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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风暴 , ...

  •   第三十一章风暴

      高三上学期的某一天,一切都被打碎了。

      那天白霁尘记得很清楚——十一月十七日,星期三,天气晴,气温骤降。早晨出门的时候,傅知意让他把羽绒服穿上,他说“不冷”,傅知意没说话,只是把那件黑色的羽绒服从衣架上取下来,搭在玄关的椅子上。他出门的时候没有拿,走到半路被风吹得缩起了脖子,才后悔没听妈妈的话。那种后悔很小,小到只持续了几秒钟,就被赶公交车的念头冲散了。他不知道的是,几个小时之后,他会体会一种比忘穿羽绒服大一万倍的后悔。

      下午第二节课,白霁尘正在做英语阅读理解。文章讲的是候鸟迁徙,说有一种鸟每年秋天从西伯利亚飞到澳大利亚,跨越上万公里,从不迷路。白霁尘看着这篇文章,忽然想到自己和林厌迟之间的距离——三百公里,和上万公里比起来不算什么。但他不是鸟,他没有翅膀,他只能坐火车。火车不会迷路,但火车会被取消,会被延误,会被大雪困在半路。他想着这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三下,不是一下,是三下。林厌迟从来没有连续发过三条消息。白霁尘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放下笔,从课桌下面把手机摸出来,低头看屏幕。

      第一条:“白霁尘。”

      第二条:“我爸爸回来了。”

      第三条:“他要带我回美国。”

      白霁尘盯着这三条消息,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英语卷子上的字母全都变成了不认识的字,候鸟从西伯利亚飞向澳大利亚,在他眼里只是一群无意义的黑点。他握着手机的手在颤抖,指节泛白,屏幕上的光刺得他眼睛发疼。他深吸了一口气,打了一行字:“什么时候?”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攥在手心里,等。三秒钟,五秒钟,十秒钟。手机震了。林厌迟的回复只有四个字,但白霁尘觉得那是他收到过的最长的四个字。

      “明天。上午。”

      白霁尘把手机扣在桌上,抬起头看着黑板。英语老师在讲定语从句,关系代词和关系副词的用法,which和where的区别。白霁尘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他盯着黑板上那些白色的粉笔字,觉得它们像一群从西伯利亚飞来的候鸟,在他眼前盘旋,发出刺耳的、他听不懂的叫声。他低下头,把手机从桌上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三条消息。“白霁尘。我爸爸回来了。他要带我回美国。”林厌迟叫他全名,不是“白霁尘”三个字,是一个人在最慌乱的时候才会叫出的全名。不是“霁尘”,不是“白同学”,是“白霁尘”。像溺水的人喊出的最后一个音节,不被听到就会被水吞没。

      白霁尘想回复,想说“你别走”,想说“我去找你”,想说“我们可以想办法”。但他一个字都打不出来,因为他的手指在抖,抖到每一下按键都像在敲击自己的骨头。他想了很久,最后只发了五个字:“我去找你。等。”

      放学后,白霁尘没有跟沈屿和顾衍之一起走。他一个人冲出校门,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火车站的名字。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被他脸上苍白的神色吓到了,没有多说话,踩下油门。出租车在晚高峰的车流里缓慢地移动着,每挪一步都像蜗牛爬行。白霁尘坐在后座,攥着手机,盯着和林厌迟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我去找你。等。”林厌迟没有回复。不是不想回,是回不了。他爸爸在,他不能看手机,不能发消息,不能做任何会引起怀疑的事情。他只能把手机藏在口袋里,让它在裤腿里贴着大腿,隔着布料感受那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震动。震动的意思是——我在。别怕。

      白霁尘到火车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去售票窗口买最近一班去云城的票,售票员说“最近一班是晚上八点四十,到云城十点二十”。他买了票,拿着那张小小的蓝色车票,走到候车室,坐在硬邦邦的蓝色塑料椅上,等。候车室里人很多,吵吵嚷嚷的,有人在吃泡面,有人在打电话,有人把行李箱当枕头躺在上面睡觉。白霁尘坐在他们中间,像一个被潮水冲到岸上的贝壳,周围的世界在流动,他不动。他只是坐着,手里攥着那张车票,心里默念着一句话——来得及,一定来得及。从云城站到阳光花园,打车二十分钟。从阳光花园到林厌迟家门口,上楼两分钟。他可以在十点五十之前赶到,可以在林厌迟睡觉之前见到他,可以握住他的手,对他说“不要怕,我在”。来得及。

      手机震了。林厌迟的消息,只有一句话,但白霁尘觉得那是他收到过的最短、最重、最让他喘不过气的一句话。

      “别来了。他发现了。”

      白霁尘看着这五个字,所有的血液都凝固了。不是比喻,是真的凝固了。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一瞬间变成了一具冰冷的、没有温度的、不会流动的雕塑。他坐在蓝色塑料椅上,周围的人群还在流动,泡面的味道还在飘散,广播还在报着车次,一切都在继续,只有他一个人停了。像一个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画面,所有人都能动,只有他不能。

      他想问“他发现了什么”,但他不敢问。因为他知道答案。林厌迟的爸爸发现了白霁尘的存在,发现了那些信、那些消息、那些“晚安”。他可能翻了林厌迟的手机,可能翻了他的抽屉,可能看到了那些被他养在瓶子里的桔梗和窗台上那盆干枯的满天星。他看到了,他什么都看到了。然后他会问林厌迟:这是谁?你们什么关系?你是不是有病?你是不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喜欢男的?你是不是想把我的脸丢尽?这些话林厌迟不会告诉白霁尘,但白霁尘能想象到。他能想象到林厌迟站在那盏昏暗的落地灯前,低着头,不说话,不辩解,不做任何表情。他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猫,不叫,不咬,只是缩着,缩到不能再缩。白霁尘的心脏被这些想象一刀一刀地割着,不是锋利的刀,是钝刀,刀刃上全是缺口,割下去的时候肉被撕裂,骨头被磨碎,神经被一点一点地扯断。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车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找到座位的,不知道火车是什么时候开动的。他只知道自己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窗外的夜色从墨蓝变成了深黑,路灯一盏一盏地从他眼前掠过,像一串串被固定在空中的星星。他给林厌迟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我到了给你打电话。不管多晚,我都打。你接。”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等待火车到站。

      火车到站的时候,已经十点四十了。白霁尘冲出火车站,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阳光花园的地址。司机是一个中年男人,戴着白手套,车开得很快,快到窗外的街景都模糊了。那家好再来包子铺,那个阳光超市,那所育才小学,那棵不知道长了多少年的老槐树——这些他熟悉的、已经变成了路标的东西,此刻在他眼前一闪而过,像一部被快进的电影。他不在乎它们长什么样,不在乎它们还在不在,他只在乎阳光花园三楼那扇窗户的灯还亮不亮。

      出租车在阳光花园门口停下来。白霁尘把钱塞给司机,没有等找零,推开车门,跑进了小区。他跑过那棵今年没有开花的槐树,跑过那个养着锦鲤的人工池塘,跑过那些斑驳的、漆已经脱落的楼房。他跑得很快,快到自己的呼吸都跟不上,快到腿像灌了铅一样沉,快到胸腔里烧着一团火。但他没有停下来,因为他知道,如果停下来,他就再也跑不动了。

      他跑进那栋楼,爬上楼梯,三级并作两级。到三楼的时候,他看到那扇深棕色的门,门上贴着的“福”字还在,红色的纸,金色的边,角上那朵小小的绢花还在。但门是关着的。灯是灭的。白霁尘站在门前,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他的额头上淌下来,滴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沉闷的声响。他喘了很久,久到呼吸慢慢平复了,久到心跳慢慢降下来了,久到他终于有勇气抬起手,按下了门铃。

      叮咚一声,像水滴落入深潭。没有回应。他又按了一次,叮咚。没有回应。他又按了一次,叮咚。没有回应。他按了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第八次,第九次,第十次。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没有人来开门。他把手指按在门铃上,不松开了,叮——的声音持续了很久,像一个被困在机器里出不来的、绝望的长音。那个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着,刺耳的,尖锐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尖叫。白霁尘松开了手指,声音停了。楼道里恢复了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安静到能听到远处马路上汽车的喇叭声,安静到能听到三楼窗户里风吹动窗帘的声音。窗帘还在,但里面没有人了。

      白霁尘靠着门,慢慢地滑坐下来。他坐在地上,背靠着那扇关着的、灯灭了的、不会再有人来开的门,仰起头看着天花板。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的喘息声让灯亮了,又灭了,又亮了,又灭了。灯亮的时候他看到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和他房间里的那条很像,弯弯曲曲的,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灯灭的时候那条裂缝消失了,楼道里一片漆黑,只有窗户透进来的那一点点微弱的光。那些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模糊而苍白,像一个正在褪色的影子。

      他拿出手机,拨出了林厌迟的号码。嘟——嘟——嘟——每一声都像锤子砸在他心上。第三声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喂。”不是林厌迟的声音。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像铁一样的硬度。白霁尘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了,指节泛白,骨节突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你是白霁尘吧?”那个男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像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声。“我是林厌迟的爸爸。我警告你,不要再找我儿子了。他明天就跟我回美国了。你们之间的事,我都知道了。你以后不要再联系他了。”电话断了。白霁尘握着手机,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嘟——嘟——嘟——那个声音不是锤子了,是刀。一刀一刀地割着他的耳朵,割着他的心脏,割着他所有还在跳动的地方。他不知道林厌迟的爸爸是怎么知道他的电话号码的,也许是翻了林厌迟的手机,也许是看到了那些聊天记录,也许是林厌迟在某个绝望的瞬间不小心说出了他的名字。他不在乎了。他只在乎一件事——林厌迟听到了吗?他爸爸说“你们之间的事,我都知道了”的时候,林厌迟在旁边吗?他低着头吗?他在颤抖吗?他的眼眶红了吗?他有没有想说“不是的”“他没有错”“是我先喜欢他的”?

      白霁尘坐在地上,坐了很久。久到声控灯彻底灭了,不再亮了,久到窗外的月光移动了位置,从他对面的墙上移到了他的脚边,久到他的身体从冷变成了冰。他把手机攥在手心里,那条消息还亮着——“我到了给你打电话。不管多晚,我都打。你接。”现在是多晚了?他看了看屏幕,凌晨一点二十三分。林厌迟没有接电话,不是他不想接,是他不能接。他爸爸在旁边,他不能接。他只能听着手机在口袋里震动,隔着布料感受那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颤抖。震动的意思是——我在。别怕。但他怎么能不怕?他被发现了,被拆散了,被关进了笼子里,明天就要被带上飞往大洋彼岸的飞机。他在怕,他非常怕,怕到整个人都在发抖,怕到眼泪流了满脸却不敢发出声音,怕到把脸埋在枕头里把所有的哭声都咽进肚子里。白霁尘想到这里,忽然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是麻的,麻到没有知觉,但他没有停下来。他走到那扇门前,抬起手,用手掌拍了一下门。砰的一声,在安静的楼道里像炸雷一样响。他又拍了一下,砰砰两声。他又拍了一下,砰砰砰三声。他拍了很多下,拍到手掌发红,拍到骨头生疼,拍到那扇门在他面前嗡嗡地震动着。

      “林厌迟!”他喊了一声,声音在楼道里回荡着,撞到墙壁上,撞到天花板上,撞到那扇永远不会再开的门上。“林厌迟!你听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但白霁尘知道林厌迟听到了。他就在门后面,在那扇薄薄的木门后面,在黑暗的客厅里,在沙发上,蜷着身体,把脸埋在膝盖里,听着门外白霁尘的喊声。他不能开门,不能回答,不能做任何事。因为他的爸爸在卧室里,也许睡着了,也许没有。他不敢赌,他赌不起。他输不起。他已经输了。输掉了和白霁尘在一起的每一天,输掉了那些还没说出口的“我想你”和“晚安”,输掉了窗台上那盆干枯的满天星和瓶子里那十几支被养了快两个月的桔梗。他全都输了,输得精光。

      白霁尘站在那里,手还举着,掌心贴在冰凉的木门上。他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不是无声的流泪,不是隐忍的哽咽,而是真正的、控制不住的、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的哭。他哭得很压抑,很闷,像怕被谁听到。他把脸贴在门上,冰凉的木板贴着他的皮肤,眼泪从门板上淌下来,在深棕色的漆面上留下一道湿湿的、发亮的痕迹。那道痕迹像一条路,从他的眼睛出发,沿着门板往下走,一直走到门缝处,被黑暗吞没。那条路不通向任何地方。门是关着的,路就断了。他站在断掉的路的尽头,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眼泪流干了,久到嗓子喊哑了,久到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最后一次熄灭之后再也没有亮起来。他知道林厌迟不会开门了,不是不想,是不能。他懂。他什么都懂。所以他最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惊醒了什么,轻到如果不是把嘴唇贴在门缝上,连他自己都听不到。

      “林厌迟,我会等你。多久都等。”

      他转身,走下楼梯。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林厌迟在听——隔着那扇门,隔着黑暗的客厅,隔着那条断掉的路。他在听。他在听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节,每一个被吞进肚子里的哭腔。他听到白霁尘说“我会等你”,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他把脸埋在膝盖里,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像一片在暴风雨中被撕扯的叶子。他没有出声,因为不能。他张开嘴,无声地说了一个字。那个字没有声音,但它存在。它在黑暗的客厅里,在冰冷的空气中,在断掉的路的尽头,像一颗被埋在土里的种子,没有人看到,没有人听到,没有人知道它在那里。但它在那里。它在。那个字是——“好。”

      白霁尘回到家的时候,天快亮了。他开门的时候很轻很轻,怕吵醒傅知意和白正源。但客厅的灯亮着,傅知意坐在沙发上,盖着一条毯子,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水。她看到白霁尘,没有问他去了哪里,没有问他为什么眼睛肿得像核桃,没有问他为什么不接电话。她只是站起来,把那杯凉透的水倒了,重新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然后说了一句让白霁尘的眼泪瞬间涌出来的话。

      “厨房里有粥,热一下就能喝。”

      白霁尘端着那杯温水,站在客厅里,看着母亲被灯光照得泛白的头发,忽然觉得自己很不孝。他让母亲担心了,让她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让她握着一杯凉透了的水等他回来。他知道她不会问,她从来不问。她只是坐在那里,等。等他自己说,等他准备好了,等他觉得可以说了。她是全世界最会等的人。他走过去,在母亲旁边坐下,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傅知意的肩膀很窄,窄到白霁尘觉得自己像一个已经长大了但还在撒娇的孩子。他确实是。不管他跑过多少趟云城,写过多少封信,在多少个深夜对着手机屏慕无声地笑,他依然是她的孩子。不管他爱的人是男是女,不管那个人在不在这个国家,不管这段路还有多长、多难、多黑——他永远是她的孩子。她不会因为他的爱不符合某些人的期待,就不再爱他。

      傅知意伸出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慢,和他小时候哄他入睡时一模一样。她的手很小,力气也很小,但那个拍打的动作里有巨大的、足以把一个人从黑暗里拉出来的力量。白霁尘在她肩窝里哭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用袖子擦了擦脸。

      “妈,”白霁尘说,“他要走了。”

      傅知意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深秋的湖面,没有风,没有浪,只有水天一色的澄澈。“去多久?”她问。

      白霁尘摇了摇头。他不知道。林厌迟的爸爸说“回美国”,没说去多久。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两年,也许是永远。他不敢想“永远”这个词,因为他怕想了之后就没有力气等了。林厌迟说过“你确实很幸运,我也是”,说过“路上小心”,说过“下周见”。那些话不是假的,不是骗他的,是林厌迟用全部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每一句都是真的。因为是真的,所以值得等。不是等一个结果,是等一个过程。等他自己慢慢长大,等他有了自己的翅膀,等他飞越那片大洋,飞回白霁尘身边。哪怕那个“飞回”要花一年,花两年,花十年,花一辈子。

      傅知意没有说“别等了”,没有说“你会遇到更好的人”,没有说“时间会冲淡一切”。她只说了一句:“粥在锅里,别让它凉了。”然后她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走进卧室,关上了门。她没有回头。

      白霁尘坐在沙发上,把那杯温水喝完,走进厨房。灶台上放着一口小锅,盖子盖着,掀开一看,是白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开花了,冒着微微的热气。旁边的碟子里装着咸菜和肉松,还有两只剥好的水煮蛋,白白嫩嫩的,和每一次一模一样。白霁尘盛了一碗粥,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完了那碗粥。粥是咸的,但他吃出了甜味。不是粥甜了,是心里有一个人,想起来的时候,嘴里的任何东西都会变甜。那个人在三百公里外,在一扇关着的门的后面,在黑暗的客厅里,蜷着身体,把脸埋在膝盖里。他哭了吗?他是不是也饿了?他有没有吃晚饭?他爸爸会不会不让他吃?这些问题白霁尘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自己要做的事——等。天亮了等,天黑了也等。春天等,冬天也等。花开的时候等,花谢的时候也等。等到那扇门再开,等到那盏灯再亮,等到那个人再站在他面前,对他说——我回来了。

      第二天,白霁尘没有去学校。沈屿和顾衍之在午休的时候来家里看他。沈屿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和两瓶可乐,顾衍之背着他那个深灰色的双肩包,包的侧袋里插着那把折叠伞。外面没有下雨,但他还是带了伞。

      白霁尘坐在床上,靠着床头,被子堆在腰间。他的眼睛很肿,肿到只剩一条缝,嘴唇干裂,脸色蜡黄。他看着沈屿和顾衍之,张了张嘴想说话,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沈屿看着他的样子,把水果和可乐放在桌上,然后做了一件他从来没有做过的事——他走过去,伸出手,把白霁尘的头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动作很生硬,力气很大,大到白霁尘的脖子被折成了一个不舒服的角度。但白霁尘没有挣扎,因为沈屿的肩膀和傅知意的不同。傅知意的肩膀是软的、暖的、像棉花一样的;沈屿的肩膀是硬的、硌的、像石头一样的。但石头上也有温度,被太阳晒了一整天之后,摸上去烫烫的,是那种不会说话、不会表达、只会沉默地燃烧的温度。

      “白霁尘,”沈屿的声音有点哑,但他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异样,“你听我说。他会回来的。你跑了那么多次云城,写了那么多封信,说了那么多晚安,不是为了等他回来,是为了让他有地方可以回来。你给了他一个地方。”

      白霁尘没有说话。他把脸埋在沈屿硬邦邦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在黑暗中,他看到了一条路。那条路很长很长,长到看不到尽头,路的两边种满了梧桐树,叶子密密的,被风吹得哗哗响。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深蓝色的校服,很瘦,很白,站在一棵不开花的槐树下,低着头,不知道在等什么。

      白霁尘朝他走过去。他走得很慢,因为他知道那个人等了他很久,不差这一会儿。他走到那个人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很凉,但比上一次暖了一些。

      “林厌迟。”白霁尘叫他的名字。

      那个人抬起头来,看着他,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不是笑,但比笑更珍贵。

      白霁尘看着那个弧度,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风从树枝间穿过时发出的呜呜声。他说的是——“我会等你。多久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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