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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冬泳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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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冬泳
林厌迟走后的第四天,白霁尘开始做一件事——他把自己每天的时间表排满了。不是因为他想学习,是因为他不想空着。空下来就会想,想了就会疼,疼了就会哭,哭了就会让沈屿和顾衍之担心,让他们担心就会觉得对不起他们。他不想对不起任何人,他只想对得起一个人。那个人在很远的地方,也许能看到他,也许看不到。但不管看不看得到,他都要做给那个人看——你看,我没有垮,我在做题,我在背书,我在考试,我在活着。你也要活着,好好地、平安地、快乐地活着。等我。
早晨六点十分起床,六点四十到校,七点开始早读。中午只睡十五分钟,剩下的午休时间用来做英语阅读理解。傍晚放学后不回家,在教室里多待一个半小时,做数学和理综。晚上回家继续学,学到十一点,给那个已经收不到回复的号码发“晚安”,然后睡觉。这条时间表比期末考前更满、更紧、更不留缝隙。期末考前他喝咖啡,现在他不喝了。不是因为咖啡苦,是因为他不需要了。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了疲惫,习惯了每天只睡五个多小时,习惯了在课上把眼皮撑开、把思绪拉回来、把笔握紧。他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地往岸边游,不是因为岸边有多好,是因为水里太冷了,冷到他觉得自己快要冻僵了。他必须游,必须找到一个可以让他爬上去的地方。那个地方叫高考。
周五的晚上,沈屿在回家路上拦住了他。
“明天来我家复习。”不是商量,是通知。沈屿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说“你胳膊细了一圈”一模一样,没有多余的感情,没有多余的修饰,就是一句陈述句。白霁尘想说“不用了”,但他看到沈屿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那种光不是请求,不是命令,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是“我需要你来”。沈屿不会说“我需要你”,他只会说“明天来我家复习”,然后用那种光看着你,等你点头。白霁尘点头了。
周六早晨,白霁尘背着书包去了沈屿家。沈屿家住在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白霁尘爬上去的时候气喘吁吁的,站在门口按了门铃。门开了,沈屿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卫衣,头发乱得像刚从被窝里爬出来。他看了白霁尘一眼,侧过身让他进去。客厅不大,沙发上堆着衣服和杂志,茶几上放着几个空可乐罐。白霁尘把书包放在沙发边上,坐在沙发的角落里。沈屿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白霁尘,一杯自己喝。顾衍之还没有来,沈屿说他在路上,快到了。
白霁尘端着那杯水,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十一月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被洗了很多遍的抹布,褪色了,起毛了,但还在用。远处有几只鸟在飞,很小,小到看不清是什么鸟。它们飞得很急,像是在赶路。白霁尘看着它们,忽然想到去年的这个时候,他在做什么?去年的十一月,他还在云城,还在阳光花园三楼那扇门外面,听着门里面林厌迟无声的哭泣。他站在那里,手举着,掌心贴在冰凉的木门上,说了一句“我会等你”。那时的他以为“等”是一种被动的、安静的状态,像一棵树站在原地,不动,不走,只是站着。现在他知道了,“等”不是站着,是跑着。是拼命地往前跑,跑到跑不动为止,跑到看到那个人的背影为止。等,是最累的一种停。
门铃响了,沈屿去开门。顾衍之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背着他那个深灰色的双肩包。他换鞋的时候从包里拿出一个保鲜袋,递给沈屿,说:“我妈做的。”沈屿接过保鲜袋打开一看,是曲奇饼干,金黄色的,形状不太规则,边缘有些焦了。沈屿拿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说“好吃”,顾衍之点了点头,换了鞋走进来。
三个人在客厅的茶几上摊开了书和卷子。沈屿家的茶几不大,三个人围坐在一起的时候胳膊肘会碰到胳膊肘。白霁尘坐在中间,左边是沈屿,右边是顾衍之。和他们以前在肯德基复习时一样,又不一样。以前在肯德基,三个人坐的是四人桌,中间有空位,有可乐,有薯条,有炸鸡的香味和邻座游客的吵闹声。现在在沈屿家,三个人挤在茶几前,没有可乐,没有薯条,只有白开水和曲奇饼干。安静了很多,安静到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翻书时纸张摩擦的沙沙声。白霁尘喜欢这种安静,因为这种安静里没有空隙。空隙里会钻进来一个人,那个人会在他耳边轻声说“你瘦了”,会说“路上小心”,会在深夜里用两个字结束他的一天。那些声音太清晰了,清晰到他不需要闭上眼睛就能听到。他不想听到,因为听到了就会想,想了就会疼。他不想疼了。他已经疼够了。
做题做到一半,沈屿忽然放下笔,伸了一个大懒腰。他伸懒腰的动作很大,手臂几乎打到了白霁尘的脸。白霁尘偏头躲了一下,沈屿笑了,那种笑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沈屿笑是“哈哈哈”地笑,声音很响,很张扬。现在的笑是无声的,嘴角弯了一下,眼睛眯了一下,然后就收回去了。像一朵花开了一秒钟就谢了,来不及看,但你知道它开过。
“白霁尘,”沈屿忽然叫他。
白霁尘转过头看他。沈屿没有看他,低着头在草稿纸上画着什么。画了一会儿,他把草稿纸推过来。纸上画着三个小人,一个高,一个矮,一个不高不矮。高的是顾衍之,矮的是沈屿,不高不矮的是白霁尘。三个小人手拉着手站成一排,头顶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太阳,太阳在笑。沈屿的画功很差,小人歪歪扭扭的,太阳的笑脸画得像一个被压扁的橘子。但白霁尘看着这幅画,忽然觉得鼻子很酸。他想说“谢谢”,但沈屿已经把草稿纸抽回去了,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动作很快,快到白霁尘来不及阻止。那个纸团在垃圾桶里躺了几秒钟,然后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最后静止了。白霁尘看着那个纸团,忽然很想把它捡出来。不是因为画得好,是因为那是沈屿画的。沈屿很少画画,他只在数学卷子上画过搞笑小人,在草稿纸上画过函数图像。他从来没有画过三个小人的画,从来没有在画里把三个人画在一起过。今天他画了,因为他怕以后没有机会了。高三了,再过半年多就要高考了,高考完就要各奔东西了。他怕他们三个以后不会在一起了,所以他画下了他们在一起的样子。歪歪扭扭的,但在一起。
中午的时候,沈屿的妈妈回来了。她提着一袋菜,看到三个男生蹲在茶几前做题,笑了笑,说“我给你们做饭”。白霁尘站起来说“阿姨不用麻烦了”,沈屿的妈妈摆摆手说“不麻烦,你们好好学习”,然后走进了厨房。厨房里很快就响起了锅铲声、油花溅起的声音、水流冲洗的声音。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某种温暖的、嘈杂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交响曲。白霁尘坐在沙发上听着这些声音,忽然想到宋怀槿的厨房,想到那碗冬瓜排骨汤和那盘红烧排骨。宋怀槿做的菜和沈屿妈妈做的菜肯定不一样,但那种“我在为你做饭”的心意是一样的。那种心意不需要语言,不需要说“我关心你”“我在意你”“我希望你吃得好”。只需要你在厨房里站着,锅铲翻炒,油花溅起,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你用手背擦一下,继续炒。然后你把菜端出来,放在桌上,说“吃饭了”。那三个字里有一切。
午饭是四菜一汤,红烧肉、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碗紫菜蛋花汤。沈屿的妈妈把菜一道道端上来,每端一道就说一句“趁热吃”。白霁尘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很软,很糯,入口即化。和宋怀槿做的红烧排骨不一样的味道,但一样的好吃。好吃到他眼眶发热。他低下头,假装在认真吃饭,把那点热意和米饭一起咽了下去。
吃完饭,沈屿的妈妈去洗碗了,三个人回到茶几前继续做题。白霁尘做了一会儿物理,做到一道电磁感应的综合题,卡住了。他看着题目里那个复杂的电路图,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以前做过类似的题,林厌迟教过他。林厌迟只写了三行推导,就把那道压轴题解开了。那三行推导他现在还留着,夹在数学课本里,和那张草稿纸一起。他翻开数学课本,找到那一页,看着那三行清瘦有力的字迹。每一行都在,每一笔都在,那个“多喝热水,别熬夜”也在。它们没有被时间冲掉,没有被眼泪洇开,没有被任何东西改变。但它们的主人变了,变得很远,远到白霁尘想见都见不到。
沈屿注意到白霁尘在发呆,凑过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数学课本。他看到了那三行推导,看到了那行小字,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把课本合上,放回白霁尘的桌上,说了一句让白霁尘差点哭出来的话。“他会回来的。”四个字,不是“你不要看了”,不是“你专心做题”,不是“你别想了”。而是“他会回来的”。沈屿没有见过林厌迟几次,没有和他吃过几顿饭,没有和他说过几句话。但他相信林厌迟会回来。不是因为他了解林厌迟,是因为他了解白霁尘。白霁尘等了这么久,跑了这么多趟,写了这么多封信,说了这么多晚安。如果林厌迟不回来,老天爷就太不公平了。沈屿不相信老天爷会这么不公平。白霁尘也不相信。所以他等。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白霁尘的手机震了一下。不是林厌迟,是快递员。他有一个包裹到了,放在小区门口的快递柜里。他想不起来自己买了什么,他最近没有网购。他点开物流详情,看到寄件地址——云城,阳光花园。白霁尘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握着手机的手在颤抖,指节泛白,屏幕上的字在晃。
“沈屿,”白霁尘的声音在发抖,“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他冲出沈屿家,跑下楼梯,跑出小区,跑过那条种满梧桐树的马路,跑过那家周末还在营业的早餐店,跑过那个红绿灯路口。他跑得很快,快到自己的呼吸都跟不上,快到腿像灌了铅一样沉。他不知道包裹里是什么,但他知道是谁寄的。林厌迟。林厌迟在走之前,给他寄了最后一个包裹。他跑回自己家小区的快递柜前,用取件码打开了柜门。柜子里是一个纸箱子,不大,有点重。他把箱子抱出来,蹲在地上,拆开封口。胶带缠得很紧很紧,他撕了好久才撕开。箱子里塞满了报纸,报纸被揉成一团一团,填满了所有的空隙。他把报纸一团一团地拿出来,拿出最底下的东西。
是一个玻璃瓶。瓶子里装着水,水里插着花。紫色的,桔梗。只有一支,花瓣已经有些蔫了,边缘微微卷曲着,但在十一月的冷空气里依然倔强地开着。瓶口用保鲜膜封了好几层,缠着橡皮筋,水一滴都没有漏出来。瓶身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清瘦有力,干净得像印刷体。
“最后一支。你养。”
白霁尘蹲在快递柜前,手里捧着那个玻璃瓶,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他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水珠落地的声响——滴答,滴答,滴答。像雨,像漏了的水龙头,像某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他把那支桔梗从纸箱里取出来,撕掉保鲜膜,抱在怀里。瓶身凉凉的,水凉凉的,花瓣也凉凉的。但他觉得暖,因为这是林厌迟在走之前特意为它换了水、裹了保鲜膜、包了报纸、塞进纸箱、写了便利贴、寄出了三百公里。他做了这一切,不是为了让他哭,是为了让他知道——花还活着,我也还活着。你养着它,就像养着我。
白霁尘抱着那个玻璃瓶站起来,走回家,走进自己的房间。他把窗台上那盆养了很久的多肉植物移到了书桌上,把桔梗放在窗台上,阳光最好的那个位置。他往瓶子里加了一点水,把蔫了的花瓣轻轻抚平,然后把那张便利贴从瓶身上撕下来,贴在书桌前的墙上。和那条天花板裂缝的照片贴在一起,和那些林厌迟写给他的信贴在一起,和那张“芋圆波波,去冰,三分糖,加脆波波”的便利贴贴在一起。那些纸片挤在一起,挤挤挨挨的,像一棵树上的叶子,密密麻麻,没有缝隙。它们不需要阳光,不需要水分,不需要任何人的照顾。它们只需要被记得。被记得它们曾经是白的、黄的、紫色的,曾经在一个十七岁少年的书桌前,替他说出他说不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