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别》醉伶人

5、初识（1） 张佳雅连

　　张佳雅连续一周从阮菱枫的班级门口走过，发现有个空位一直空着。她有意无意地环视一圈教室，却始终没有发现阮菱枫。
　　这令她不由自主地怀疑，阮菱枫是不是已经……
　　这个结果是她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的——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消失在自己面前，换成谁都接受不了。
　　今天是周一，崭新的一周开始了。
　　然而，她根本没有开始新生活的心情。
　　今天······她会去上学吧？张佳雅心里忐忑一阵。但满满的期待感很快盖过了失落。
　　披上校服，背起书包，在家附近的早餐店吃早饭······平常至少要花20分钟完成的事今天直接压缩到15分钟。她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洗漱，赶忙到洗手台边洗了把脸，漱了漱口，从口袋里取出一片口香糖放在嘴里嚼着。
　　清晨的马路几乎是畅通无阻的。由于昨晚后半夜下过雨，今早的空气中隐藏着一股淡淡的清新气味，将张佳雅方才上涌的困意驱散几分，她的步频不断加快，几乎是小跑着来到校门口。
　　“学姐，早。”远处的文具店门口有人向她招手打招呼。
　　那人有些面熟——清秀的五官很耐看，及肩的秀发随意地垂下来。腰身纤细，双腿笔直修长。她就是前天晚上给佳雅发消息的那位。名字是······陈以桐？
　　“早。”张佳雅低低地回了一句，继续向校门走去。
　　她走进教室时，里面没有一丝灯光。
　　“我居然还有另一个到教室的时候，”她小声嘟哝一句，随手摁亮电灯。
　　她实在撑不住了，强烈的困意使她连调整座位的力气都没了。就这么随便找了张桌子趴着睡着了······
　　“张佳雅。”她听见有人在叫她，只微微动了动眼皮，又把脸侧到另一边接着睡，仿佛这辈子都醒不过来了。
　　来人无奈，只好在她身边坐下。她在放书包时瞟了佳雅的睡颜——睡相不好，头发很乱，还在······流口水！
　　“张佳雅！”她再也无法忍受，忙用手指戳戳张佳雅的手背，“口水都流下来了！”
　　前排几个不安分的男人立即转头向这边看过来。张佳雅这才抬起头，揉了揉惺松的睡眼。她忽然感觉领口一阵冰凉，嘴角还好像有唾液滑下。伸手一摸，黏黏的。她这才明白自己睡觉的时候流口水了，一下子尴尬得无地自容，原本白皙的脸涨得通红。
　　“哎呦，这不小仙女嘛，怎么口水流这么长啊~”一个男生刻意地阴阳一句。
　　“哈哈哈哈~”他的话即刻引起一阵哄堂大笑。
　　张佳雅旁边的女生脸色一沉。她指着那个挑事的男生骂道：“老娘他妈的都没说话，你他妈先叫上了？！”
　　那个男生也不是省油的灯，直接拍案而起。他的眼里现出一抹狠厉，手指不自觉地指向女生的鼻尖，大喝道：“去你妈的老婊子，你和她都不是处吧？！”
　　女生也跟着站起来：“你妈的欠扁是吧？！”
　　班主任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断喝道：“别吵了！都给我出来！”
　　经历了这事，张佳雅显然是睡不着了。她的目光中有对女生挺身而出的赞许，但更多的是对连累她的愧疚。班主任出去之后，张佳雅从口袋里翻出一包面纸巾擦干桌面的污渍，而后默默地拎起书包回自己座位读书去了。
　　过了不久，那个男生被送到德育处和德育主任谈话，女生则是被罚站在墙边，佳雅也被班主任叫了出去。
　　她经过墙边的时候对女生轻道一句对不起。女生摆摆手示意她不用。
　　张佳雅跟着班主任来到她的办公室。班主任难得地搬了把椅子，示意她坐下。张佳雅有些受宠若惊，但她大概猜到班主任想跟她聊什么了。
　　“张佳雅，你最近有点不在状态啊。”班主任坐在她的旁边，目光中尽是忧愁之色，但她总不会一次性把话讲完，而是讲一句就透过那副厚厚的眼镜片瞟别人一眼。她似乎很期待张佳雅自己评价自己近期的表现。
　　“老师，您说的没错。”张佳雅马上装出一副乖乖女的模样，抬起头勇敢地与班主任对视着，像是能瞧见她心底里对自己的失望，“我最近心理压力比较大，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我平时在学校总是尽全力学的，回家之后也不敢懈怠……但这些都不能成为我上午睡觉的理由。还有之前上课和同桌讲话，也是我的不应该。”
　　班主任欣慰地点点头，开口道：“我很欣赏你能主动承认错误这个点，但你也不要有这么大压力啊—毕竟身体重要嘛。还有我问你，你觉得我们这个班的学习气氛怎么样？是不是太差了？这些好学生有起到一点带头作用吗？”
　　张佳雅心中暗道不妙。按照班主任的性格，如果她讲实话，她必定会加上“某个同学说”，再把她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一遍。她用手托住下巴思忖许久，给了个中规中矩的答案：“其实还行吧。愿意学习的学生其实不介意的。”
　　“不介意？”班主任略带讽刺地把这话重复一遍，“已经有很多同学跟我反映了，我们班简直就是A层班级中最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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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教师办公室出来后，张佳雅无奈地摇摇头，反复地告诉自己不必太过在意他人的观点。但她心中低落的情绪却挥之不去了，像一片积雨云般悬停在她的心头。
　　她恍然间记起自己还要还阮菱枫饭卡。只不过此时她已没心情做这件事了，只是一个人趴在桌子上自怨自艾。
　　临近饭点，同学们开始躁动不安起来，有的示意墙边的同学关掉风扇，有的已经半转过身准备跑路。但佳雅却仍旧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同桌冯静怡拍拍她的手臂，关切地问道：“张佳雅你没事吧？别想不开啊……你这一早上不说一句话很让人担心的好吗？”
　　“对不起。”张佳雅稍微抬了抬头，像自语般回了一句。
　　同桌见她真的心情不好，也就没再追问她，继续写着身边的试卷。
　　下课铃声响起，同学们如离弦的箭般冲出教室，径直奔向食堂。张佳雅又趴了一会儿，这才决定把饭卡送还给阮菱枫。
　　这段下楼的路张佳雅走了很久。她心里七上八下的，拿不准见到阮菱枫之后该怎么开口。可命运偏偏和她开了个天大的玩笑。当她打开高一(5)班的后门时，里面竟然空无一人。
　　不对啊……佳雅暗暗磨牙。她没有饭卡怎么付钱呢?
　　可再不去吃饭就不容易抢到好菜了。考虑到这一点，张佳雅不得不收回思绪，转身奔向楼梯。她在人群中穿梭许久，硬生生地挤开一道路来······
　　等她气喘吁吁地爬上楼梯，那几个好菜全被打完了，她只好下楼去小卖部买些面包和糕点填填肚子。
　　其实她心里明白，即使自己能抢到那几个好菜，也未必会吃得香。
　　就在她结完账准备去找座的时候，迎面走来两个熟悉的身影——而后，她的目光完全聚焦在其中的一个人脸上，直盯得对方耳根发烫。
　　她从未见过阮菱枫的笑容——是的，即使这只是她们初见后的第二天，她也必须用“从未”二字。这个笑固然是恣意的，但其中的锋芒却尽数敛去，唯余令人耳目一新的陶醉。
　　可阮菱枫和陈以桐却始终没有和她打招呼，只是自顾自地向操场走去——
　　张佳雅的心中莫名地涌上一股辛酸——她明明上周才受了伤，如今却能站在阳光下，笑得如此灿烂。而自己却只能做一只在阴暗角落里窥探阳光的老鼠，即使想给别人一点安慰也很难做到。
　　可她不想放弃这阳光，而是想要追寻它，触碰它，全身心地沐浴其中。
　　她们已经踏入草坪的中心了。张佳雅就这么一直和她们平行地走着，不断往操场的边缘走去——
　　再走一段路她们必然会并到一条小路上。佳雅的心跳越来越快，呼吸也有些紊乱。她一个不小心把阮菱枫的饭卡掉在地上，“啪嗒”一声，不重也不轻，但很快吸引了阮菱枫和她闺蜜的注意。
　　陈以桐在她弯腰捡饭卡的时候回过头来走到她身边，俯在她耳际低声道：“我跟她介绍过你了，说你人好，贴心又温柔······哦对了，我让她叫你雅姐，行吗？”
　　“这我倒不介意······你们刚刚为什么不理我？”张佳雅有些不满地问。
　　“你和她还不熟吧······”陈以桐说完，转头看一眼向这边走过来的阮菱枫，有些担忧地继续说道，“其实她还没有缓过来—你没注意到吗？她笑得其实不开心。”
　　佳雅回忆了一下刚才的情形，直起身看向走过来的阮菱枫，问声道：“是我多疑了。我现在把饭卡还给她。”
　　未曾想阮菱枫直接走到佳雅身前，注视着她的栗色瞳孔，支支吾吾地开口：“雅姐……之前我无视了你的关心……是我的问题。我向你道歉……真的非常不好意思……”
　　佳雅连忙摆手道：“不用啦。我也没想到你会遇到这种事……是我唐突了。哦对了，这是你的饭卡，我在学校捡到的。”张佳雅说着，从口里拿出饭卡，递给阮菱枫。
　　阮菱枫有些惊讶：她在来学校的路上就发现饭卡不见了。当时她表面波澜不惊，内心已经慌得不行了。后来吃午饭时她第一次蹭了闺蜜的卡。陈以桐当时高兴坏了——难得帮自己好闺蜜一次，心中的欢喜不言而喻。
　　可她仍是礼貌性地道了声谢谢，从张佳雅手中接过卡。
　　张佳雅把她眼底的疑虑看得一清二楚，可她不打算坦白自己去江北公园找过她—现在这个秘密必须放在心里。
　　阮菱枫把饭卡放进上衣口袋里。她眼里的疑虑消失了，一抹阴翳再次浮现。
　　张佳雅跟着她们来到教室门口，直到目送阮菱枫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她才恋恋不舍地后退着离开。
　　没走两步，一道熟悉的身影跟了过来。来人瞥见张佳雅脸颊上残留的红晕，坏笑了一下，随后咄咄逼人地问道：“你就这么喜欢她？”
　　张佳雅的脸刹那间变得通红，上升起一层薄薄的水雾。但狡辩的话下一秒就脱口而出： “没……没这么喜欢……我就是和她有些同病相怜。”
　　这话一出口，张佳雅就意识到不对劲。可木已成舟，她只好等待着陈以桐给她的“惩罚”。此时，冷汗浸透她的后背。一阵冷风刮过来，把 她吹得抖了几下。
　　果不其然，陈以桐那双藏了十万个为什么的眼睛牢牢锁住她的目光。她并没有立即发问，而是拽着她的袖口，把她拉到靠近消防栓的一个小角落里，有些急不可待地问：“你们到底哪里同病相怜了？快从实招来！”
　　“我不怎么想说。”张佳雅固然不想吊别人胃口，但还是不愿亲手撕开这尚未愈合的伤疤。一种如坠冰窟的濒死感又一次漫上心口。
　　陈以桐眨着眼睛想了一阵。她有如意识到什么一般压低了声音：“你也经历过差不多的事，对吗？”
　　“嗯——”佳雅有些木然地应了一句，眼神向右闪躲。
　　“我还是想确认一下那个问题—你真的非常喜欢她吗？”陈以桐收起了轻佻的目光，认真地注视着佳雅的眼睛。
　　佳雅仍是那副低头沉默的样子，神色有些踌躇。
　　“你是不是觉得她受了伤，会对同性有所反感？”
　　“同性？”张佳雅疑惑地看着她，许久才明白过来。她摇了摇头，坚定地说道：“我会让她接受我的——一定会的。”
　　“想不到你还挺直。”陈以枫朝她吐了吐舌头，“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会一点点地温暖她。”张佳雅说到这里就止住了：她觉得陈以桐能懂。
　　“你做梦。”陈以桐的语气很强硬，以至于佳雅的瞳孔因这句话骤然收缩。
　　张佳雅这次彻彻底底地怔住了。
　　陈以桐看着她的眼睛，不再说话。她假装看一眼表，其实早就开始往教室走了，只留下张佳雅一个人呆愣在原地。
　　张佳雅盯着地面上几道浅浅的裂纹，脑中一片空白。
　　直到午休铃声响起，她才甩开两腿飞奔起来。

作者有话说

这把燃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