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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坦白(2) 佳雅知 ...

  •   佳雅知道自己的承诺太早,言之太重。
      她知道阮菱枫可能会拒绝,甚至因此加深对她的反感。
      她只有一点底气——对方接受了“菱枫”这个称呼。
      出乎意料的是,阮菱枫并未回绝,而是坚定地 接下这个承诺:“嗯,有你这样善解人意的朋友,我很开心。”
      佳雅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下意识地问:“朋友?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吗?”
      “当然了。难道你还把我当陌生人吗?”阮菱枫的语气不容置疑。
      “怎么会啊,我高兴都来不及呢!”佳雅说这话时,心脏矛盾地肆意跳动着。向来冷淡的脸上绽出笑靥,衬得整张脸明朗许多。
      “油、嘴、滑、舌。”阮菱枫一字一顿地说。
      “我说你,刚才还这么正经,现在这是咋了?”
      “你这人真没意思。”
      “我哪里没意思了?分明是你曲解了我的意思。”
      “切,你什么意思我不知道吗?整天装正经,背地里老问骚了吧。”
      “我背地里也很正经的好嘛。”
      “你自己信不信?”
      “你爱信不信。”佳雅轻嗔道。
      “我当然不信。”阮菱枫不甘示弱。
      “说了这么多,你还没告诉我今天为什么不想理人呢。”
      “就你这颗榆木脑袋也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也有听的权利吧?”
      “既然你这么想知道,那我告诉你:我没有那么容易走出来,和你说这些话,也不过是为了排解苦闷。”
      佳雅顿了顿,许久才想起阮菱枫方才还称自己为“善解人意的朋友”。
      她就那么善变吗?还是说她在隐瞒些什么?
      佳雅思忖片刻,打算换一个切入口了解实情。她转口问道:“昨天你因密是不是请假了?”
      “是啊,怎么了?”
      “没有她陪你聊天,一个人很无聊吧?”
      “当然啊,我只能通过睡觉打发打发时间了。”
      “你可以来找我啊,我就在楼上的高二(3)班。”
      “你之前怎么不告诉我?”
      “陈以桐没有和你说过吗?”
      “我问过她,她说不知道。”
      “我觉得你可以和别的同学聊聊天,没必要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我这是跟自己过不去吗?看来你也不理解我!”
      佳雅神思游离间,对方已经挂断电话。等她回过神来,只看见通话已结束“几个字静静地躺在屏幕的下端。
      佳雅不舍地看着她们的聊天背景图——这张图给她的感觉几乎没变过——明艳、活泼、随性,可图片精修后的美感却显得极为不真实。
      我真的······是一个没意思的人吗?佳雅扪心自问。
      也许我的安慰有一部分是空谈,可这不是因为她主动与我划开距离吗?
      就像现在,什么都不说就挂断电话,把自己当成啥了?
      一个用于倾诉情感并做出回应的机器人?
      可她分明感受到阮菱枫对自己的信任——她愿意在自己面前袒露孤单与脆弱的一面,与自己分享的是较为私密的童年往事。
      至少我们是朋友了,不像从前那般冷漠疏离。她如是自我宽慰道。
      当然,她对自己的抵触也是实实在在的。
      佳雅搜遍脑海中的词库,想不出什么适合形容阮菱枫的词。硬要说有的话,大概是“自我保护”。
      这是常年处在压抑环境中的结果,绝非一时半会儿可以改变的。
      佳雅不断地提醒自己要有耐心,一点一点地温暖她。
      那段不堪的过往留到以后再向她坦白吧。
      佳雅就这样一边劝说着自己一边下床。她摁灭手机屏幕,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顺手拿起一盒黑松露巧克力。
      她从中挑了一颗抹茶味的,撕开包装纸,丢进嘴里。
      黑松露涂层的苦涩溢满口腔,短暂回味数秒后,巧克力的醇香与之混合,微苦之中透着甘甜。
      也许这就是佳雅现在的心境吧。尽管对方的情绪阴晴不定,但那薄薄的云层背后的暖阳始终高悬如常。
      ***
      阮菱枫的手机被没收了,她失去了线上与佳雅交流的唯一媒介。
      她和佳雅聊天时叶文珍正在洗衣服。她已经完成擦皂、搓洗、透水等一系列烦琐的过程,就差把衣服拧干挂上衣架了。
      她看一眼手中宽松的裤子,裤腰异常宽大,不用夹子固定根本挂不住。可能是上了年纪的缘故,叶文珍压根没看到摆在正对面的几只塑料夹子,她把阳台翻了个遍,却一无所获。
      于是她推门进入卧室寻找。
      叶文珍先是在床头柜里细找一阵,之后在一旁的沙发上摸索半天,只找到几个衣架。此时只剩衣柜没找了,她快步走过去,一把拉开抽屉。
      抽屉顶端被一个布袋子挡住了。叶文珍拿起它掂量一阵,总觉得重量有点不对。她打开袋子察看里面的东西——只有一根数据线,手机不翼而飞。
      叶文珍阴冷地笑一声,脸上的肌肉轻微地抽搐一下。她想不明白女儿为什么要背着自己拿走手机——可要说她是拿去学习,鬼都不信。
      她很清楚阮菱枫的想法:自己已经一年多没完手机了,我这个妈总该让我玩会儿吧。
      说实话,叶文珍也觉得女儿可以适当地放松一下。不过不该是工作日,更不应该背着她拿走手机。
      但她们母女间已经隔了一条深不可测的鸿沟,难以逾越。
      叶文珍年轻时也和阮菱枫一样,对父母的管教十分抵触。
      她的父母当过中学教师,在□□时期被关过禁闭,经历了无数次批斗。但他们并未屈服,每次批斗会上都冷静地据理力争。因此,他们也是被打得最惨的那一类人,险些落下终身残疾。
      即使身体遭受重创,他们也没有放下对知识的追求。到了晚年,他们卧病在床,手中却始终捧着一本书,或是一份报。
      叶文珍记得自己小时候几乎没怎么和同龄人玩过,每天除了学习就是学习,还要按时完成父母布置的额外任务。
      这样的生活诚然是枯燥无味的,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复制粘贴。
      可叶文珍不敢反抗,她只能通过累趴在桌上休息一会儿之类的方式来缓解一点痛苦。
      叶文珍不是死读书的人,她有自己的学习方法,可以短时间内掌控大部知识。所以她在高考前夕拼命地学习,一举考上名校。
      她心里清楚,自己的分数与平时的这些无用功没多大关系。
      她的观念真正发生改变始于她成为望江市一中中的一名教师以后。
      这里高手如云,她的同事们再不济也是个高级教师。这让她一个教坛新秀没什么生存空间。
      她同事的子女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不是清北就是浙大、复旦,已经工作的都是海归硕士起步。
      而阮菱枫自打上初中以来成绩就很不稳定,碰到合自己胃口的试卷立马下笔如有神,遇上不合胃口的试卷就“差把”我不会写“四个字答上去了。
      叶文珍决心改变她的学习情况——至少她得考上自己任教的学校。
      那时她把女儿的每周游戏时间限制在1小时内,周末禁止外出或者去朋友家。
      女儿表现出极大的反感情绪:她脸上洋溢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怒容与冷漠。她们之间的交流越来越少,争吵愈来愈多,每次争吵完之后总是叶文珍主动和女儿和解。之后她仍不断地压力女儿,引发新一轮的争吵。
      几次争吵之后,阮菱枫彻底不打算理她了。她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直接回房间,把门锁上。之后赌气学习一会儿,学累了就把自己丢到床上,一觉睡到天亮。
      无论叶文珍在门口好言相劝也好,出言压力也罢,她一概不理。
      在这种极度封闭的情况下,阮菱枫练出了极高的效率和耐心,却失去了一个少女该有的青春与活力。
      如今再度忆起这段过往,叶文珍没有悔意,有的只是对自己当时狠不下心的自责——如果她再狠心一点,女儿很可能就上岸二中了。
      她强行切断回忆,从口袋里翻出女儿房间的备用钥匙,猫着腰摸到女儿房间门口,轻轻地把钥匙插进锁孔,缓缓地压下门把手……
      阮菱枫听见轻微的声响,立即蹬床起来,踩上拖鞋,走到书桌旁边。叶文珍压下门把手时,她已经把手机关闭并丢进了书包里。
      叶文珍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金属与地板相撞的动静,还有快速拉上书包拉链时的声音。她借此基本可以推断出阮菱枫正在把手机藏进书包里。
      房间内只亮着一展台灯,黑暗中唯余这一点光亮。
      阮菱枫转过头与母亲对峙着,她的侧脸在灯光的映衬下显得极为惨白。
      “拿出来。”叶文珍率先打破沉默,用命令式的口吻冷冷地说道。
      “你又没证据。”阮菱枫也冷冷地回敬她。
      “你敢当着我的面打开书包吗?”叶文珍的声音因愤怒而不住地颤抖着。
      “你这是侵犯别人隐私。”阮菱枫不紧不慢地抠着手指。
      “你犯了错还有理了?”叶文珍的声音登时抬高八度,“你要没放书包里会心虚吗?!法律是用来维权的,你却想用它掩盖犯错事实吗?
      还有,不是妈妈说你,你这几年有好好跟我说过话吗?我们是结仇了还是怎么了,为什么就不能好好谈一次呢?
      你之所以能在中考取得好成绩,难道不是因为我坚持劝你学习吗?
      现在你要是把手机交给我,并且保证以后不再偷拿的话,我可以考虑给你增加一些周末的娱乐时间。
      叶文珍的这套说辞软硬兼施,堪称滴水不漏,但阮菱枫真正在意的只有一句话——为什么不好好谈一次呢?
      她确实想和妈妈好好谈一次。她自我封闭了三年,眼泪都快流干了。
      沉思数秒之后,她选择了妥协。
      当女儿把手机递给自己时,叶文珍眼睛里又一次充满慈祥之色。
      “我保证以后不再偷拿。”阮菱枫小声嘀咕着。
      “好孩子。”叶文珍怜爱地拍拍女儿的脑袋,随后把手机揣入口袋,离开房间。
      这次她难得地完全关上门,而不是之前轻推即开的状态。
      阮菱枫倚靠着墙边坐下来,捂着脸呜呜地哭着。
      她恨自己的软弱,也恨叶文珍的花言巧语。
      不过真正让她落泪的是自己对佳雅一次次的欺骗。
      那天晚上,如果不是她的出现,阮菱枫能挺过来吗?
      不,连活下来都不一定。
      那个堕落的她,自暴自弃的她,早就将自己的心磨蚀殆尽了。
      砸在地上的泪滴也是浑浊不堪的。
      可自己是怎么对她的呢?
      她主动拽住自己的手臂时,自己选择转身离开。
      她一次次地试图接近自己时,自己始终没有敞开心扉。
      她真诚地坦白,自己却一直在逃避。
      “我不是不理解你,我是实在无法理解自己啊。”阮菱枫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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