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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铜墙铁壁 ...

  •   互换进入第四周的那个周一,林屿来了。

      上午十点,檀宫的门铃响了。高途正在厨房里洗早餐的碗,沈文琅的身体系着围裙——高途的那条,超市赠品,浅蓝色,边角印着一只褪了色的卡通熊。沈文琅去开的门。高途的身体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一个小揪在脑后,赤脚踩在玄关的胡桃木地板上。

      林屿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袋东西,一袋水果,一袋文件。他看见开门的人是“高途”,脸上的表情快速切换了一瞬——从工作状态切换到私人状态,又从私人状态切换回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高途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模式。

      “高助理。”林屿说。语气和在公司里叫“高秘书”时一模一样,但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不是审视,是一种确认。像在确认这扇门后面,他即将踏入的究竟是谁的领地。

      “林总。”沈文琅用高途的声音说,侧身让他进来。

      林屿换鞋的时候,目光扫过玄关鞋柜。最下面那层放着两双拖鞋,一双深蓝色,一双灰色。灰色的那双边缘有轻微的磨损痕迹,是沈文琅的旧拖鞋。深蓝色的是新的,高途的。两双并排摆着,鞋尖朝外,间距刚好容得下一个人侧身经过。林屿的目光在那两双拖鞋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

      他走进客厅的时候,高途正好从厨房出来。沈文琅的身体系着那条浅蓝色围裙,左手石膏已经拆了,手腕上还贴着一片肌效贴。Alpha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手指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林屿看见他的那一刻,脚步停了。

      “沈总。”他说。语气和过去三年每一次叫“沈总”时一模一样。但他的眼睛在高途身上停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从系着围裙的腰看到贴着肌效贴的手腕,看到手指上的泡沫,最后落在高途的眼睛里。

      “坐。”高途用沈文琅的声音说,指了指沙发。那个字的音调落得比沈文琅平时低了小半个音阶。高途自己没有察觉,但林屿的眉心动了一下。

      沈文琅从厨房端了两杯茶出来。铁观音,沈文琅的茶。他用高途的手把茶杯放在林屿面前,杯底碰到茶几玻璃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他在高途旁边坐下来——不是单人沙发,是那张双人位。高途的身体和高途的身体之间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林屿坐在他们对面的单人位上,目光在两个人之间平移了一个来回。

      “你左手拆石膏了。”他对高途说。

      “上周拆的。骨裂愈合得不错。”

      “医生怎么说。”

      “再过两周可以恢复正常活动。暂时不能提重物。”

      林屿点了一下头。然后他转向沈文琅——转向高途的身体。“你呢。发热期过了。”

      高途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林屿用的是陈述句。

      “过了。”沈文琅说。高途的声音,平稳得像在汇报一项已完成的工作。

      “第几天了。”

      “第三周。下个月预计在二十号前后。”

      林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铁观音的焙火香在三个人之间弥漫开来。“周医生那边,我每周都在同步你们的情况。他说灵魂互换的案例在文献里几乎没有可参考的先例。目前能确定的是,你们的生理节律正在互相影响。沈总的身体在按高途的周期调整,高途的身体在按沈总的周期调整。”

      “这个我们知道。”沈文琅说。

      “你们不知道的是,”林屿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周医生上周给沈总——给真正的沈总——做了一次信息素水平检测。结果出来了。”

      他从随身带的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报告,放在茶几上。HS集团旗下医疗机构的专用信笺,抬头印着徽标和全称。报告末尾盖着检验科的红章。

      “沈文琅的Alpha信息素水平,在过去四周里下降了百分之三十七。”林屿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与此同时,高途的Omega信息素水平上升了百分之二十二。”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落地窗外的桂花树在风里摇晃,叶子沙沙响着。

      “什么意思。”高途问。

      “意思是,”林屿看着他的眼睛——沈文琅的眼睛,“你们的身体不仅在交换彼此的生理节律,还在交换更深层的东西。信息素是第二性别的核心指标。Alpha的信息素水平下降百分之三十七,意味着沈总的身体正在变得——从生理层面来说——不那么‘Alpha’。而高途的身体正在变得更‘Omega’。这不是灵魂层面的变化,是身体层面的。”

      沈文琅把那份报告拿起来,翻开。高途的手指从那些密密麻麻的检测数据上滑过去。他看得很慢,每一行数字都停留足够读两遍的时间。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这里还有一行备注。”他说。

      林屿没有看报告。他已经知道那行备注写的是什么。“周医生加上的。‘信息素变化是否可逆,目前无法判断。’”

      沈文琅把报告合上,放在膝盖上。高途的手指按在红色印章上,指尖微微泛白。“也就是说,我们可能换不回来。”

      “可能。也可能换回来之后,信息素水平不会恢复原状。”林屿的声音很平,“周医生说,灵魂和身体的关系,目前的医学无法解释。你们是这个领域里仅有的两个数据点。没有统计,没有模型,没有预测。只有你们两个。”

      高途的手指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把泡沫擦掉。沈文琅的手,指腹上还残留着洗洁精的柠檬味。“如果我们一直换不回来。HS怎么办。”

      林屿看着他。“你问的是HS,还是沈文琅。”

      “都是。”

      “HS方面,我已经做了预案。沈总的身体由高途继续扮演,真正的沈总以‘生活助理’身份继续参与决策。董事会上次见识过‘沈总’的表现,短期内不会有人质疑。三个月,半年,甚至更长,这个结构可以维持。”

      他停了一下。

      “但沈文琅方面,我没有预案。”

      高途没有说话。沈文琅坐在他旁边,高途的手从报告上移开,落在了自己的膝盖上。林屿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瞬——高途的手,放在高途的膝盖上。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旁边是沈文琅的手,放在沈文琅的膝盖上。

      “你们的事,”林屿说,“我不管。也没资格管。但有一件事我要说清楚。高途,你现在的身体是沈文琅。沈文琅的身体是HS集团最大的单一股东,持有百分之三十七点二的股权。如果你和他的关系被董事会定性为——”

      他没有说完。但高途听完了。

      “利益输送。”他说。

      “或者更糟。‘以亲密关系影响实际控制人的独立判断。’沈仲谦上次在会上问高途调岗的事,不是随便问的。他在试探。如果让他抓到把柄,他会在股东大会上提出对沈总实际控制人资格的质疑。HS的章程里有一条——实际控制人若因个人关系影响独立决策,董事会有权启动临时接管程序。”

      沈文琅把报告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茶几上。红色印章朝上。“章程那条,是我父亲加的。当年他为了防止我妈在董事会里受排挤,特意留了一条保护她的条款。Omega配偶若因第二性别遭受不公正对待,可以申请独立董事介入。”

      “现在这条可能会被用来对付你。”林屿说。

      沈文琅的下颌在高途脸上绷紧了。“沈仲谦知道多少。”

      “目前只知道高途调岗。生活助理这个安排,在他那里还只是一个‘不合规矩’的人事变动。但如果他继续往下挖——三年前那笔六十万的‘特别支出’,七中的事,你母亲的事,高途是七中毕业的事——他都能挖出来。”

      林屿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转了一圈。

      “沈仲谦在你父亲在世时就管风控。他查账的能力,HS没有人比得上。六十万那笔钱的去向,他当年就问过财务部。财务部说沈总签了‘特别支出’,不需要明细。他没有追问。不是因为他放弃了,是因为那时候你刚接手HS,他不想在明面上动你。现在不一样了。”

      高途开口了。用的是沈文琅的声音,但语速是他自己的——比沈文琅慢一点,每一句之间停得久一点。

      “如果沈仲谦挖出六十万的事,他会怎么做。”

      林屿看着他。“他不会拿六十万做文章。那笔钱走的是总裁办特别经费,程序上合法。他会拿六十万的去向做文章——为什么沈文琅要给七中捐六十万。七中是谁的母校。高途是哪所中学毕业的。”

      “七中。”高途说。

      “七中。同一所中学。沈文琅三年前给七中捐了七十八万。三年后,他把一个七中毕业的Beta秘书调成自己的生活助理,同吃同住。沈仲谦不需要证明你们之间有任何不正当关系,他只需要把这些事实放在一起,让董事会的人自己‘发现’。”

      沈文琅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覆在了高途的手背上。高途的手指,贴着自己的手背。当着林屿的面。林屿的目光在那两只交叠的手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没有惊讶,没有不自在,只有一种很淡的、像看见终于落定的尘埃那样的平静。

      “你早就知道了。”沈文琅说。

      “知道什么。”林屿端起茶杯。

      “知道高途不是Beta。知道他发热期。知道他在我身边三年,抽屉里藏着抑制剂。知道我把他调成生活助理,不是为了照顾我的起居。”

      林屿喝了一口茶。铁观音已经凉了,焙火香在低温下变成了一种更沉的味道。“我是你的副总裁。你的事,百分之九十我知道得比你早。你抽屉里那张妈妈的照片,背面写的字,你写了几年,我就看了几年。你以为你藏得住。”

      沈文琅的手指在高途手背上收紧了。

      “高途的抑制剂,他入职第一年我就发现了。行政部的体检报告,每年都有一份被退回重做。退回的那份是高途的。他的第二性别那一栏,从Beta改成Omega,又从Omega改成Beta,改了三稿才定下来。定下来的是Beta。我批的。”

      高途的呼吸停了。“你知道。”

      “知道。我还知道你每周四晚上去城东那家药店。行政部的小周住在城东,有一次在药店门口看见你,回来跟我说了。我说不要声张。”

      “你从来没有——”

      “没有揭穿你。因为你是沈文琅的秘书,不是我的秘书。你的事,要揭穿也该他揭穿。他三年没揭穿,我急什么。”

      林屿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但现在不能不急了。沈仲谦那边,我最多再挡一个月。一个月之后,他会拿到高途完整的档案。七中的学历,城东的住址,每周四的药店消费记录——如果他查得够深的话。你们必须在一个月之内,决定一件事。”

      “什么事。”高途问。

      “你们是想继续藏在互换的身体里,还是换回来之后,站在所有人面前。”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桂花树的影子从地板上爬到沙发扶手边缘,落在沈文琅覆在高途手背的那只手上。

      “换回来。”沈文琅说。高途的声音,但语气是沈文琅的——不犹豫,不解释,像在签署一份已经看过所有条款的文件。“不是藏在沈文琅的身体里做高途,是换回来之后,用高途的身体站在沈文琅旁边。沈仲谦要挖,让他挖。七十八万的去向,七中的桂花树,高三三班的空调,阅览室的椅子——他挖出来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我替我妈做的,替高途做的。我不怕人知道。”

      林屿看着他。高途的脸在上午的光线里显出沈文琅式的笃定。“你不怕。但高途呢。沈仲谦挖出来的东西,会同样落在他身上。他是Omega,伪装Beta三年,和你同住檀宫。董事会可以说他利用职务之便接近实际控制人。HS的合规部不是吃素的。”

      “我可以辞职。”高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文琅转过头看他。沈文琅的脸在自己的视线里,认真得像在签署一份已经背过所有条款的合同。

      “高途。”

      “你听我说完。我本来就是秘书,辞了还是秘书。但你是HS的总裁,你不能辞。沈仲谦要挖,让他挖我。我没有什么不能见光的。抑制剂、发热期、周四晚上的折扣饭团、花店门口的四季桂——他挖出来,我就认。Omega不是原罪。你说的。你说你要收回那句话。不是只对我,是对所有人。”

      沈文琅的手指在他手背上收紧了。

      “你收回那句话的方式,不是躲在沈文琅的身体里。是换回来之后,用你自己的声音,在董事会上说——我,沈文琅,HS集团总裁,和我的Omega秘书高途,在一起了。不是利益输送,不是以亲密关系影响独立判断。是我在七中操场上抬过头,是我在电梯里拿着他的简历看了十秒钟,是我三年来每天凌晨四点醒来想的都是他。是我用‘特别支出’替他装了空调,是我站在花店门口闻他闻过的桂花。是我离不开他。”

      林屿沉默了很久。茶杯里的铁观音已经完全凉了,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他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喝掉。

      “你知道这句话说出去之后,HS的股价会跌多少。”

      “知道。”

      “董事会有可能启动临时接管程序。”

      “知道。”

      “你父亲留下的章程条款,可能会被用来对付你自己。”

      “知道。”

      林屿把空杯子放在茶几上。“那你还说。”

      沈文琅把高途的手从自己手背上拿起来,十指交扣。自己的手握着自己的手,当着林屿的面。

      “因为不说,股价保住了,董事会稳住了,章程条款安全了。但高途没了。我关在墙里面十年,他把墙拆了。我不能再把他关在外面。”

      林屿看着他。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然后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把茶几上的报告收进文件袋里。“一个月。记住。”

      他走到玄关换鞋。灰色的拖鞋放回鞋柜最下面那层,和高途的深蓝色拖鞋并排摆好。鞋尖朝外,间距刚好容得下一个人侧身经过。他直起身的时候,沈文琅和高途并排站在客厅里。高途的身体和高途的身体,隔着一掌的距离。

      “林屿。”沈文琅叫住他。

      林屿回过头。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凌晨四点醒来写字的。”

      林屿的手已经放在了门把手上。他没有立刻回答。玄关的灯把他的侧脸照出一半明一半暗。“你母亲葬礼那天。你在殡仪馆签完字,一个人走进休息室。我跟着你走到门口。门没有关严。我看见你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照片,在背面写了什么。写完把照片放回去,关上抽屉,走出来。脸上什么都没有。”

      他停了一下。

      “从那以后,你每天凌晨四点醒一次的事,我就知道了。不是因为你告诉过我,是因为我也醒着。”

      门开了,又关上了。玄关重新安静下来。桂花树的影子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鞋柜最下面那层两双并排的拖鞋上。

      高途把沈文琅的手攥紧了。自己的指缝被自己的手指填满。“你听见了。他也醒着。”

      沈文琅没有说话。他看着玄关那扇关上的门,看着鞋柜上两双拖鞋,看着地板上那道细细的桂花树影子。

      “这栋房子,”他说,“我妈在的时候,每天这个时间,林屿的母亲会来串门。她们两个坐在客厅里喝茶,我和林屿在院子里爬桂花树。他妈是Beta,我妈是Omega。她们说了什么,我和林屿从来不问。后来我妈走了,他妈也不来了。林屿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提过他妈。就像我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提过我妈。”

      “但你知道他也醒着。”

      “现在知道了。”

      高途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扣紧了。“你以前说,你是一堵墙。林屿是什么。”

      沈文琅沉默了一会儿。“墙外面的另一堵墙。两堵墙并排站着,中间隔着刚好容得下一个人侧身经过的距离。谁也不靠谁,但谁倒的时候,另一堵墙会听见。”

      高途把他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胸口。Alpha的心跳隔着衬衫面料传过来,一下一下。

      “现在墙中间多了一个人。”他说。

      “你。”

      “我。不是来拆墙的。是来告诉你们——你们不用站得那么直。可以靠在一起。可以倒向对方。我不会让你们倒在地上。”

      沈文琅低下头,把额头贴在他的肩窝里。高途的身体靠在自己身体的怀里。Alpha的体温透过衬衫面料,温着Omega的额头。

      “高途。”

      “嗯。”

      “你说的那些话。董事会上,用我自己的声音说的那些话。你说你要站在我旁边,让沈仲谦挖出来的每一件事都落在我和你身上。你说Omega不是原罪。你说我离不开你。”

      “我说的。”

      “你说的时候,想过后果吗。”

      高途的下巴搁在他的发顶上。自己的头发蹭着自己的下巴。“想过。想过HS的股价,想过董事会的接管程序,想过你父亲留下的章程条款。想过沈仲谦会把七十八万的事翻出来,把我是Omega的事翻出来,把我们在檀宫同住的事翻出来。全部想过。”

      “那你还说。”

      “因为还有一样东西,比所有这些都重。”

      “什么。”

      “你凌晨四点醒来,不再需要拉开抽屉看妈妈照片的那一天。你站在花店门口,闻那盆四季桂,说它是甜的、干净的、像被太阳晒过的棉布的那一刻。你坐在楼梯上,抱着鹅黄色的马克杯,说你想用你自己的手按我的退热贴、用你自己的声音叫我的名字、用你自己的厨房给我煮粥——放盐不放糖。你把这些话说出来的时候,HS的股价没有跌,董事会的椅子没有倒,你父亲留下的章程条款没有被谁碰过。但沈文琅,活了。”

      高途的手指在他后背上轻轻收紧了。

      “你活了。比股价重要。比董事会重要。比你父亲留下的任何条款都重要。”

      沈文琅攥着他衬衫的手指收紧了。高途的后背被他自己的手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高途。”

      “嗯。”

      “如果换不回来呢。如果林屿说的那个可能——信息素水平不会恢复——是真的。如果我们一直这样。你在我的身体里,我在你的身体里。你说的那些话,我用你的声音说不出来。你只能用我的声音替我说。”

      高途把他的脸从自己肩窝里捧起来。自己的双手捧着自己的脸。泪水从那双浅褐色的眼瞳里涌出来,挂在自己右脸颊的酒窝旁边。

      “那我就替你说。用你的声音,你的脸,你的身份。在董事会上,对沈仲谦,对所有人。告诉他们——沈文琅爱高途。不是沈总爱高秘书,不是Alpha爱Omega。是七中操场上那个不敢抬头的少年,爱那个站在雪里看了他十分钟的人。爱了十年。现在还在爱。”

      沈文琅的眼泪从高途的眼睛里涌出来。Alpha的泪腺在这几周里已经变得和Omega一样浅,泪水几乎是无声地滑下来的,滚过颧骨,滴在自己捧着他脸颊的手指上。

      “那是你的话。不是我的。”

      “是你的。你在楼梯上说过。你在花店门口说过。你在今天早上煎溏心蛋的时候说过——用你的手煎的,但想让我吃的人是你。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替你记着。等换回来,你一句一句,自己说给我听。”

      沈文琅把他的手从自己脸颊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自己的手握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交扣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谁的。

      “好。”他说,“换回来之后,我每天说给你听。”

      落地窗外的桂花树在午前的光线里安静地站着。这棵沈文琅十四岁摔下来的树,被林屿和他一起爬过的树,今天又听见了两个人并排站在它下面说话。像很多年前两个少年在它的枝干上爬来爬去,它也这样听着,什么也不说。

      晚上,高途在厨房洗碗的时候,沈文琅没有靠在门框上看他。

      他在客厅里,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和那排红色文件夹。屏幕上是HS集团的股东名册,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持股比例。他正在写一份文件。高途洗完碗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沈文琅的身体盘腿坐在地毯上,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屏幕上的文档标题是:关于总裁办特别支出事项的说明。

      “你在写什么。”

      “写七十八万。每一笔的去向,每一笔的事由。阅览室的椅子,操场的跑道,桂花树的箍,教室的空调,图书馆的书。全部写清楚。不是‘特别支出’。是沈文琅替她母亲做的,替高途做的。”

      高途看着屏幕。沈文琅的手指在键盘上打字,速度不快,但很稳。

      “沈仲谦要挖,不用他挖。我自己放在桌面上。”

      “什么时候。”

      “换回来之后。第一件事。”

      高途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过去,覆在沈文琅打字的那只手上。自己的手背贴着自己的掌心。

      “你写完了,我陪你一起去。”

      沈文琅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去董事会。”

      “嗯。”

      “你用什么身份去。”

      “高途。不是沈文琅的生活助理,不是HS总裁办的秘书。是高途。七中高三三班毕业,在操场上站了十分钟看一个人看书,雪落了一头没有拍。十九岁签了户主,二十岁坐了最后一排,二十二岁在电梯里撞到他。抽屉里藏了三年抑制剂,日记里写了他二百一十七个名字。每周四晚上站在全家门口看对面的桂花树,花店门口的四季桂下面站了七年。”

      他把沈文琅的手指从键盘上拿起来,握在掌心里。

      “用这个身份,陪你一起去。”

      沈文琅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高途的掌纹在自己的视线里展开。他低头,把嘴唇贴在了那道横贯的断纹上。自己的嘴唇贴着自己的掌心。停留了很久。

      “好。一起去。”

      落地窗外的桂花树在夜色里轻轻摇晃。深秋了,花期早已过去,枝头没有花。但叶子还是绿的。四季桂在巷子深处开着,这棵银桂在檀宫的院子里绿着。它们不知道股价,不知道董事会,不知道章程条款。它们只管在季节里做自己该做的事。该开花的时候开花,该绿的时候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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