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别》醉伶人

4、往昔的残片（3） 张佳雅

　　张佳雅双目无神地盯着天花板，任由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床头柜上传来“叮咚”声，手机屏幕随之亮起来。
　　张佳雅走到床边，随手摁亮房间右侧的灯，然后弯腰拿起手机，输入锁屏密码。手机原厂背景现形的片刻间，她下意识地戳一下微信图标，上面的红点显示消息数为10。其中大部分是腾讯新闻和公众号的消息。
　　发消息的人的ID是“雨落”。平时她如销声匿迹般静静地躺在联系人列表里。
　　张佳雅的ID是“白兔软糖”。她几乎不主动给别人发消息。
　　雨落：「你认识阮菱枫吗?」
　　白兔软糖：「怎么突然问这个?」
　　雨落：「先回答我的问题嘛。」
　　张佳雅的手悬在打字栏的上空，许久才落下：见过一面。
　　对方沉默许久后发来一条语音：“她是我好闺蜜，晚上一直没来找我玩，人也不知道去哪了。你可以告诉我该怎么办吗？”
　　张佳雅想都没想就回了一句：“你觉得我会知道吗？”过了几秒又觉得不妥，连忙按下撤回。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她，只好先把人晾着。
　　想不到对方是个定制V拥有者，可以看到她撤回的内容。
　　她又发来一条的语音：拜托了学姐，你最后帮我一次好不好？”
　　张佳雅倒是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帮过她。她思考着这个人到底是谁，不久便有了眉目：她是小她一级的学妹，初中就和她加了微信。
　　她会不会知道有关阮菱枫的一些事情？
　　白兔软糖：「你和她是同学吗?」
　　雨落：「对啊，怎么了？」
　　张佳雅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采。她的心跳瞬间加速，如同密集的鼓点般“咚咚咚咚”地狂跳起来。紧握着手机的手剧烈地抖动着，好几次差点把手机甩飞出去。
　　许久，她才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定下神来继续发消息。
　　白兔软糖：「她现在在几班?」
　　雨落：「5班。」不久，她又加了一句：「我 是她同桌。」
　　白兔软糖：「你等会儿，我马上帮你问。」
　　对面回了她一个拥抱表情包。
　　张佳雅思索了一阵。她不知道该上哪儿打听这个人。好不容易碰到一个她的闺蜜，居然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但她的哭泣，她的无助，却如一柄利剑般直直地贯穿她的心脏。
　　她从未和他人如此共情过，因此决不想让她因为今晚的事自寻短见。
　　高一（5）班……我有认识的人吗？张佳雅把认识的人在脑海中全筛了一遍，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在这个班到底认识谁。
　　张佳雅侧坐在床边，把手机丢回床头柜。她又认真地回想了一阵，实在没理出一丝头绪。她只好从床头柜的抽屉里取出日记本和中性笔，开始起草今天的日记。
　　9月2日天气晴
　　今天不像之前那么平常了，因为我遇到了一个和我经历了同样痛苦遭遇的女孩。我们都很孤单，很敏感。
　　我非常不理解这些变态的男生——难道他们没有妈妈，没有外婆，没有奶奶吗？他们让一个人一生活在阴影之中，把她当做发泄的工具，赌定了她不会去报警，然后变本加厉地羞辱她。这些人不配当人，他们死后也不会去天堂，只能踏进冰冷的地狱。
　　希望她能挺过来——千万别自寻短见啊！没事的，人得向前看，再怎么难以接受的事情总有淡化的一天。我们自然要记下那些施暴者，凌虐者，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但是阮菱枫，阳光总在风雨后，你一定要缓过来，你也一定会缓过来的！
　　写完日记后，张佳雅合上本子，长舒了一口气，趴到床上发了会儿呆。
　　此时已是深夜12:00，至暗的夜空看不见一颗星星，张佳雅仍然难以抑制萦绕在心头的担忧。她辗转许久后仍无睡意，只得打开手机，想刷会儿视频激起困意，却看见聊天框里静静躺着一条消息。
　　雨落：「学姐，麻烦你了。人已经找到了。」
　　往下滑是一张照片。张佳雅睁大眼睛端详一阵，认出侧卧着的少女正是阮菱枫。她整个人蜷成一团，像是极度缺乏安全感时的表现。
　　张佳雅的唇角开始不由自主地抽动，视线被泪水模糊。冰冷的童年记忆生生割开她心中的疮疤，疼痛感和麻木感交织着蹿上神经。
　　不行······我得再去安慰她一次。这个想法在佳雅心中愈加强烈。她飞快地在聊天框里输入一句话。仔细斟酌之后，她删掉又重拟了一遍，才犹豫地按下发送键。
　　白兔软糖：「打扰一下，照片是在哪里拍的？」
　　对方秒回：「江北公园。」
　　张佳雅把手机塞进裤兜，抓起挂在书桌椅背上的衣服披上，步履匆匆地出了门。她已没时间顾及屋外渐起的凉风，只是用尽全力地飞奔起来。
　　深夜的街道上没什么行人，只有飞速行驶的摩托车扬起一阵狂风，呼啸着掠过张佳雅的身侧。
　　张佳雅在一个十字路口前的斑马线边停下。她记不清前方应该向左还是向右，只好听从心中的方向感。直到一座地标性建筑——望江银行门前黑底红字的滚动屏在视线中一闪而过，她才长舒一口气，庆幸自己赌对了。
　　等她到达江北公园时，时间来到次日凌晨的0:40。公园门口保安亭的灯还亮着，里面的保安趴在桌上打着小盹。
　　张佳雅取出手机，打开手电筒，踩着静步进入公园大门。期间她不小心踩断一根树枝，“咔嚓”一声清响在寂静的夜空中分外清晰。
　　张佳雅强压下心中的恐惧。她一步步向公园内部走去，如一个不知归的逆旅者。
　　江北公园非常大，完全逛完至少需要半天时间。张佳雅来之前就有了心理准备—她小时候经常来这里玩，大致记得每张长椅的位置。不多时，她已找遍了小半个东半区。这时她已经累得快要直不起腰。意识到自己可能在找到人之前累趴下，她打开手机，又确认了一遍那张长椅的位置。
　　这次她有了新发现：长椅后有一块木牌，上面的大部分字都被上面的树投下的阴影挡住了，只有两个字分外清楚：香樟。
　　这种木牌只有公园门口的一小片区域有。张佳雅稍微一回想就记起了大概的位置。她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这张长椅在西半区的门前，而她现在在东半区的中部。她只好跌跌撞撞地跑起来，好几次差点摔倒在地上。
　　等她赶到那张长椅旁边时，人已经不见了。她无奈地俯下身，用手扶住长椅边缘，长长地叹了口气。
　　“阮菱枫——你一定要坚持住。”张佳雅喃喃道。
　　她的手指划过椅面，在椅面的中间处被硌了一下，她轻捏住那个硌她手指的东西的一角，把它从夹缝中取出来。
　　这是一张饭卡。卡套封面上的人物是《电锯人》中的三鹰朝，绳子是细短白绳，背面的透明板上刻着主人姓名的缩写：RLF。
　　是她的东西！张佳雅心中的烦恼一散而空，那颗沉下谷底的心再次狂跳起来。这一趟明显是不虚此行了——首先，她基本可以推断出阮菱枫现在可能已经回家了。其次，她找到了她的饭卡。再者，她可以通过还她饭卡这个理由接近她——
　　唉，我怎么可以这么想？！我不是要安慰她来着嘛！张佳雅狠狠拧了一下自己的胳膊，拼命抑制着自己的激动情绪。
　　回去的路依旧漫长，只不过来时的疲惫感不复存在。
　　明天一定会更好的。张佳雅鼓励自己道。
　　可她没想到，阮菱枫整整一周都没去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