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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冬夜 , ...

  •   第五十章冬夜

      纽约的冬天很长。从十一月开始冷,一直冷到次年四月。冷到哈德逊河上结了一层薄冰,冷到地铁站的流浪汉把纸箱铺在暖气出口上方,冷到两个人走在街上呼出的白气会在空气中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团是谁的。白霁尘以前怕冷,每年冬天手都会冻得通红,写字的时候指尖发僵,握笔的姿势都变了形。后来林厌迟送了他一副手套,深灰色的,羊毛的,内衬加绒,暖得不得了。他戴了四年,内衬的绒塌了,边角磨毛了,手套的指腹位置被他的手指撑出了一个固定的形状,像一个被穿旧了的模具,只适合他的手,换一个人戴会觉得紧,会觉得勒,会觉得哪里都不对。这副手套已经变成了他手的形状。他手的形状是林厌迟给他量的——不是用尺子,是用眼睛。在云城,在冬天,在那些他假装不经意地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露出冻得通红的指尖的瞬间。林厌迟看到了,记住了,织出了这副刚好合他手的、换成任何人戴都会觉得不合适的手套。它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十二月的某天晚上,白霁尘在书房写期末论文。书房很小,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台灯。墙上贴满了便利贴,红色的是待办事项,蓝色的是截止日期,黄色的是一些林厌迟随手写的话。白霁尘一开始不知道林厌迟会在这个房间里写东西,那些黄色便利贴是他搬进来之后才发现的。不是林厌迟贴的,是房东陈太太贴的。她说上一个租客留下来很多便利贴,她撕了一些,觉得有些写得挺好的就没撕。白霁尘凑近了看那些没被撕掉的黄色便利贴,上面写着一些他没有见过的、清瘦有力的字迹。

      “今天下雪了。很大。窗外的枫树白了。很好看。他应该也会觉得好看的。下次下雪的时候,他会在吗?”

      “失眠了。数羊数到三千多只,睡不着。不是羊不够多,是脑子里全是别的东西,羊挤不进去。”

      “今天在图书馆看到一个背影很像他的人。跟了很久,跟到他转过来。不是他。我知道不是他,但还是跟了。万一呢?万一他来了呢?”

      “粥又煮糊了。锅很难洗。但不想换锅。这口锅是他用过的。他第一次来家里的时候,我用这口锅做了冬瓜排骨汤。他喝了两碗。说很好喝。其实那天盐放多了,有点咸。他说很好喝。”

      白霁尘站在那些黄色便利贴前面,站了很久。久到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像一幅被定格了的画面。他没有哭,眼眶红了。他把那些便利贴一张一张地从墙上取下来,放在书桌的抽屉里,和那些信、那些照片、那些纸条放在一起。它们的颜色不一样,大小不一样,写下的时间不一样,但它们说的是同一句话。

      “他在的时候,我有话不敢说。他不在了,我把话写给墙看。”

      白霁尘看过很多次那些便利贴了,每一次看都觉得喉咙发紧。这一次看到那句“粥又煮糊了,锅很难洗,但不想换锅”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林厌迟以前在云城煮粥,用的是这口锅。他到美国之后,还用的是这口锅。他把一口锅从中国带到美国,飞过太平洋,飞过换日线,飞过十四小时的时差。锅很重,占行李箱的地方,过安检的时候还被拿出来检查过。他还是带了。因为这口锅是他用过的,他喝过这口锅煮的汤,说“很好喝”,即使那天盐放多了有点咸,即使只是一句客套话。林厌迟把它当真了,当真了很多年。

      白霁尘那天晚上没有写论文。他坐在书桌前,给林厌迟发了一条消息:“周末我们去唐人街买口新锅吧。你那口太旧了,该换了。”

      林厌迟的回复很快,快到像是手机一直握在手里:“不换。”

      白霁尘看着这两个字,笑了。他又回了一句:“那买口新的给你当备用。”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句:“再说。”

      白霁尘看着“再说”两个字,笑着摇了摇头。他太了解这两个字了——不是拒绝,是“我想想”,不是“我想想”,是“我不舍得”。那口锅陪他太久了,从云城到纽约,从高中到博士,从一个人到两个人。他舍不得换,就像他舍不得换那条歪歪扭扭的围巾一样。东西旧了才有温度,新的是冷的。他不要冷的,他已经冷够了。

      唐人街的那家锅具店在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门口挂着一串红灯笼,橱窗里摆着各种锅碗瓢盆,蒸笼砂锅电饭煲,琳琅满目,挤挤挨挨的。林厌迟站在那排炒锅前面,拿起一口,翻过来看锅底,摸了摸锅壁,又放回去。拿起另一口,重复同样的动作。白霁尘站在旁边看他挑锅,看了很久。林厌迟挑锅的样子和他挑花时一样认真——拿起来,看,摸,放下,再拿起来,再看,再摸。他不是在挑锅,他是在确认。确认这口锅是不是太重了,确认这口锅的手柄会不会烫手,确认这口锅能不能煮出他想要的味道。他想要的味道不是咸或淡,是白霁尘说“很好喝”时的那个味道。那时候的盐放多了,有点咸。但白霁尘说“很好喝”,他就信了,信了很多年。

      白霁尘走过去,从架子上拿了一口轻便的不粘锅,递给他。“这个吧。轻,好洗,不粘。”

      林厌迟接过去,拿在手里掂了掂,翻过来看了看锅底,然后放回去了。“太轻了,”他说,“不像锅。”

      白霁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像锅”是什么评价?锅就是锅,有什么像不像的。他忽然明白了林厌迟的意思——锅要有重量,要有分量,要沉甸甸的,像他用了很多年的那口旧锅一样。太重了拿不动,太轻了不像锅。他要的是一口有温度的、有回忆的、能煮出“很好喝”这三个字的锅。

      白霁尘从架子上拿了一口铸铁锅,很重,深灰色,内壁是黑色的。锅壁上有一层薄薄的油膜,是新锅出厂时涂的防锈层,摸上去滑滑的,闻起来有一点点铁锈的味道。他两只手端着锅,递给林厌迟。林厌迟接过去,两只手端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这口可以。”

      白霁尘付了钱,拎着那口很重的铸铁锅,和林厌迟并肩走在唐人街的街道上。街上人很多,到处都是中文招牌,烧腊店门口排着长队,奶茶店里传来周杰伦的歌。白霁尘听着那首歌,忽然觉得这里不像美国,像国内某个南方小城的唐人街版本。这里的人说中文,吃中餐,听中文歌,过中国节。他们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有的来了就不走了,有的走了又回来了,有的想走走不了,有的想回回不去。白霁尘侧过头看着林厌迟,林厌迟正看着街边一家烧腊店橱窗里挂着的烧鸭,看得很认真。白霁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橱窗里的烧鸭被灯光照着,表皮油亮亮的,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想吃?”白霁尘问。

      林厌迟摇了摇头,但目光没有移开。白霁尘看了他两秒钟,拉着他的手走进了那家烧腊店。店里很小,只有四五张桌子,坐满了人。他们在角落的一张桌子坐下,白霁尘点了一份烧鸭饭,一份叉烧饭,两杯冻柠茶。烧鸭饭端上来的时候,林厌迟看着盘子里那几块油亮亮的烧鸭,用筷子夹起一块,放在白霁尘的碗里。白霁尘夹起来吃了,很香,皮脆肉嫩,蘸了一点酸梅酱,酸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让人想到南方的夏天。

      林厌迟低头吃饭,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白霁尘吃完了自己的半份,把剩下的半份推给林厌迟。林厌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把白霁尘推过来的半份也吃完了。两份饭,一只烧鸭,大半盘叉烧,两杯冻柠茶。林厌迟把最后一块叉烧夹起来,在白霁尘面前停了一下——不是给他,是在等他说“你吃”。白霁尘说“你吃吧”,林厌迟就把那块叉烧放进自己嘴里,嚼了很久。

      白霁尘看着他吃,忽然想到以前在云城的时候,林厌迟也是这样。吃饭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他以前以为林厌迟是在品尝味道,后来才知道他是在拖延时间——想和他在同一张桌子上多待一会儿,想听他说“你瘦了”“你也是”“路上小心”。那些他永远不会说出口的话,他用吃饭的速度来说。吃得很慢,走得更慢,因为他知道吃完了这顿饭,下一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吃完烧腊,两个人拎着那口很重的铸铁锅,慢慢走回地铁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唐人街的街道在灯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热闹,霓虹灯招牌一个挨一个,红红绿绿的,把整条街照得像白天一样亮。白霁尘走在靠马路的那一边,林厌迟走在他右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和一口很重的铸铁锅。

      地铁上人不多,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白霁尘靠窗,林厌迟坐中间,铸铁锅放在地上,靠在林厌迟的腿边。列车晃了一下,锅倒了,林厌迟弯腰把它扶正。又晃了一下,又倒了,林厌迟又扶正。第三次的时候,白霁尘把锅拿起来放在自己腿上。锅很重,沉甸甸地压在大腿上,隔着裤子能感觉到铁锅的冰凉。白霁尘低头看着这口锅,深灰色的,内壁黑色的,锅壁上有一层薄薄的油膜。这是他们一起买的第一口锅。以后会用它煮很多顿饭,煮给他的,煮给他的,煮给他们的。粥是甜的,汤是咸的,菜是淡的或者辣的或者酸的,全看他那天心情好不好。林厌迟都会吃完,不会说“咸了”“淡了”“糊了”。只会说“很好吃”。和以前一样。

      到家之后,白霁尘把那口新锅洗了三遍,烧了一锅水。水烧开的时候,锅底冒出细密的气泡,像湖底的泉眼在呼吸。他把热水倒掉,用厨房纸巾把锅擦干,在锅壁上抹了一层薄薄的油。这是开锅,新锅都要开。白霁尘跟林厌迟学的,林厌迟跟谁学的?也许是跟他妈妈学的,也许是跟外公外婆学的,也许是跟宋怀槿学的。白霁尘不知道,但他知道这口锅以后会煮出很多顿饭,甜的粥,咸的汤,淡的菜,辣的肉。每一顿都是他们一起吃的,每一顿都会留下一点味道在锅里。锅会记住,记住粥的甜,记住汤的咸,记住菜的淡,记住肉的辣。记住那些在灶台前站着的人的背影,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一个爱说话的,一个不爱说话的。

      林厌迟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白霁尘开锅。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冷淡的,平静的,没有任何波澜。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火光,是水光——比泪淡,比光浓。白霁尘擦干手,转过身,林厌迟还站在那里,靠着门框,看着他。白霁尘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来。

      “林厌迟。”

      林厌迟抬起头来看他。

      “那口旧锅,你还要留着吗?”

      林厌迟垂下眼睛,想了很久。久到白霁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怕惊碎了什么。

      “留着。放到柜子里。不扔。”

      白霁尘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林厌迟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双手环住他的腰,扣得很紧很紧。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那口新锅在灶台上,锅壁上抹了油,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那口旧锅在柜子里,锅底有厚厚的一层锅巴,泡了很多天还是硬。它不会再煮粥了,不会了。但它会一直被放在那里,没有人扔掉它。因为它是他来美国时带来的,是他独自度过无数个深夜时唯一的陪伴。那口锅里煮过多少顿一个人的饭,煮过多少碗一个人的粥,煮过多少句说不出口的“我想你”。那些话煮进了粥里,粥喝完了,话留在了锅底,变成了一层厚厚的、怎么泡都泡不软的锅巴。

      白霁尘把林厌迟抱得更紧了一些。“以后不用煮一个人的饭了。两个人的饭,我来煮。”

      林厌迟没有说话,在白霁尘的颈窝里点了点头。一下,很轻,很轻,轻到白霁尘几乎感觉不到。但他感觉到了,因为林厌迟的头发蹭过他的脖子,痒痒的,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草芽。

      那个冬天的夜晚,白霁尘把那口新锅放在灶台上,锅盖盖着,锅底还有一点点抹了油的亮光。他洗完澡出来,林厌迟已经躺在床上了,背对着他。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他的后脑勺上,将那些柔软的头发照得像一片秋天的麦田。白霁尘关了灯,躺下来,从背后抱住了他。林厌迟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软了下来。他把手覆在白霁尘环在他腰间的手背上,手指一根一根地插进他的指缝里,扣得很紧很紧。

      窗外又下雪了。雪很大,像有人在天上撕棉花,一片一片地往下扔。雪花落在窗台上,落在玻璃上,落在那盆桔梗的花瓣上。花瓣被雪压弯了,颤颤巍巍的,但没有折断。它撑住了。撑了四年,从云城撑到上海,从上海撑到纽约。它会一直撑下去,因为它知道有人在看它,有人在等它开花,有人在等它告诉他——我还活着,你也要活着。

      白霁尘把脸埋在林厌迟的后颈里,深吸了一口气。林厌迟的味道,洗衣液的,阳光的,林厌迟的。和四年前一模一样。时间走了,距离变了,时差倒过来了,人长大了。味道没有变,因为在云城的时候他用这种洗衣液,在上海的时候他也用这种洗衣液,到了纽约他还是用这种洗衣液。不是这个牌子有多好,是因为白霁尘说过“这个味道好闻”。他说过很多话,有些他自己都忘了。林厌迟没有忘。他记住了“好闻”,记住了“甜的”,记住了“你瘦了”,记住了“路上小心”。他记住了白霁尘说过的每一句话,把它们拆成字,压在心里,压实了,压平了,压成一张一张的便利贴,贴在墙上,贴在心上,贴在所有他能看到的地方。

      白霁尘听到林厌迟的呼吸变得平稳了,知道他睡着了。他把林厌迟往自己怀里揽了揽,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窗外的雪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口新锅上,落在那盆桔梗上。桔梗的花瓣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紫色的花瓣从雪的边缘露出来,像一颗埋在雪里的小小心脏。它还在跳,很慢很慢,和白霁尘的心跳一个频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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