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别》醉伶人

21、谈心 阮菱枫不记

　　阮菱枫不记得妈妈上一次如此心平气和地讲话是在什么时候了。
　　尽管她还没有完全地信任她，但是她说的话全是内心的想法。
　　经历了一段时间的自我折磨后，阮菱枫终于选择敲开妈妈房间那扇紧闭的门，和母亲进行一场面对面的交谈。
　　叶文珍的房间不算宽敞，绝大部分空间都被墙角的一张办公桌占据着。上面堆满了层层叠叠的教案，还有整齐的两摞学生作业。此时她正埋头批改着作业，用红笔在作业本上细心地指明疏漏之处。
　　阮菱枫的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小心翼翼地走到叶文珍身边，把热水放在她的手边。随后，她站在桌边，等待着叶文珍的回应。
　　“谢谢。”叶文珍端过水杯小抿一口，轻轻地放回桌上。
　　时间在漫长的沉默中无声地流逝着……
　　叶文珍合上最后一本作业，把它放回对应的小组，随后无力地趴在桌上，长长地“唉”了一声。
　　“你是说秋游带手机的事吗？这个没关系，大家都带了，你也拿着吧。”
　　阮菱枫短暂地错愕一瞬：她没有想到妈妈会如此直接地说出她内心的想法，弄得她都不好意思再提要求了。
　　“小枫，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叶文珍察觉到女儿心底的无助，关切地问道。
　　“妈，我其实只是想要好好地休息一下，”阮菱枫低着头，双目无神地停留在指尖，“我太累了，身心俱疲。”
　　“小枫，你没有体会过真正的累，”叶文珍一边说一边把改好的作业本装进帆布袋，“当你为了生计四处奔波时，就会发现学习的苦不算什么。”
　　“可我现在没有开始工作啊——我不想吃完学习的苦之后，再进入社会当牛马。”
　　换作平常，叶文珍肯定要把她骂得狗血淋头了。但今天她没有挨骂。相反地，叶文珍仔细地思考着这个问题，半晌才借着昏暗的灯光开口道：“但是不学习的话，你连牛马都不是，会被社会逐渐边缘化的。
　　“但是妈妈，你有没有想过，机器都不能永远动，人更是需要休息的。我可以保证在有效的学习时间内尽量学得一些，但是超过了这个范围，我的大脑就进入待机状态了。之后我就只是坐着，学不进去什么东西了。”
　　“嗯，这我知道，”叶文珍会意地点点头道，“但我不让你学，你是不会学的，对吗？”
　　“其实也不是……我会自己学的。”
　　“凭良心讲，你自己学的这些足够应付考试吗？”叶文珍没有多说，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阮菱枫，捕捉她面部的每一个微表情。
　　“是不够用……但是，我也需要适度地休息一下啊。”
　　“每周两小时的游戏时间，可以吗？”叶文珍回答得很快。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阮菱枫知道，母亲这样说一定是有条件的。
　　果然，下一句就是条件——期中考进年级前150名。
　　这个条件并不容易达成：真正的高水平学生集中在1班和2班，排除分班考试战神和托关系进的，也有八十多个人。A层班级总共5个，剩下的班级不可能没有70个高水平学生。光是之前的几次小测验就让阮菱枫深刻地认识到差距了——当然，这跟她盯了一周的课有着很大的关系。
　　她的排名在230~260之间，要想达成这个目标，几乎要通宵达旦地学习了。
　　但是她愿意为此拼一把：哪怕最终没有实现，也算是不留遗憾了。
　　叶文珍见她迟迟没有开口，以为是自己给的时间不够多，改口道：“3小时吧。”
　　“好。”阮菱枫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有目标了就要开始努力——现在已经很晚了，不过妈妈还是再跟你唠叨几句：虽然语文是你比较擅长的科目，但是你的应试方法还是有问题的。
　　首先，你的成绩里有一些水分，是小学和初中时期的老本。
　　除了水分之外，还有一些巧技，即针对你偶遇到的试卷的特殊技法。
　　小学和初中的东西已经过时了，或许这还以应付高一刚刚开始的几场考试，但越到后面就会越显得乏力。想要提升成绩，必须升级表达。
　　比如一个4分题，小学可能写两点就能拿满了，高中需要写两点并简要分析，你要尽量往四点凑，字要细小工整，分析必须详细。
　　至于巧技，则是不可依赖之物，不是每一张试卷都是符合你的胃口的，真正需要掌握的是答题技巧，这是决定你能否拿高分的关键。”
　　叶文珍从桌边堆放整齐的教案中翻出两份资料——这是她执教以来所有的答题技巧总结，经过反复增删，汇编成这薄薄的三十多页纸。
　　“以你的语文基础，背会它们，妈妈保证你能考到120分以上。”
　　阮菱枫接过这两份资料——十几页薄薄的纸，握在手中却是沉甸甸的。
　　“谢谢。”阮菱枫一边接过资料一边轻声道谢。
　　“不用，”叶文珍摆摆手道，“之前我只知道口头教育，现在给你一些实用的技巧，希望你可以把它们用到学习中。
　　就你的几门薄弱学科来看，地理和历史是最需要花时间提升的——也许你会说，以后不选文科不就好了嘛。但高一期末的分班考看的是综合成绩；还有，学业水平考试也有这两门科目。
　　你们现在学的地理还算基础，我建议你把书吃透就好了。至于历史，可以在学每一节课之前罗列出课堂概要，整合成思维导图。”
　　叶文珍知道，女儿的悟性比较高，给她提供一些方法论就可以了。至于具体的实施方案，则需要她自己去摸索。
　　“妈，我还有一件事情想要和你谈一谈。”阮菱枫沉默片刻后说。
　　“没必要拘谨，放轻松。”叶文珍安抚道。
　　“妈妈，你知道吗……最近我总是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她的语气很平淡，如同陈述自己想要吃饭、想要喝水一样。
　　叶文珍顿时扔下手中奋力写教案的笔，仓促地站起身，走到阮菱枫的身边，她紧紧地揽入怀中，轻抚着她的脑袋道：“菱枫，我们只有你这一个女儿……”
　　这是提取好的全部文字内容：
　　“那是不是你们有其他孩子的话，我就可以去死了?”阮菱枫小声地抽泣着，眼泪如一串银线般顺着脖颈滑进衣领，将她仅有的理智浇灭了。
　　“不是的，菱枫，不是的。”叶文珍把她抱得更紧了，仿佛下一秒她就要像一个易碎的花瓶般无迹象地破裂。
　　“我想要活着，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活着，为什么那么难?”阮菱枫低语道。
　　“是妈妈不好，没有给你足够的休息时间。”叶文珍深深地自责道。
　　“妈妈，你有没有想过……有些时候你可以放下工作，好好地感受一下生活的。”
　　“可受伤的不是你吗？妈妈开心有什么用呢？”
　　“我们是最亲最近的家人。你要是能开心的话，我也能开心。”
　　“真的吗?”叶文珍此时放下了身为家长的架子，如同一个知心朋友般与阮菱枫交谈着。
　　“嗯……妈妈，你愿意陪我玩一会儿吗?”
　　“玩什么游戏呢?”叶文珍松开阮菱枫，和她一起坐在桌边。
　　紧张的氛围稍微缓和了一些，墙面上大钟摆动的声音终于没那么清晰可辨了。阮菱枫总是这样，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妈……你还会折东南西北吗?”阮菱枫盯着桌底的废纸箱，随心一问。
　　“可能吧……我记得我们小学的手工课上学过。”
　　“我有点忘了……可不可以教我一下?”阮菱枫眨巴着大眼睛道。
　　“可以的……我的抽屉里有彩纸，你随便拿吧。”
　　阮菱枫从抽屉里找出三张彩纸，给叶文珍一张，自己一张，剩下一张留着备用。叶文珍拿着彩纸，斜着折了一道，裁去余下的部分，再把折好的部分展开，恰好是一个规整的正方形。她把正方形的四角折进中心，按压整齐，形成一个较小的正方形，再把小正方形的四角折进背面，形成一个更小的正方形。正方形的中央有八个空白的区域，是写字的地方。
　　阮菱枫从母亲手中接过半成品，在上面写下几个字。叶文珍注意到，她写字的时候没有看手里的东南西北，仅有手指分辨着每个区域的大致范围。
　　写完之后，她回视前方，把东南西北交给叶文玲道：“妈，方位由你来写。”
　　叶文珍在背面的四个小方格里写下方位，沿着中间线对折。随后她捏住方位下端即将成型的底座，用手在其末端捏出一个十字，最后咬着边棱往上推，完成了制作。
　　阮菱枫落座，妈妈的巧手就像灵巧的蝴蝶，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朵飞了飞，最后轻盈地降落在它的末端。
　　“妈妈，你先玩可以吗？”阮菱枫的甜音在寂静的夜中显得格外温柔。
　　“可以呀。”叶文珍清悴地脸上罕见一抹笑容，衬得她的声线愈加温柔。
　　阮菱枫从叶文玲的手中接过东南西北，捏在手心里。
　　“怎么玩来着？我有点忘了。”叶文珍略显局促地挠了挠头道。
　　“你说一个方位，再说一个数字。”阮菱枫简明扼要地说。
　　“东——2。”叶文珍犹豫了一会儿，听从了内心的想法。
　　阮菱枫捏紧底座，简单地开合几下。
　　她把最终答案给妈妈看了一下，然后把东南西北递给她。
　　叶文珍会心一笑。正对着她的那一面写着“女儿”，她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到你了，菱枫。”叶文珍期待地看着女儿道。
　　“北1。”阮菱枫毫不犹豫地开口道。
　　叶文珍张开紧闭的东南西北，眼前的答案令她有点陌生。
　　“小雅是谁？”叶文珍拍拍阮菱枫的手问道。
　　“是我的好闺蜜啊。”阮菱枫的眼神里的喜悦之色快要满溢而出了，连说话的语气都轻松了不少。
　　叶文珍的眼神里掠过一丝狐疑，但她并未明确地表示怀疑，只是旁敲侧击地问道：“你对这个答案满意吗？”
　　“妈妈觉得满意，我就觉得满意。”阮菱枫又把皮球踢了回来。
　　“时间不早了，回去睡吧。”叶文珍没有接话，只是放下东南西北，收起彩纸，示意阮菱枫回房。
　　“好的。”阮菱枫开心地走了——她笑得很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