逗笑了，捂着嘴乐呵了半天。
　　张佳雅窝在被子里，看着她们空白的聊天背景。换背景的欲望愈发强烈。
　　她也很喜欢阮菱枫的ID：草莓奶昔。虽然有点大众，但还是蛮小清新的。
　　她突然灵光乍现，翻出自己的一张库存。这张照片是她的二次元形象，根据一张实拍照片二创而成。照片中的她懒懒地躺在一张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杯甜橙汁，嘴里含着糖果。二创后的照片构图很巧妙，不仅更加突出她修长的美腿，而且在她的眼周打上柔和的光影，衬得双眼迷离，妩媚而不显俗气。
　　张佳雅把图片发给阮菱枫，静静等待着她的回应。这次她没等多久就收到回复。
　　草莓奶昔：「这张构图真不错，我可以当屏保吗？」
　　白兔软糖 ：「可以呀，顺便把它设置成我们的聊天背景吧。」
　　草莓奶昔：「好哒，谢谢。」
　　白兔软糖：「你猜一下这是谁的形象？」
　　阮菱枫还在更换屏保，没想到张佳雅这么快又给她发消息。由于没有通知提示，再加上她的手速很慢，不知不觉间佳雅等了她5分钟，差点以为她不在线了。
　　阮菱枫换完聊天背景，返回聊天界面。佳雅的消息已经被挂了6分钟。
　　草莓奶昔 ：「不好意思，我平常不怎么用手机，操作不来。」
　　白兔软糖：「别光道歉呀，回一下消息呗。」
　　阮菱枫这才看清佳雅的那条消息，连忙打字回复。
　　草莓奶昔：「不好，我猜不到这是谁，已急哭」
　　佳雅在表情包里翻了好久，找出一个“你已急哭”发给她。
　　草莓奶昔：「已老实，求放过。」
　　张佳雅心想：她好人机啊，哪有人打字发这些？
　　她熄屏闭了会眼，却没有丝毫困意。阮菱枫真的好呆萌，不光是她的长相，她的ID还是她的说话方式。但凡换一个人，佳雅一定会说TA糖得没边了。但这些特点在阮菱枫身上却总是恰到好处的。
　　接下来阮菱枫的问题也在佳雅的预料之中。
　　草莓奶昔 ：「所以这是谁呀？」
　　白兔软糖：「你的好闺闺。」
　　草莓奶昔：「难道是陈以桐？但看着也不像啊……」
　　白兔软糖：「不用猜啦……就把它当作我们之间的秘密吧……」
　　我们……之间？阮菱枫的心像被一片轻羽撩拨了一下。她用手半挡着已经羞得通红的脸，关掉手机，任由思绪飘飞……
　　张佳雅也尬得不行，想点撤回已经来不及了，只好放任对方联想。她起身下床，从衣柜里翻出一个初音未来联名款抱枕，关上柜门，把它丢上床。
　　掌心再次传来手机的震动。
　　草莓奶昔：「是你吗雅姐？」
　　张佳雅心里一阵欣慰——这小学妹终于开智了。
　　白兔软糖：「那么……作为交换……」
　　她发了一段如何生成虚拟形象的教学视频。
　　阮菱枫有些哭笑不得——这人真是得寸进尺，居然还想借此占她的便宜。不过此时离10点就差5分钟了，自己的手机体验卡要到期了。像她这种笨手笨脚的人，肯定没法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跟着视频完成制作的。
　　她想了好一阵子，最终决定把自己初中时外出旅游的照片发给她。
　　照片加载完成之后，她看了眼时间：21:59。
　　不行，得赶快睡了。阮菱枫如是想。她卡着极限时间把输入栏里的草稿发了过去。
　　草莓奶昔：「雅姐，你的形象我已经设置成聊天背景了。我的照片麻烦你帮我制作一下。晚安。」
　　白兔软糖：「好的，晚安。」
　　张佳雅回完消息之后点开那张照片。照片中的阮菱枫简直是现在的她的反义词：她披着一头过肩的秀发，眼角的笑意纯真而自然，唇角上弯成一个弧形，稚嫩的脸庞两侧有两个深深的酒窝。
　　张佳雅深知阮菱枫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正因如此，她盯着那张照片的眼里噙了不少泪珠。
　　“阮菱枫，我好想和你一起哭。”张佳雅注视着那个青涩的女孩，不住地哀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