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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温馨的家 张佳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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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佳雅在离家不远的一条小路上步行着,心中揣着对这次秋游的期待。
按照以往的经验来看,高一和高二年级大概率是会同行的,并且她们的大巴车间隔也不会太远——不出意外的话就隔着两辆车。
现在她只有一点放心不下——阮菱枫不一定能拿到手机。
不过就算这样也没关系,她可以在自由活动的时间里找她,只要在规定时间内到指定场地集合就行了。
张佳雅走进小区,习惯性地往自己家的方向看了一眼。
家里的灯亮着,窗边似有人影晃动。
她顿觉心里一紧——该不会进贼了吧?不过她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谁家小偷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偷东西?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了——陆玲今天回家了。
张佳雅说不上自己对妈妈的情感——她们一个月基本只见一两次,而且每次陆玲对自己的好意都不怎么领情。自己明明给她做好了饭菜,还把她丢在阳台上的脏衣服都洗了,甚至主动给她准备了饭后水果。但她却总是绷着一张脸,最多就点个头意思一下,那神情活像谁欠她几百万似的。
后来张佳雅也不再惯着她,不再主动做家务。可是陆玲并没有多大改观;她懒得自己做饭,只知道点外卖,吃完了也不知道收拾外卖盒子,连汤汁溅到桌上都视若无睹。
吃完饭她回房间倒头就睡……睡完之后到卫生间简单补个妆,然后走到门口拎上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时张佳雅不得不强压着怒火收拾好她的外卖盒,走进她的房间把那些散落在地上的衣物捡起来,抱到阳台上,再一件一件地放进洗衣机里——她们家的洗衣机空间不大,团成一团放进去的话不仅塞不下,而且容易洗皱,以至于徒增晾晒时的麻烦。
陆玲跟她认真交流的次数非常少,而且从未提起过自己的工作。
不过自打上高中以来,她给的生活费都相当充裕——每月2400元,比当地最低月薪还高出150元。再加上张佳雅平常省吃俭用,光是高一这一年,她就攒了近1万元。
张佳雅一边想着一边扶着扶梯向上爬。快到家门口时,她脚下一空,险些摔下楼去。幸亏她借着扶手稳住身形,才避免了后脑着地的风险。不过她还是向后倒退几步,不慎扭伤了脚。
张佳雅伸手抓紧扶梯,拖着受伤的腿,吃力地向上攀着······
来到家门口,她动作娴熟地在密码门上按下一串密码。随后打开门,看向室内······
门前的吧台上,积压许久的杂物罕见地被清扫一空,就连上面的灰尘也不落下。再往前看,客厅内常年弃置的展示柜里摆放着几只可爱的玩偶,半年没开过的电视机上加装了暖白色的氛围灯,衬得原本冷冷清清的客厅里多了一丝家的趣味。
张佳雅差点以为自己进错了门。直到她的目光落在蹲在客厅一角给绿萝浇水的陆玲身上,这才难以置信地开口问道:“妈,我们家是要翻新啊?······
“翻什么新!我能有那钱吗?”
“那你这是在干嘛?连氛围灯都装上了······”
“我们家太破了,陈设也太旧了,该清扫一下了。”陆玲说这话时眼神有些游离。不久她瞥见张佳雅那有些奇怪的站姿——整个人的重心压在右脚上,傍着椅背的双手略微有些颤抖,左肩明显地往边往下沉一些。
她顿了几秒后岔开话题道:“佳雅,你的脚扭伤了吗?”
很简单的一个问句,却令张佳雅心中疑窦丛生:她妈妈今天是吃错药了吗?怎么突然关心起自己了?还有,平常她总是连名带姓地称呼自己,今天这亲昵的称呼是怎么一回事呢?
不过她的心里仍旧涌起一股暖流,是之前面对母亲时从未有过的。
她倒也不是一定要追究母亲今天“转性”的原因,只是偏礼貌性地答了一句:“是的,刚刚上楼梯的时候不小心扭到了······”
“很疼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陆玲说完水之后把洒水壶放回原位,一面扭头仰视着张雅问道。
“不用了。”张雅摇了摇头,扶着墙向房间里走去。
陆玲轻叹一声,自语道:“唉——看来我的女儿并不喜欢我啊。”
张佳雅闻言顿了顿脚步,若有所思地看向四周已然泛黄的墙面。许久,她回过神来,径直走入自己的房间,轻轻地带上门。
她没有碰静静地躺在床头柜上的手机,也没有开天花板上的那盏隐匿于黑暗中的灯。她只是静静地倚着床坐下,尝试着拾起她那为数不多的美好回忆……
妈妈主动带自己出去玩的次数并不多,其中有一次是去郊外放风筝。
那时候爸爸只有二十多岁,身体很结实,跑得也挺快,每次和他玩抓人都是输——倒也不是爸爸不让着自己,而是自己再三要求他不要让的。
她迷恋这种你追我赶的刺激感,常常跑得浑身是汗。但即使她累得气喘吁吁,也不会在被抓到之前停下。
张佳雅对放风筝一类的偏休闲的活动并不感冒。尽管周围的孩子拉着线,望着飘在空中的风筝笑得很开心,她却完全无法融入这欢乐的氛围。
陆玲看她一言不发地站在一边,眼神空洞地望着那群孩子,不禁有些不解地问道:“张佳雅,你不开心吗?”
张佳雅没有回答,依旧目不转睛地望着那群孩子。
陆玲无奈地拍拍她的肩膀道:“是不是他们的风筝更大、更好看?”
张雅摇了摇头,眼角蒙着一层隐隐的失落。
陆玲蹲下身,平视着张佳雅的眼睛道:“想爸爸了?”
“想。”这语气里透着些许与她的年龄不太相符的成熟。
“爸爸今天要加班,现在没办法回来……妈妈陪你玩,好不好?”
“爸爸有意思,妈妈没意思。”这话听着奶声奶气的,不过传入陆玲耳中却变得格外扎心。
她确实没对自己的孩子上心过,一直都是孩子爸爸和她的爷爷奶奶带着。
女儿的性格又是偏内向的,心里难过的时候总是缩在墙角偷偷地哭,怎么问她都不肯说,以至于她每次哄女儿都要花半个多小时。
现在她难得愿意说话了,却又这么扎心。
不过陆玲并没有急眼,而是耐心地问道:“那你说说,妈妈哪里没意思?”
“爸爸会陪我玩抓人,妈妈不会……”
陆玲闻言有些哭笑不得:原来女儿的兴趣点在这儿啊,才反应过来自己对风筝这些没什么兴趣,看来自己真的不了解她。
“妈妈陪你玩抓人,是不是就有意思了?”陆玲为了哄孩子也算是豁出去了,不管自己能不能跑动了,哪怕骨架子散了也要让女儿开心。
“那我们玩一点有难度好不好?抓的人必须拉着风筝跑——你是抓的,我是跑的。”
张佳雅睁着一双水灵的大眼睛,目光里满是乞求。
陆玲本想拒绝,但实在不愿坏了孩子的兴致。许久,她硬着头皮点点头,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现在开始倒数十秒,我要准备跑了。”张佳雅就如这个游戏的主宰者一般,目光沉静地宣布游戏开始。她把手中的风筝递给陆玲,随后摆好姿势,准备起跑。
“10,9,8……”陆玲倒是听话,已经开始计数了。
张佳雅在她数到9的时候反过来,如同一只灵活的兔子般蹦蹦跳跳地跑着。陆玲看她身子敏捷地翻上一个小坡,速度极快地冲向一片树林……
陆玲感觉这孩子老精了——如果她提着风筝跑进树林的话,很容易把线卡在树枝上,这时张佳雅就有更多的跑动时间。并且树林里的树是“绕圈圈”的好地方,就自己现在的反应能力,肯定没转几圈就晕了。
不过抓不到她倒是小事,关键是她还要牵着风筝在这么多人面前疯跑……
这一点光是想想就足够让人心里发怵了。
陆玲数到0之后犹豫了一阵,最后还是无可奈何地出发了。
她一边跑一边往回收着风筝线,这放缓了她的行动速度。
“好妈,你跑得好慢——”张佳雅在远处大声喊道。
陆玲不再犹豫,使劲地把最后一点线收回来,然后拿着风筝奋力跑着。
“张佳雅,你别跑太累了——”她向着女儿远去的方向呼唤道。
“没事的,我不会跑远的——”张佳雅回应道。
好在这孩子还算懂事,平常不会乱跑。陆玲虽然有些担心,但她相信女儿会自己跑回来的。因此,她也开始无所顾忌地飞跑起来。
张佳雅看见母亲开始发力,立刻转回头加速奔跑着。
母女俩都拿出她们的全部实力,一前一后地在树林里飞奔着。
张佳雅:我跑我跑我跑。
陆玲:你慢点你慢点你慢点。
跑到后面,张维雅实在累了,脚步渐渐缓下来,汗水如雨滴般落下。她用手擦去即将滴入眼中的汗,回头看一眼妈妈跟过来的方向。
陆玲的身影已经近在咫尺了,好几次都是一伸手就能够到她的距离。
张维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的血液瞬间涌入四肢,激发出体内残存的力量。脑中的理智短暂回归,迫使她在短时间内做出反应。
张佳雅在经过一棵树的时候猛地猫下腰,躲过陆玲伸过来的手。陆玲抓空了,身体朝前晃了一下,险些撞在一棵树上。
“佳雅,你赢了。”陆玲走上前,扶住树干大口喘着粗气。
“妈妈你累了吗?”张佳雅走到她身边,小心翼翼地问道。
“妈妈不累……能和佳雅玩……妈妈很……很开心。”
“你骗人……都累坏了吧……我也累了。”
“那我们回去吗?”
“要不我先帮你捶捶背?”
“好呀。”陆玲蹲下身,闭上眼,那神情分别是十分期待了。
张佳雅控制着力道,用小小的拳头轻敲着陆玲的后背。她的力道刚刚好,介于绵软无力与让人吃痛之间,可以有效地缓解酸胀。
陆玲一动不动地任她捶了2分钟,之后她们就原路返回了。
回家的路上,张佳雅感受着从指缝间穿过的暖风,心里涌起一阵温暖。
她眺望着即将坠落的夕阳,不自觉得将它与母爱联系在一起。
妈妈是爱她的,夕阳温暖着她,再加上爸爸,拼凑成一个温馨的家……
砰的一声,梦碎了。
昔日母亲光鲜的形象轰然倒塌,她的镜像也被记忆之海里汹涌的海浪搅得四分五裂,散落在她的脑海深处。
往日温馨的场景正在崩塌,扭曲,幻灭……
脑海中浮现出母亲在父亲去世的前一个月里对他说起的话——
你已经失败过很多次了,我劝你认清点现实,别再做那些“伟大”的商业梦了。我们家里就剩这么点钱了,不允许你再败了,知道吗?你一没有商业头脑,二不懂及时止损。我让你收手你收了吗?现在在这里怨天怨地,就不知道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吗?你是个男人,是家里的顶梁柱,怎么就这么没用?
“我真的知道错了,老婆……家里这么困难,都是我害的……我不该做这些梦的,也不该有这些无用的抱怨……我们应该往前看的,而不是将整个家庭作为赌注,去赌一个不切实际的未来……”
后面的话张佳雅记得不太真切,她只记得母亲又把爸爸责骂了一番。
她并不太理解母亲:虽然爸爸真的做错了,但这一次错误难道是不可饶恕的吗?正如爸爸所说,他们应该往前看的,明明一切都还可以挽回,明明父亲还可以活在世上。但现在一切都成了空谈……
张佳雅怀念那个温馨的家,尤其是怀念给予她深厚爱意的父亲。
可现实就是这样,难以回溯,无法重演……
这个家,还可以重新变得温馨吗?她抱着一丝侥幸,尝试再度进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