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别》醉伶人

10、坦白（1） 下午的

　　下午的课张佳雅一节没落下，可以说是收获满满。
　　她明白，只有全身心地投入学习，才能摒弃心中杂念。
　　晚自习结束后，她跑到校门口的小卖部拿上手机，在路边扫了一辆电瓶车，飞一般骑回家······
　　回到家后，她拿着手机冲进房间，顺手带上门。
　　她打开手机，锁屏界面上弹出几条消息——
　　草莓奶昔：「雅姐，今天我真的做错了，对不起。」
　　「我现在好好回答一下你的问题：我现在不玩游戏，不是因为“游戏是精神鸦片”这类理由。其实我觉得适度地玩游戏还挺好的，起码跟朋友有共同话题。」
　　「我打得菜，也不想花时间提升技术，所以后面就不怎么想玩了。」
　　「雅姐，你玩游戏吗？能不能带带我？」
　　张佳雅破涕为笑，脸上的愁云散尽。
　　白兔软糖：「我也不怎么会玩。」
　　「我把大部分休息时间花在刷视频上了。」
　　草莓奶昔：「雅姐会刷什么类型的视频呀？」
　　白兔软糖：「美女、音乐和短剧吧。」
　　草莓奶昔：「什么样的美女呢？明星还是女主播？」
　　白兔软糖：「随缘吧，刷到什么看什么。」
　　草莓奶昔：「想不到雅姐涉猎不少啊······」
　　白兔软糖：「那必须的······你也刷这些吗？」
　　草莓奶昔：「嗯嗯，但我只刷姐姐型的。」
　　佳雅的心脏险些骤停——这句话很难不引她联想：她长得偏御姐，阮蓑枫会喜欢她这种的吗？
　　“我也太自恋了。”张佳雅在心中暗骂自己道，手指却不由自主地在屏幕上敲下三个字—
　　「我这种？」
　　发完后一秒，她红着脸撤回消息，把手机丢到床上。
　　阮菱枫从“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时就紧盯着聊天框的底端。她预感到佳张雅可能会有所举动，已经做好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但那条消息在眼底一闪而过时，她仍是难掩喜悦之情，害羞地笑出声。
　　草莓奶昔 ：「你猜你猜你再猜……」
　　白兔软糖：「我不我不我就不。」
　　草莓奶昔 ：「乱套公式零分！」
　　白兔软糖：「这叫妙用模板好嘛……」
　　草莓奶昔：「哼，怎么都是你有理呗。」
　　白兔软糖：「聊正事。」
　　草莓奶昔：「哦，开不起玩笑。」
　　白兔软糖：「你中午为什么不想理我？」
　　草莓奶昔：「明明是你在凶我好嘛。」
　　白兔软糖：「对不起……是我一时冲动……我想知道你为什么突然这么冷淡。」
　　草莓奶昔：「我觉得你没有考虑我的感受。我们第一次聊天的时候你就让我换背景，还让我跟你做同款。我只能被动地接受，却没有主动分享的空间。」
　　白兔软糖：「你想跟我分享些什么？」
　　阮菱枫悬在打字栏上的手指迟迟未能落下。她关掉手机，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般瘫倒在床上，双眼无神地游离在天花板上的几展圆灯之间。灼目的灯光刺得眼睛酸涩，两行热泪滑落脸颊，晶莹的泪痕尚有余温。
　　张佳雅静候着阮菱枫的回答。她并不指望阮菱枫能够对她坦诚，只是希望能和她多聊一会儿——自己本来就不是会聊天的人，尤其是面对喜欢的人，更是手足无措。此刻，她的心脏狂跳着，手指震颤着，双腿轻晃着，脊背有如被强劲电流穿过般骤然弓起。
　　消息提示音响起时，张佳雅短暂地获得解脱。
　　草莓奶昔：「我想分享一些自己的事。」
　　白兔软糖：「你说吧，我保证不讲出去。」
　　草莓奶昔：「你真的想听吗？我说的话很可能让你不开心。」
　　白兔软糖：“我真的想听。作为交换，我也会跟你分享我的过往。”
　　草莓奶昔：“我其实是一个很自卑的人。”
　　「我很爱哭。因为我的生活中充满压力，无处排解。」
　　「我的妈妈是我们学校的语文老师，从小就对我要求特别严格。我的字必须工整有笔锋，作文水平得比同龄人高出几倍，才能勉强得到我妈的认可，我过早地产生了逆反心理，经常跟她对着干，每一次都被她那“高超”的语言艺术怼得哑口无言。」
　　「我从7岁开始学奥数，10岁时就将小学奥数学完了。代价则是我每天学习14小时以上，基本没有娱乐时间。我妈特意叮嘱我的班主任，要好好管教我，打我骂我都没关系。所以我想上课补个觉的愿望也扑了空。但凡我的头稍微低下去一点就会被打手心——不是把手翻过来直接打，而是把我整个人揪起来，让我自己伸手摊开掌心，再用木尺重重地敲三下。一开始我对疼痛很敏感，每挨一下打都是钻心的疼痛；后来我逐渐习惯这种疼痛，只是默默地忍受着。」
　　「刚开始我在妈妈面前大声哭，她也会抱着我，安慰我，让我脆弱的心获得一丝丝宽慰。可随着我一天天长大，妈妈给予我的压力也越来越大。我想用自我封闭的方式脱离她的控制，却不曾想这种方式激发了她更强的控制欲。我的手机使用时间从1小时缩短到30分钟，直到最后，我的手机使用时间归零。」
　　「我和她之间爆发几次大规模的争吵，连一向不说话的爸爸都和她互揪手来骂我。有一次我实在没忍住，哭得死去活来。」
　　「那天晚上，我趁着爸妈睡着，果断地跑出家门。」
　　「这次我不打算回家。我想一直走下去，能走多远走多远。」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很快我就体力不支，靠在墙边睡着了。」
　　「第二天凌晨三点时我被蚊子吵醒了，“嗡嗡”的叫声很是刺耳。」
　　「我在街口徘徊许久，把之前所有伤心难过的事全回忆了一遍。但我发现事情的诱因往往在于自己，因此负罪感很快占胜了怨忿感。我开始往回走，回到这个并不想接纳我的家。」
　　「后面的日子里妈妈没有主动给过我一次手机，我也没有向她要过。我的心彻底底底地向这个世界封闭了。我觉得自己不如别人，没资格坦当地生活在阳光底下。」
　　阮菱枫的讲述戛然而止。
　　张佳雅逐字逐句地回味着她的话，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浸润，几滴清泪无声地落在手机屏幕上。她从床边的纸盒内抽出几张纸巾，轻轻拭去屏幕上的泪渍。
　　独自落泪一阵后，张佳雅的心情渐渐平复。
　　她重新拿起手机，在屏幕上敲下：可以语音聊吗？
　　草莓奶昔：「好的，等我调下音量。」
　　张佳雅等待数秒后发送对话请求。
　　阮菱枫接得很快。她主动开口道：“喂，雅姐？”
　　“嗯，菱枫你还好吗？”
　　“我好着呢，不知道雅姐怎么样？”
　　“可以叫我佳雅吗？我可不是你姐。”
　　“哼，我觉得你是你就是。”
　　“那你应该叫我什么？”
　　“佳雅。”
　　张佳雅的心如同被一只温暖的大手轻抚一般，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她也：“那我应该叫你什么？宝宝吗？”
　　阮菱枫的脸烧得通红，和周围的肌肤形成巨大的色差。她刻意地低声回道：“不许叫。”
　　“好可爱的宝宝~”
　　“再叫我生气了。”阮菱枫的声音低得像耳语。
　　“好啦，不开玩笑了。”张佳雅的语气变得认真。
　　“我倒希望你多开开玩笑。”阮菱枫的语气带点撒娇。
　　“以后可以啊，现在还是聊一聊你的事吧。”
　　“真没意思，我可没有向你索要同情心。”
　　“但我就是同情你的遭遇啊。”
　　“你说说，怎么个同情法？”
　　“你真的不知道我想跟你说什么？”
　　“别卖关子了，快点说——还有你的过往，也得说。”
　　“我觉得我们挺像的。我的爸爸在我7岁时去世了，之后我就和妈妈生活在一起。妈妈晚上不着家，我就十年如一日地一个人生活，孤独和不安是我这些日子里唯二的情绪。初三那年，没有父母的陪伴和鼓励，我只能依靠自己一点点往上爬，追寻一个遥不可及的目标。在中考前夕，我几乎没睡过觉，每夜都与无尽的题海做着斗争······”
　　“不，佳雅，你比我豁达，”阮菱枫打断她的讲述，“你即使在逆境中也能坚定信念，破除万难。而我只能在黑暗中黯自神伤，终究是无能为力。”
　　“菱枫，这样的你才是真实的你。你在压力之下被迫屈服，对这个悲惨的世界无能为力。我们每个人都是生活的抗争者，但最终无一例外成为生活的顺从者。重要的是其中的过程——是一味地向生活低头，还是勇敢地站出来拓出一片新天地。”
　　“佳雅，你觉得我经历了这些事，还能鼓起勇气面对生活吗？我的父亲对我的生活不闻不问，我的母亲将我关进名为学习的牢笼。我也曾怀揣理想与生活抗争，现在我只想贪图苟且。”
　　张佳雅沉默良久后许下一个承诺，一个将伴随她们一生的承诺。
　　“你可以有自己的选择。”
　　“我会尊重你的选择，和你一起直面生活中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