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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冬藏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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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冬藏
林厌迟走后的第三天,白霁尘回学校上课了。
不是因为他好了,是因为他不想让沈屿和顾衍之再担心。那天早晨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有人在聊天,有人在补作业,有人在吃早餐。一切都和他请假之前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窗外的梧桐树还在,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像一场无声的、下不完的雨。他的座位还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一盒牛奶,是顾衍之放的,已经不太热了。他坐下来,把那盒牛奶拿在手里,没有喝。他不想喝,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这是顾衍之放的。顾衍之每天早上都会放一盒牛奶在他桌上,从去年秋天就开始了,从林厌迟还在的时候。那时候牛奶是温的,现在牛奶是凉的。牛奶凉了可以再热,但有些东西凉了就再也热不回来了。白霁尘把那盒牛奶放在桌角,没有扔掉,也没有喝。它就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不会说话的纪念碑。
沈屿迟到了,冲进教室的时候头发乱得像鸟窝,校服领子翻在外面,手里举着一个啃了一半的包子。他路过白霁尘的座位时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白霁尘桌上的牛奶,又看了一眼白霁尘,然后把手里那半个包子放在牛奶旁边,什么也没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了。白霁尘看着那半个包子,包子的馅是肉的,油从破口处渗出来,浸透了纸袋,在桌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圆形的油渍。那个油渍不大,像一枚被压扁了的硬币。白霁尘盯着那枚油渍看了很久,久到上课铃响了,久到老师走进了教室,久到那枚油渍在桌面上慢慢干了,只留下一个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印子。他在心里把那枚印子想象成一枚印章,上面刻着两个字——在呢。不是“我在”,是“在呢”。多了一个“呢”字,就多了一层“你不用说我都在”的意思。沈屿不会说这种话,但他会用半个包子说。
上午的课白霁尘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坐在座位上,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课本,看起来很认真,但他的灵魂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也许飘到了云城,飘到了阳光花园三楼那扇关着的门前,飘到了那盆干枯的满天星和那瓶被遗弃的桔梗旁边。那些花没有人照顾了,没有人给它们换水、剪根、调整角度了。它们会枯萎,会凋零,会变成一把干草,被扔进垃圾桶。和白霁尘的心一样。
中午吃饭的时候,白霁尘端着餐盘走到食堂角落那张桌子前。那张桌子以前是他们四个人坐的,后来变成三个人,后来变成他一个人。沈屿和顾衍之也跟着他坐过来了,三个人坐一张四人桌,多出来的那个位置空着,没有人坐。白霁尘坐下来,把餐盘放在桌上,拿起筷子,开始吃饭。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很珍贵的东西。但食堂的饭菜和以前一样,没有变好吃,也没有变难吃。他只是不想吃太快,因为吃太快了就会没事做,没事做了就会想林厌迟,想了就会吃不下,吃不下就会瘦,瘦了沈屿又会说“你胳膊细了一圈”。他不想让沈屿再说那句话了,因为沈屿说那句话的时候虽然语气是骂人的,但眼睛里是心疼的。他不想被心疼,他想被忘记。被所有人忘记他曾经跑过那么多趟云城,写过那么多封信,说过那么多晚安。忘记他曾经在雨里、在雪里、在烈日下、在深夜里,不顾一切地奔往同一个方向。那些事现在想起来像做梦,像别人的故事,像一部他看过的、很喜欢的、但已经不太记得细节的电影。他只记得那种感觉,那种心脏被什么东西填满的感觉。不是快乐,不是幸福,是一种更具体的、更沉重的、更让人想哭的感觉——那是活着的意义。
沈屿坐在他对面,一边吃饭一边刷手机。刷到一个搞笑视频,笑了一声,把手机转过来给白霁尘看。白霁尘看了一眼,画面里一只猫从沙发上摔下来,四脚朝天,一脸茫然。他笑了一下,不是真的想笑,是不想让沈屿觉得他不正常。沈屿看到他的笑,放心了,低下头继续吃饭。白霁尘的笑容在沈屿低头的瞬间就消失了,像一盏被关掉的灯,灭得很快,快到没有任何过渡——亮着,灭。中间没有渐暗的过程。他不想笑了,因为在沈屿看不到的时候,他不需要假装。不假装很轻松,但不假装的时候,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哭,不笑,不难过,不高兴。
顾衍之坐在旁边,安静地吃着饭,从头到尾没有看白霁尘一眼。但白霁尘注意到,顾衍之把自己碗里的红烧排骨夹了一块放在白霁尘的碗里,动作很自然,像做了很多遍一样。他没有说“你多吃点”,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只是夹了一块排骨,然后继续吃饭。白霁尘看着碗里那块排骨,忽然想到去年冬天,沈屿也是这样把红烧排骨夹给他的,说“吃”。那时候他觉得那块排骨是全世界最好吃的排骨,不是因为排骨本身有多好吃,而是因为那块排骨里有一个朋友的全部心意——你吃了就不会垮。现在这块排骨里也有一个朋友的全部心意——你吃吧,你不吃也会垮的。你垮了,他怎么办?他还在等你。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白霁尘没有打球,他坐在操场边的那棵梧桐树下,看着远处的跑道和篮球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球,有人在跳远,有人在聊天。一切都和他以前看到的一模一样,但一切都不一样了。以前他坐在這棵树下的时候,心里装着一个人,那个人在三百公里外,但他觉得很近,近到只要他想,随时都可以见到。现在那个人更远了,远到隔着一整片大洋,远到时差十二个小时,远到他醒来的时候那个人还在深夜,他睡下的时候那个人刚刚天亮。太阳东升西落,地球自转公转,时间不会因为任何人停止,也不会因为任何人变快。白霁尘以前觉得时间过得很慢,慢到一周像一年,现在他觉得时间过得很快,快到一周像一天。不是时间变了,是他的参照物变了。以前他数着日子等周六,周六到了他就能去云城,就能见到林厌迟。现在他不用数了,因为周六到了他也没地方去了。
白霁尘靠在树干上,仰起头看着天空。十一月的天空是灰蓝色的,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棉花糖,像羊毛,像傅知意削苹果时围裙上的面粉。他看着那些云,忽然想到一个很傻的问题——林厌迟现在在飞机上吗?还是已经到了?他吃饭了吗?他倒时差了吗?他有没有在新的房间里放一瓶花?那些问题没有答案,也许永远都不会有答案。但他还是会想,因为想是唯一能让他感觉到那个人还存在的方式。那个人不是消失了,不是蒸发了,不是从这个世界上被抹去了。他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远到白霁尘暂时够不到。但他在,他一定在。他会吃饭,会睡觉,会在深夜对着手机屏幕发呆,会把脸埋在枕头里无声地哭。他會在,因为白霁尘也在。
体育课快结束的时候,白霁尘从树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和落叶。树叶是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干了,一碰就碎。他把粘在手心里的碎叶吹掉,碎叶在空气中飘了一会儿,落在地上,和其他落叶混在一起,分不清哪片是刚才那片,哪片不是。白霁尘看着满地的落叶,忽然觉得这些叶子很可怜。它们在树上待了整整一个夏天,绿着,活着,在风里唱歌。秋天到了,它们黄了,枯了,从枝头掉下来,被人踩碎,被风卷走,被扫进垃圾桶。没有人记得它们长在哪一棵树上,没有人记得它们绿过的样子,没有人记得它们在风里唱过的歌。但它们记得。它们记得自己绿过,记得自己活过,记得自己在六月的阳光里沙沙作响。那些记忆不会因为它们的掉落而消失,它们只是換了一种方式存在——在泥土里,在空气中,在来年春天新长出的叶子的叶脉里。白霁尘想,他也要做一片落叶。不等春天了,等一个人。
放学后,白霁尘没有直接回家。他骑着自行车,去了学校门口那家奶茶店。不是学校那家,是外面街上那家,去年冬天沈屿教他织围巾的那家。奶茶店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木质的桌椅上,照在墙上贴满的便利贴上。他推门进去,走到柜台前,点了一杯芋圆波波,去冰,三分糖,加脆波波。店员是一个年轻的女孩,扎着马尾辫,动作很快,不到两分钟就把奶茶做好了。白霁尘接过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芋圆的软糯,波波的Q弹,奶茶的醇香,在嘴里一层一层地化开。和去年秋天喝到的那杯一模一样,又不一样。去年秋天那杯是林厌迟买的,是林厌迟站在店门口等了十五分钟、绕了一大圈路、放在他桌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那杯奶茶里除了芋圆和波波,还有一个人不敢说出口的全部心意。那杯奶茶的味道,白霁尘这辈子都忘不了。但他再也不会喝到了。不是因为这杯不好喝,是因为那杯里面有一个人,这个人不在了。
白霁尘捧着那杯奶茶,走到去年坐过的那个位置坐下来。桌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毛线,没有棒针,没有沈屿在旁边骂他“你这是在织东西还是在谋杀毛线”。他一个人坐着,喝着那杯没有心意的奶茶,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天黑了,深蓝色的天幕上出现了第一颗星星,很亮,亮到像一盏被谁挂在空中的灯。白霁尘看着那颗星星,忽然想到林厌迟说过的话——“看月亮。我也是。看月亮。”月亮只有一个,星星却有很多很多颗。他不知道林厌迟现在能不能看到同一颗星星,能不能在黑夜与白昼颠倒的世界里找到那个小小的、发光的、和以前一样的坐标。他希望他能。因为如果他能看到同一颗星星,那他们之间的距离就没有那么远了。远到看不见,近到一颗星星就能照亮。
白霁尘喝完那杯奶茶,把空杯子放在桌上,站起来,走了出去。夜风吹在他脸上,凉的,但不刺骨。十一月的风还没有冬天那么冷,它只是凉,凉到刚好能让人清醒。白霁尘骑着自行车,慢慢地往家走。车轮碾过满地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沙沙的,像雨,像叹息,像某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和他说的最后一句“晚安”。
到家的时候,玄关的灯亮着。傅知意不在客厅,厨房的灯也灭了。白霁尘换好鞋,走上楼梯,经过父母卧室的时候,门虚掩着,他看到傅知意坐在床边,白正源站在她面前,两个人在低声说话。他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霁尘”。他停下脚步,站在门外。
白正源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被谁听到:“他需要时间。”
傅知意没有说话。白霁尘不知道她是不想说话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白霁尘以为她已经不打算说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怕惊碎了什么。“我知道。我只是心疼。”
白霁尘站在门外,听到“我只是心疼”这四个字的时候,眼泪忽然涌了上来。他没有哭,忍住了,忍得眼眶发红,忍得鼻子发酸。他咬着嘴唇,轻手轻脚地走过那扇门,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黑暗中,他听到自己的心跳,砰,砰,砰,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像一台走得很准的钟。那台钟不会因为某个人不在就不走了,它还会继续走,走到明天,走到后天,走到明年,走到后年,走到那个人回来。如果那个人不回来了,它也会走。不是因为它不怕痛,是因为它是钟,它必须走。不走就是坏的,就会被扔掉。
白霁尘不想被扔掉。他要走。慢慢地走,稳稳地走,走得很慢很慢,但每一步都不停。走到那个人追上他,或者他追上那个人。谁追谁都可以,只要最后是两个人。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