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夏至 , ...
-
第三十四章夏至
高考前的那天晚上,白霁尘失眠了。
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旷感。像一个人站在很大很大的广场上,周围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没有椅子,没有路灯,只有他一个人和头顶上一轮不太圆的月亮。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弯弯曲曲的,已经看了快三年了。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它的形状——从哪里开始拐弯,在哪里分叉,哪一段最宽,哪一段最窄。他太熟悉这条裂缝了,熟悉到它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就像他熟悉沈屿转笔的声音,熟悉顾衍之推眼镜的动作,熟悉每天早晨桌上那盒温热的牛奶,熟悉窗台上那支桔梗在晨光中慢慢展开花瓣的样子。这些细小的、日复一日的东西,织成了一张网,把他兜住了。他在这张网里活着,不太自由,但很安全。
窗台上那支桔梗还开着。林厌迟寄来的那支插在玻璃瓶里,已经快半年了。它早该谢了,但它没有。白霁尘每天给它换水,剪根,和它说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花说话,花听不懂,不会回应,不会在他说完之后说“我也是”。但他还是说,因为在说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不是在跟花说,是在跟花后面那个人说。那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听不到他的声音,收不到他的消息,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觉得花能替他听到、收到、看到。花是他的信使,是连接他和那个人之间最后一根线。线很细,细到风一吹就会断。他每天都小心翼翼地护着,不让风吹到它,不让雨淋到它,不让任何人碰它。他怕它断了,断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手机震了一下。白霁尘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不是林厌迟,是沈屿。沈屿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加油。考完请你吃火锅。”白霁尘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沈屿总是这样,把所有的关心和鼓励都藏在最普通的话里。“明天加油”不是“你一定能考好”,不是“我相信你”,而是“明天加油”。像个拉拉队队长,不会说漂亮话,只会喊最直白的口号。但那种直白里有全部的心意——我在你旁边,你往前跑,我帮你喊加油。
白霁尘回复了一个字:“好。”然后他又给顾衍之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加油。”顾衍之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到像是手机一直握在手里。“嗯。你也是。”白霁尘看着这五个字,忽然想到林厌迟。林厌迟也说过“你也是”,在他说“你瘦了”之后,在他说“晚安”之后,在他说“奶糖甜”之后。林厌迟的“你也是”是他能说出的最接近“我爱你”的话。顾衍之的“你也是”不是,顾衍之的“你也是”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也是,你也加油,你也保重,你也好好的。但白霁尘还是从这两个字里听出了一些别的东西,不是“我爱你”,是“我们是朋友”。朋友不会说“我爱你”,朋友只会说“你也是”,然后在你需要的时候推一下眼镜,画一条辅助线,转身离开。那种转身不是离开,是退到合适的位置,不远不近,刚好能在你摔倒的时候伸手扶你。
白霁尘把手机放回枕头下面,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那条白线从窗户一直延伸到床边,像一条河,像一条路,像一个连接着两个世界的纽带。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个教室,教室里坐满了人,每个人都在低头做题。窗外的梧桐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一个人的桌面上,碎碎的,闪闪的。那个人抬起头来看着窗外,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不是笑,但比笑更珍贵。
六月七日,高考第一天。
白霁尘起得很早。他洗漱完下楼的时候,傅知意已经在厨房里了。灶台上放着一个小锅,锅盖盖着,冒着微微的白气。旁边的碟子里装着咸菜和肉松,还有两只剥好的水煮蛋。一切都和他高中三年每一个早晨一样,没有任何变化。但白霁尘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在高考前的早晨吃傅知意煮的粥,最后一次在出门前听她说“路上小心”,最后一次背着书包走在去学校的路上,心里装着一个人。
傅知意把粥盛出来,放在餐桌上。白霁尘坐下来,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皱了一下眉。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喝,一口一口的,喝到碗底。他把碗放下,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到玄关换鞋。傅知意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拿着一个保鲜袋,里面装着两个削好的苹果。她走过来,把保鲜袋递给他,说了一句和三年来的每一个早晨一模一样的话。
“带上。饿了吃。”
白霁尘接过保鲜袋,低头看着那两个被削得干干净净、泡在盐水里防止氧化的苹果。他忽然想到去年的这个时候,傅知意也是这样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说“带去学校吃”。那时候他要去见的人是林厌迟,现在他要去见的人是高考。从林厌迟到高考,中间隔了整整一年。这一年里他跑了很多趟云城,写了很多封信,说了很多晚安,哭了很多次,笑了很少次。他瘦了,又胖回来,又瘦了。他以为时间过得很慢,慢到每一天都像在爬。但现在回头看,一年也不过是一碗粥、两个苹果、几句“路上小心”的距离。
“妈,”白霁尘说,“我走了。”
“路上小心。”傅知意说。
白霁尘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傅知意会站在那扇窗户后面看着他。她不会说“加油”,不会说“你一定能考好”,她只会站在那扇窗户后面,拉开一条窗帘的缝,默默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从三年前他第一次走进高考考场的那天起,她就是这样做的。今天也是一样。只是今天的“路上小心”里多了一层意思——这条路你走了三年,今天是最后一天了。以后你不用再走这条路了,你会去更远的地方,见更多的人,过更不一样的生活。妈会站在这里,永远在这里。你随时可以回来。
白霁尘走进校门的时候,沈屿和顾衍之已经在了。沈屿穿着那件红T恤,和期末考试那天穿的那件一模一样。他大概是故意的,觉得红色能带来好运。顾衍之穿着校服,胸口的校徽旁边别着那支金色笔帽的钢笔,笔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白霁尘看着那支笔,忽然想到顾衍之的笔记最后一页那行小字——“加油。考完请你吃饭。”那是用这支笔写的,金色笔帽,很贵的样子。他特意为那行字买了新笔。那支笔陪他走过了高三最后一个学期,写完了无数张卷子,无数篇作文,无数道大题。今天它还要陪他走进考场,陪他写完最后一门考试。白霁尘看着顾衍之胸口那支金灿灿的钢笔,忽然觉得它不只是笔,是一个护身符,是一个承诺,是一个朋友能给你的最好的祝福——我用我最珍贵的东西,陪你走完最难的这一段。那支笔很贵,但顾衍之觉得值得。
三个人站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谁都没有说话。阳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他们身上,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沈屿的影子在左边,顾衍之的影子在右边,白霁尘的影子在中间。三个影子连在一起,像一座桥。这座桥不长,只有几米,但它连接着他们三年的青春。三年里他们一起走过无数遍这条路——从校门口到教学楼,从教学楼到食堂,从食堂到操场,从操场到校门口。他们一起笑过,一起累过,一起在肯德基的角落里复习到深夜,一起在沈屿家的茶几前挤着做卷子,一起在白霁尘哭的时候递纸巾。那些时刻不是高考,那些时刻比高考重要一万倍。高考只会决定他们去哪所大学,而那些时刻决定了他们成为什么样的人。
第一场语文,白霁尘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面前的答题卡上,将答题卡上的方格照得发亮。他拿起笔,在姓名栏写下“白霁尘”三个字。笔画飞扬,和他高一那年在新笔记本的第一页写下“林厌迟”三个字时一模一样。只是那时他写的是别人的名字,现在他写的是自己的名字。别人的名字他写了无数遍,自己的名字他反而生疏了。他盯着“白霁尘”三个字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三个字很陌生,像一个不认识的人。不,不是不认识,是很久没见了。他太久没有关注自己了,太久没有问自己“你还好吗”“你累不累”“你想不想哭”。他所有的关注都给了别人,都给了那个在很远的地方、也许正在睡觉、也许正在吃饭、也许正在想他的人。
他放下笔,深吸了一口气,开始答题。语文是他的强项,作文是他的拿手好戏。他看了作文题目,是一个关于“距离”的话题。白霁尘看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不是苦笑,是一种很复杂的、包含了太多情绪的笑。有苦涩,有甜蜜,有心酸,有期待。距离——三百公里,十二个小时,一整片太平洋,无数个说不出口的“我想你”。他想把这些都写进作文里,写他跑过的那三百公里,写他等过的那十二个小时,写他游过的那一整片太平洋,写他说过的那无数个“晚安”。但他不能。高考作文不能写这些,阅卷老师不会懂,分数不会高。他必须写一些安全的、正确的、不会出错的东西。所以他写了“距离产生美”,写了“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写了“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他写得很顺,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着,字迹飞扬跋扈。但他心里知道,这都是假的。距离不美,距离很苦。朝朝暮暮才美,天涯若比邻是骗人的。他不想骗自己,但他必须骗阅卷老师。高考就是这样,你要把你的真心藏起来,把别人想看的东西放在他们面前。藏在后面的真心不会消失,它只是被盖住了,等你拿到高分,等你走进理想的大学,等你有能力去到那个人身边,你再把它拿出来,擦干净,给他看。
下午考数学。白霁尘做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卡住了。一道导数压轴题,和分班后第一堂数学课上林厌迟帮他解的那道很像。条件给得很隐蔽,需要绕好几个弯才能找到突破口。白霁尘在草稿纸上演算了大半页,换了三种思路,全都在半路走不下去了。他越做越急,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手心也湿了,笔在手指间打滑。他放下笔,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他想到了林厌迟。不是林厌迟的脸,是林厌迟的字。清瘦有力的,干净得像印刷体的,只有三行的推导——第一行整理条件,第二行做代换,第三行求导。三行,不多不少。白霁尘睁开眼睛,拿起笔,照着他的思路往下做。第一行,第二行,第三行。然后他忽然豁然开朗了,顺着往下写,不到五分钟就把整道题解完了。
他放下笔,看着答题卡上那几行密密麻麻的推导,忽然觉得鼻子很酸。林厌迟不在这里,不在他身边,不在这个考场里,不在这个城市里。但他在,在那三行推导里,在那些清瘦有力的字迹里,在“多喝热水,别熬夜”的叮嘱里。他从来不是一个具体的、在场的、触手可及的人。他是一种气味,一种温度,一种笔迹,一种语气。他在白霁尘喝蜂蜜水的时候,在白霁尘给桔梗换水的时候,在白霁尘在深夜发“晚安”的时候。他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白霁尘找不到他,但能感觉到他。那种感觉像风,看不到,摸不着,但它吹过你的脸的时候,你知道它来过。
考完数学出来的时候,沈屿和顾衍之已经在校门口等了。沈屿手里举着两瓶冰可乐,一瓶递给白霁尘,一瓶递给顾衍之。白霁尘接过可乐,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气泡在食道里炸开,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感。他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天空。六月的天空是淡蓝色的,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棉花糖,像羊毛,像傅知意围裙上的面粉。那片天空和他昨天看到的、前天看到的、过去三年每一天看到的,没有任何区别。但白霁尘觉得它不一样了。因为它下面站着的人不一样了——不是更少了,是更多了。他的心里装着林厌迟,林厌迟不在这里,但他的心里有他。一个人的心里有另一个人,那片天空就会变得不一样。不是因为天空变了,是因为看天空的人变了。他不再是一个人在看,他是带着另一个人的眼睛在看。林厌迟的眼睛,沉静的,黑黑的,像冬夜的河面。他用那双眼睛看天空,天空就不是天空了,是一片很大很大的、会呼吸的、会流动的、会在他注视下慢慢变蓝的海。
第二天考完最后一门英语的时候,白霁尘走出考场,太阳很好,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校门口挤满了家长和学生,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拥抱,有人在拍照。他站在人群中,被挤来挤去,背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了好几次。他找到沈屿和顾衍之,三个人站在一棵梧桐树下,谁都没有说话。
沈屿先开口了。“考完了。”三个字,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白霁尘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些别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如释重负,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结束了一件做了很久的事情,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像是跑完了一场很长的马拉松,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腿还在动,但已经没有赛道了。你站在空荡荡的终点处,四周没有人,没有欢呼,没有掌声。只有你自己,和你的影子。沈屿大概也是这种感觉。三年的高中生活,一千多个日夜,无数张卷子,无数次考试,无数个在肯德基复习的夜晚,在沈屿家的茶几前挤着做卷子的周末,在白霁尘哭的时候递纸巾的瞬间。全都结束了,在这一刻,在他问出“考完了”这三个字的时候——结束了。
白霁尘点了点头,说:“嗯。”他本来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你们陪我”,想说“没有你们我撑不到现在”,想说“我很幸运能遇到你们”。但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他不想哭,不是哭丢人,是哭太累了。他哭过太多次了,为林厌迟哭,为离开哭,为距离哭,为收不到回复哭,为在门外面听到门里面无声的哭泣哭。他哭够了,不想再哭了。他想笑,想真的笑,不是为了让沈屿放心而假装的假笑,是从心底里长出来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像花一样自然绽放的笑。那种笑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也许等林厌迟回来的时候,也许等他自己去了美国找到林厌迟的时候,也许在很久很久以后的某一天,他站在某个人面前,那个人对他说“我回来了”的时候。那天会来的,一定会的。
顾衍之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让白霁尘和沈屿都愣住的话。“去吃火锅吧。我答应过的。”
白霁尘看着顾衍之,那张平静的、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在午后的阳光中显得格外干净。眼镜片反射着天空的淡蓝色,将他的眼睛藏在一片浅浅的蓝后面。白霁尘看不到他的眼睛,但知道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亮晶晶的光,是那种很稳的、很沉的、像河底的鹅卵石被水流冲刷了很久之后反射出来的温润的光。那光的意思是——我记得我说过的话,我记得我答应过你的事。考完请你吃饭。现在考完了,走吧。
三个人去了学校附近那家火锅店。不是他们以前常去的那家,那家已经关了,换成了一家奶茶店。这家是顾衍之找的,在大众点评上评分很高。店里人不多,他们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白霁尘坐在靠窗的那一边,沈屿坐在他对面,顾衍之坐在沈屿旁边。窗外的街道很安静,阳光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没有完成的拼图。
锅底端上来的时候,白汽弥漫,模糊了对面两个人的脸。白霁尘隔着白汽看沈屿和顾衍之,觉得他们像是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他伸出手也够不到。不,不是远,是快要远了。高考结束了,高中结束了,他们三个在一起的日子也快要结束了。再过几个月,他们就要去不同的城市,上不同的大学,认识不同的人,过不同的生活。沈屿不会每天在他桌上放半个包子了,顾衍之不会每天早上在他桌上放一盒温热的牛奶了。那些细小的、日复一日的、他以为会永远持续下去的东西,都会在某一天——不是突然地,是慢慢地、不知不觉地、在他还没有准备好的时候——消失。不是消失了,是变成了回忆。回忆不会在桌上放包子,不会在桌上放牛奶,不会在你哭的时候递纸巾。回忆只会待在你的脑子里,在你一个人的时候,忽然跳出来,让你笑一下,或者让你哭一下,然后消失。等你下次一个人的时候,再跳出来,再笑一下,再哭一下,再消失。反反复复,永无止境。
白霁尘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油,忽然想到了林厌迟。林厌迟不能吃辣,他吃辣会胃疼。白霁尘以前不知道,有一次在云城,他点了一份麻辣烫,林厌迟吃了几口就脸色发白。白霁尘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白霁尘不信,把麻辣烫端走了,给他换了一碗白粥。林厌迟端着那碗白粥,低头喝了一口,抬起头看了白霁尘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你怎么知道我不舒服”,有“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有“我该怎么办”。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那一眼。那一眼白霁尘记到现在。
沈屿涮了一片毛肚,在锅里七上八下,然后夹到白霁尘碗里。“吃,”沈屿说,“别想那些有的没的。”白霁尘低头看着碗里那片毛肚,毛肚上沾满了红油和蒜泥,看起来很好吃。他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很脆,很香,很辣。辣得他眼眶发热,鼻头发红。他吸了吸鼻子,又夹了一片。沈屿看到他吃了,放心了,又开始涮下一片。顾衍之安静地吃着,偶尔推一下眼镜,偶尔给沈屿倒一杯酸梅汤。沈屿喝酸梅汤的时候会皱眉头,因为太酸了,但他每次都喝完,因为顾衍之倒的。他不说“谢谢”,顾衍之也不需要他说“谢谢”。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那种默契不需要语言,不需要表达,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装饰。你倒我就喝,你涮我就吃,你递纸巾我就接,你哭我就坐在旁边等。一切都在明面上,不需要猜。
白霁尘吃了一会儿,放下筷子,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梧桐树的叶子上,将那些翠绿的叶片染成了金黄色。风一吹,叶子就沙沙地响,像在说什么。白霁尘听不懂,但他觉得那是在说“再见”。不是再也不见,是再见到之前要说的话。像“晚安”,像“路上小心”,像“下周见”。这些话里都有一个“再”字,再见,晚安,路上小心,下周见。每一个“再”字都是一个约定——我会再见到你,我会再晚一点睡,我会再小心一点走路,我会再下周来看你。
白霁尘拿起杯子,和沈屿、顾衍之碰了一下。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叮的一声,像水滴落入深潭,像钥匙插入锁孔,像一扇门被打开了。门后面是什么,白霁尘不知道。也许是光,也许是暗,也许是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不管门后面是什么,他都要走过去。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他有沈屿,有顾衍之,有一支养了快半年的桔梗,有一条天花板上的裂缝,有一副深灰色的羊毛手套,,有一张写着“定胜”的蓝印花布手帕,有一个在很远的地方等着他的人。那个人在等他,不是等他的高考成绩,不是等他考上什么大学,是等他长大,等他变好,等他有能力跨过那片大洋。那个人不着急,他很有耐心。他等了十七年才等到白霁尘,再等几年也没关系。只要最后是白霁尘就行。
白霁尘把那杯酸梅汤喝完,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吧,”他说,“回家了。”
三个人走出火锅店,站在门口。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六月特有的湿润和温暖。沈屿伸了一个大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好几声。顾衍之推了推眼镜,抬头看着天空。白霁尘也抬起头,天上有几颗星星,不多,但很亮,亮到像一盏盏被挂在空中的灯。每一盏灯都是一个方向,每一个方向都是一条路,每一条路都有一个尽头。白霁尘不知道他的路的尽头在哪里,但他知道那条路上有沈屿和顾衍之。
三个人在同一个路口分开。沈屿往左,顾衍之往右,白霁尘直走。他们走得很慢,很慢,慢到像是在等谁先说“再见”。但没有人说,因为不需要说。他们不会分开,永远不会。不是地理上不会分开,是心里不会。心脏是一个很小的器官,只有拳头那么大,但它可以装下很多人。沈屿在里面,顾衍之在里面,林厌迟也在里面。他们挤在一起,挤挤挨挨的,像窗台上那瓶桔梗,紫色的花瓣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朵是谁的。但每一朵都在,每一朵都开着,每一朵都在用力地、拼尽全力地、把自己最美的一面展示给这个世界。
白霁尘走到家楼下的时候,仰起头看了一眼自己房间的窗户。灯是亮着的,傅知意帮他开的。她在等他回来,等他吃完饭回来,等他考完试回来,等他走完这三年回来。她等了他很久,从他还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等了。等他长大,等他上学,等他放学,等他高考,等他离家。她会一直等下去,等他回来,等他带一个人回来,等他在那个人面前说“妈,这是林厌迟”。那天会来的,一定会的。
白霁尘走进单元门,上了楼梯,推开门。玄关的灯亮着,傅知意的拖鞋整齐地摆在鞋柜前,拖鞋旁边放着一张纸条。他弯腰捡起来,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是傅知意的,圆润温柔,像她的人一样。“厨房有粥,热一下就能喝。吃完早点睡。妈妈。”白霁尘看着这张纸条,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种很安静的、从心底里长出来的、像花一样自然绽放的笑。他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他没有哭,因为不想把这一刻变成一场哭戏。这一刻应该是安静的,温暖的,像傅知意在厨房里煮粥时冒出的白气一样,轻轻袅袅的,不惊动任何人。
他走进厨房,盛了一碗粥,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完了那碗粥。粥是甜的,因为加了红枣和桂圆。傅知意知道他爱吃甜的,所以在粥里放了这些。白霁尘把碗底最后一粒米吃完,站起来,洗了碗,放进碗柜里。然后他走上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那支桔梗上。紫色的花瓣被月光照得几乎透明,能看到花瓣背面细细的纹路,像掌纹,像地图,像某个人手掌心的生命线。白霁尘看着那支花,看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是沈屿发的消息:“到家了。晚安。”
白霁尘回复:“晚安。”
然后又震了一下,是顾衍之。“到了。你也早点睡。”
白霁尘回复:“嗯。你也是。”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月光还在,桔梗还在,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一切都在,和他三年前第一次走进这间房间时一模一样。但他的心里多了很多东西——多了沈屿,多了顾衍之,多了林厌迟。多了那些跑过的路、写过的信、说过的晚安、流过的泪、笑过的瞬间。它们是重的,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但他不想把它们取出来,因为取出来心就空了,空了就会瘪,瘪了就不会跳了。他宁愿喘不过气,也要让心跳着。跳着,才有机会再见到那个人。
白霁尘闭上眼睛,在黑暗中轻声说了一句话。他不是对任何人说的,是对自己说的。是对自己这三年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所有的等待说的。三个字,很轻很轻,轻到像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时发出的呜呜声。
“值了。”
然后他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