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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流年川2 大年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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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的早晨,商业区已经开始热闹起来,街道两边挂上红灯笼,在微风里摇摆,四周到处都是充满年味的元素,林流年看着路过他的每一个人,脸上都挂着笑。
他身上有些地方还很难受,本该在床上躺着,买年货的事并没有那么急,但他就是凭这个理由让自己出来,走到了这里。
他没有进任何一个商店,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跟路上步履匆匆的行人全然相反,脑海里不时闪过昨晚的画面。
他们都喝了酒,一直闹到深夜,这是他和路初原第一次上床。他自嘲地笑笑,说出去都没人信,他俩同居这么多年,做的最过分的也就是亲吻而已。
昨晚发生的事让一切都变得不同了,并非他们俩之间的关系,而是他心底的某个不肯承认的东西。
没什么好后悔的,他们都是成年人,做了就做了,真正占满林流年脑子的并非那些交缠的画面,而是昨晚被简单提及过一次的那个人。
顾空。
这让林流年更愧疚了。
路初原没说错,或许吧,当年他选择审计这个行业,正是因为他听说这一行一年365天,去掉零头都在出差。
他想躲路初原,想逃避些什么。
因为顾空,他爱顾空。
这是路初原说的。
可林流年不觉得自己还爱着谁,也许一开始就没有爱过,他并不爱顾空,这也是路初原对他说过的。
不知不觉林流年已经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下了,旁边是一对情侣,正在为买年货的事拌嘴。
他闭了闭眼,不愿再想这些了,他觉得他的脑子可以想明白ACCA所有必修科目的知识点,就是想不明白这些牵连在人和人之间的丝丝缕缕复杂的线,存在与不存在,是与不是,喜欢与不喜欢,爱与不爱,都太难界定。
纵是如此,他还是没办法彻底忘掉这个名字。
他就是这么一个人,爱和放下都不彻底。
林流年发呆一样把目光投向人群,也引来路过的人眼神回望,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他这才想起早上出门时路初原还没醒,并不知道他出来买东西了,也忘记给他留个纸条。
林流年很快就点了接通,“初原—”
“喂?流年,你去哪儿了?”路初原的声音很急切,林流年能感受到到他此时有多焦急害怕。
流年说:“在商业街呢,今天大年三十,出来买点年货。”
电话那边路初原舒了口气,又很浅地笑了一声,“怎么不叫醒我一起?我还以为你……”
林流年笑了笑,“以为什么?以为我不辞而别吗?我有那么没心没肺么。”
路初原听见他开玩笑,语气才真正松缓下来,“别闹,你真的吓死我了。”
林流年说:“好,我给你道歉,我应该叫醒你的,没有你在,我一个人不知道收获了多少路人同情的目光。”
路初原说:“或许与同情无关,只是惊艳?”
林流年一笑。
路初原:“你在哪里?我现在过来。”
林流年拒绝,“不用,我很快就回来了,你先做点吃的,我饿了。”
“行。”路初原道:“还没买的话就别买了,下午我再陪你去,先回来休息一下,吃点东西。”
林流年又想起了昨晚的画面,点头,想起对面看不见,又“嗯”了一声。
“有事就给我打电话,等你回来。”
林流年挂掉了电话,准备往回走,起身的瞬间眼前黑了黑,有点低血糖,他想还是直接回去的好。
明明是原路返回,但林流年还是觉得自己又走错了路,这边人没那么多了,抬头看见一间咖啡馆,logo是一个一笔画就的水母图案,旁边只有两个字——空、年。
线条清瘦单薄,和那只水母一样。
一瞬间,回忆像潮水般向他涌来,他感觉自己又出现了已经好多年没犯过的心悸怔状,浑身的力量在一刹那被抽空,让他甚至有些站不稳,他莫名的紧张起来,手微微发着抖。
第一次见到顾空是在高中时代的誓师大会期间,那年他高二,誓师大会跟他并没有关系,但那天他也好奇地跟着去了操场。
并非好奇无聊的誓师大会今年又请了哪个职业打鸡血专家,而是好奇,让自己班、隔壁班、隔隔壁班女生都推桌拉凳的轰然跑去操场围观的究竟是什么。
这种群体性的行动很有感染性,他本来还在思考是继续补觉还是去一探究竟,就被班上不明真相的好奇宝宝一起拉走了。
他们这群非毕业班的混在高三人群里,跟着走到操场,等到高三的都落座了,余下没组织的也被年级主任轰走,于是操场围栏外又多了许多人头。
林流年来的路上听了几句,大概是这次誓师大会除了打鸡血的宣讲师,还有一个本校的毕业现在正在读大学的学长要过来致辞,鼓励学弟学妹好好学习什么的。
这是林流年自己总结的,他实际听到的大部分都是对那个学长极其夸张又花痴的溢美之词,他大概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不过虽然知道就是这么个无聊的事,但已经被拉出来了,他也懒得半路折回,多走两步就当是课间锻炼。
那个拉着他出来的不明真相的好奇宝宝就是路初原,他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
不,也许初原知道,林流年想,就是知道才来,初原喜欢男生,他早就告诉过他了。
他觉得没什么,路初原是他最好的朋友,他就是喜欢条狗他也能硬着头皮……把他打醒。
感情的事对他而言淡淡的,路初原某天突然跟他说他这种叫做情感感知能力弱,他觉得有道理,否则没有合理的解释了。
这不妨碍他理解一些事,毕竟书里说,爱情是两个灵魂之间的相互吸引,所以他完全支持路初原的选择。
誓师大会不论怎样对于高三学子来说十分重要,它是一个重要的时间点,意味着他们离高考只剩一百天,意味着人生即将进入下一段旅程,意味着别离不日即将到来……
林流年只看到了飘在会场上空的沉闷气息。
难道他高三也要来参加这种无聊的活动吗?
在他恍神间,开场白已经结束,主席台缓缓走出一个男生,男生个子很高,穿着白衬衣和黑色长裤,修长的手指捏着话筒缓缓走到阳光下,恍若银河系里逐渐靠近的太阳,光芒耀眼。
场内场外一片躁动之声,全场的目光都盯着刺眼的反射光落在他身上,林流年别开了眼,心想今天是白炽太阳,刺眼的很,这人干嘛非穿个白衬衫,想把人眼睛晃瞎吗?人家鸡血大师不就穿着和蔼可亲的黑西装么。
之后他就再没往主席台看过,只是在离开操场的时候,听到了广播里那人干净的声音,略微失真从喇叭里传出来,回荡在整个操场。
“人的一生,真的太短了,短到我们还没来得及抓住命运,就已经被命运掌控,我们匆匆忙忙地向前走,总把最重要的东西搁置在旁边,以为转头就能看见,可等到再停下来的时候 ,又什么都抓不住了。生命之所为,皆是努力地感受真实又遥远的一切……”
台上,顾空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围栏后转身往教学楼走去的一个人,而那个人,自始至终没回头。
*
“你好,需要点什么?”
林流年情不自禁地走进去,咖啡厅人很少,三两坐着几个对着电脑打字的人,不时腾出手抿一口咖啡,前台只有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留着浅浅地胡子,轮廓刚硬,眼神又十分温和,大概是这里的老板。
“一杯意式浓缩。”
说完想去找个地方坐下,这个男人却向他再次投来目光,
“林流年?”
林流年转头看向他,眼里没有太多探究,“你认识我?”
老板调了杯意式浓缩,和林流年对坐,说:“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我见过你的照片,我叫周晟,是顾空的大学同学。”
林流年接过咖啡的手指在瓷杯上捻了捻,低了低目光说:“抱歉,我记不大清了,我应该没有见过你。”
毕竟他和顾空在一起的时间太过于短暂,以至于他们还来不及认识彼此的亲人朋友。
周晟莞尔,“没事,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你……结婚了?”
“嗯?”林流年不明所以,顺着周晟的目光看向自己左手无名指,一枚优雅简约的戒指正套在他的指间,他出门这么久,一直没有注意到。
林流年右手按在戒指上转了转,应该是昨晚路初原给他戴上的,他没回答这个问题,看了看周围,问:“这间店,是你开的吗?”
周晟笑着说:“怎么说呢,这间店现在的老板是我,但最开始,是空哥开的,否则我一个外人,用你俩的名字作为店名,多少有点变态。”
周晟见林流年目光不太自然,便又道:“抱歉,不提这个了,虽然没见过面,但咱们怎么说也是校友,咖啡我请了,就当——”
“他,还好吗?”
林流年低着头搅动着手里的咖啡,打断他的话,抬头看见周晟眼里极轻地一震。
周晟顿了顿,有些奇怪地问:“你说顾空?”
林流年对他的反问有点纳闷,但还是点了点头,“嗯。”
周晟吸了口气,说话的声音沉重了几分,“他早就去世了。”
“嘭——”
杯柄没拿稳,咖啡撒了一桌,林流年手忙脚乱的抽纸巾来擦,一边自言自语一般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周晟站起身帮他收拾,他看到林流年的手在微微地颤抖,林流年慢慢停了下来,把手放在桌子下面,问:“你刚刚说什么?”
周晟看着他的样子又心疼又意外,“你不知道?路初原没告诉你吗?”
林流年睁大了眼睛,“他早就知道了吗?”
周晟大概明白了,一时心里不是滋味,最后还是长叹了一口气,说:“你也别怪他,你知道他最在乎的人就是你了,他选择不告诉你,也是不希望你难过。”
之后林流年也不记得怎么走出那间咖啡馆了,只是满脑子不停地重放一些画面。
他问周晟,“是他的病情恶化了吗?”
周晟摇头,“是意外,出了车祸,抢救无效。”
顾空自己说的话,全都在他身上上演,生命已经被收回了一大半,还要被命运操控,不治之症还没让他命绝,他就输给了意外。
他望着天,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过往的一切都很可笑,又或者说,命运本身就很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