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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你是我的Omega ...

  •   互换第五周的周一,HS大厦二十一楼会议室。上午九点整,董事会全员到齐。长桌两侧坐了十一人,沈仲谦、周秉钧、何兆铭三个老臣占据靠窗一侧。林屿坐在沈仲谦对面,手边放着平板电脑和一份没有翻开的文件夹。

      主位空着。

      高途站在会议室门外,沈文琅的身体穿着藏青色三件套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沈文琅在试衣间里亲手系过的那条。左手腕的肌效贴换成了和肤色相近的薄款,袖口放下来几乎看不出来。他的右手握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HS集团徽标和一行字:关于总裁办特别支出事项的说明。

      旁边站着沈文琅。高途的身体穿着那件深蓝色衬衫,领座低了零点五厘米的那件,喉结在领口上方若隐若现。头发梳过了,露出整张脸的轮廓。右脸颊的酒窝在紧张时几乎看不见,但高途知道它在那里。沈文琅手里没有文件。他今天是“生活助理”,没有资格走进这扇门。但他来了。

      林屿从里面拉开门。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扫过一个来回,然后对高途点了一下头。“都在。”

      高途走进会议室。沈文琅跟在他身后。门没有关。林屿看了一眼敞开的门,没有动。

      高途在沈文琅的位置上坐下来。胡桃木桌面映着落地窗外的城市天际线,晨光从侧面照进来,把整张桌面照成温润的暗红色。他的手搭在桌面上,沈文琅的手指自然蜷着,指尖触着那份文件的封面。沈文琅在他侧后方靠墙的位置站定。高途的身体靠在墙上,双手垂在身侧。不是秘书的标准站姿——双手交叠在身前、脊背挺直、目光平视。是沈文琅的站姿。脊背靠着墙壁,重心落在后脚跟上,像在自家的厨房门框上。

      会议室里十一个人的目光全部落在主位上的“沈文琅”身上。沈仲谦的镜片反了一下光。

      “沈总,今天临时召集董事会,是什么紧急事项。”周秉钧先开的口,语气比上次圆滑,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高途没有立刻回答。他在等。沈文琅的身体告诉他,在这种场合,沉默比任何开场白都有力量。一秒半。他把那份文件放在桌面上,封面朝上。十一个人都看见了那行字:关于总裁办特别支出事项的说明。

      “三年前,”高途开口了,用的是沈文琅的声带,沈文琅的语速,沈文琅惯用的那个开头,“我从总裁办特别经费里批了五笔支出。六十万,八万,五万,三万,两万。事由全部写的是‘特别支出’。没有明细,没有发票,没有收款方。”

      会议室里的空气变了。不是变冷,是变薄。像一间密封的房间被抽走了部分空气,每个人呼吸的频率都发生了微妙的调整。沈仲谦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前倾了几度。

      “今天,我把明细放在这里。”

      高途翻开文件第一页。六十万。七中图书馆阅览室桌椅更换。附页上是更换前后的对比照片——铁架木板换成了实木带靠背的椅子,扶手下面有放水杯的凹槽。第二页,八万。操场煤渣跑道翻新,换成了深蓝色塑胶跑道。第三页,五万。教学楼后面桂花树的病虫害防治和树体修复。树干蛀洞灌药、填桐油石灰、箍铁丝的照片。第四页,三万。高三三班空调安装。第五页,两万。桂花树书单。《百年孤独》《局外人》《海边的卡夫卡》……每本扉页上都有一行手写的字。

      高途把文件推向桌面中央。“这七十八万,每一分都去了七中。不是利益输送,不是关联交易,不是以权谋私。”

      沈仲谦把文件拉到自己面前。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停留足够读完所有附注的时间。翻到桂花树书单那页时,手指在扉页照片上停了一下。“这些字,是你写的。”

      “是。我母亲十七岁在七中读书,坐在高三三班靠窗倒数第三排。夏天下午西晒,手肘被桌面烫过一个又一个秋天。她走之后,我每年给七中批一笔钱。换了椅子,换了跑道,救了桂花树,装了空调,买了她当年读过的书。每一笔都不敢写明细,因为——”高途停了一秒半,“因为不敢让人知道我在意什么。”

      沈仲谦把文件合上,推回桌面中央。镜片后面的眼睛看着高途。“今天怎么敢了。”

      高途没有回答。他侧过头,看向侧后方靠墙的位置。沈文琅站在那里。高途的身体靠着墙壁,重心落在后脚跟上,双手垂在身侧。他的眼睛——高途的眼睛——正看着他。会议室里十一个人的目光跟着高途转过去,落在那个穿着深蓝色衬衫、靠在墙上的“生活助理”身上。

      “因为他。”高途说。沈文琅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像一枚被敲响的音叉。

      沈仲谦的眉心动了一下。“高助理。”

      “高途。”高途纠正他,“七中高三三班毕业。坐在我母亲十七岁坐过的教室里,手肘被西晒烫过一个秋天。后来我替他装了空调。”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周秉钧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何兆铭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一下,又戴回去。沈仲谦看着高途,又看着靠墙站着的沈文琅。目光在两个人之间移动得很慢,像一个在核对两份不同版本合同的人。

      “高途是Omega。”沈仲谦说。

      不是问句。高途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蜷了一下,沈文琅的指节被自己的手掌握得泛白。

      “是。”

      “他入职HS时填的第二性别是Beta。”

      “是。”

      “他在你身边做了三年秘书,每天处理你的日程、你的文件、你的咖啡。你三年没有发现。”

      “发现了。假装没发现。”

      沈仲谦的镜片反了一下光。“为什么假装。”

      高途沉默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久的时间。会议室里的空气从薄变成了重。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不是从自己的喉咙里传出来的,是从侧后方传来的。

      “因为我怕。”

      沈文琅从墙边站直了。高途的身体在会议室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更薄,深蓝色衬衫的领口敞开,喉结在领口上方微微滚动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高途的侧后方。距离近到能看见沈文琅后颈上Alpha腺体位置的皮肤微微泛着红——那是信息素水平下降百分之三十七之后,皮肤比从前薄了的缘故。

      “我怕,如果我知道他是Omega,就要承认一件事。”沈文琅的声音从高途的喉咙里传出来,没有经过任何人的允许,“承认我母亲走后,我把自己关在墙里面十年,不是因为Omega是麻烦,是因为我不敢再失去任何人。承认我在会议上说‘不要带着肮脏的Omega气味靠近我’,说的不是他,是我自己。是我嫌自己身上有我妈留下的味道——桂花味,被太阳晒过的棉布味,甜的,干净的。我嫌了十年。”

      沈仲谦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周秉钧和何兆铭同时看向他,他没有看回去。

      “承认三年前他走进HS的第一天,我在电梯里拿着他的简历看了十秒钟。看见他的名字,高途,七中高三三班。我知道他就是那个在操场上站在雪里看了我十分钟的人。我看了十秒钟,然后把简历还给他,说十九楼是总裁办,你面试的部门在十二楼。从那以后,我每天凌晨四点醒来,想的不是我妈,是他。我坐在桂花树下读我妈读过的书,想的不是我妈,是他。我喝咖啡只喝黑咖啡,想的不是我妈化疗期间只能喝黑咖啡,是他每天早晨把咖啡递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我手指的温度。”

      沈文琅的声音没有抖,没有碎,没有升高或降低。平稳得像一条被冰封了很多年终于化开的河。

      “我怕了十年。今天不怕了。”

      他伸出手——高途的手——从高途面前拿起了那份文件。翻开桂花树书单那页,扉页照片上,十七岁的沈文琅手写的字迹: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会死。

      “这句话,是我十七岁写的。写在《百年孤独》扉页上。我母亲十七岁也写过同样的话,在同一本书的同一页。她走了之后,我以为我永远不会明白。现在明白了。所有人都会死。但活着的人可以替死去的人活着。我替我母亲活着的方式,是把七中她坐过的椅子换掉,她跑过的跑道翻新,她站在下面的桂花树箍好,她坐过的教室装上空调,她读过的书买二十册放在阅览室最靠窗的书架上。她回不来了。但她十七岁没有的东西,后来的人有了。”

      他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空调安装确认单,日期是三年前。落款处盖着七中总务处的红章。

      “后来的人里面,有高途。他十七岁坐在那间教室里,手肘被西晒烫过一个秋天。他不知道三年后会有人替他装空调。就像我十七岁坐在桂花树下读书,不知道十年后会有人站在雪里看我。他看了我十分钟,雪落了一头,没有拍。”

      沈文琅把文件合上,放回高途面前。

      “今天我把这些事放在这里。不是请求董事会谅解,不是解释特别支出的合理性,不是为高途的Beta档案辩护。是告诉你们——我,沈文琅,HS集团总裁,和我母亲的学弟、我的秘书、七中高三三班毕业的Omega高途,在一起了。不是利益输送,不是以亲密关系影响独立判断。是我在七中操场上抬过头,是我在电梯里拿着他的简历看了十秒钟,是我三年来每天凌晨四点醒来想的都是他。是我离不开他。”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落地窗外的城市在午前的光线里铺展开来,HS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对面的楼群,像无数面互相对照的镜子。周秉钧先动的。他把面前的文件合上,推了一下眼镜。何兆铭跟着合上了文件。然后是其他董事,一个接一个。最后是沈仲谦。

      沈仲谦没有合文件。他把文件翻回第一页,六十万,阅览室桌椅更换。手指在那张对比照片上停了一下——铁架木板换成了实木椅子,扶手下面有放水杯的凹槽。

      “这把椅子,”他说,“我坐过。”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你母亲走后第一年,我替你去七中看过。阅览室换了新椅子。我坐在上面,手边放着水杯。凹槽刚好卡住杯底。我坐了很久。想她十七岁的时候,和我在那间阅览室里一起看书。铁架木板,冬天坐上去腿会冷。她把脚缩起来,缩在裙子里,我没有问她冷不冷。那时候我十六岁,不知道问一个人冷不冷,以后可能要问很多年。后来她嫁给了你父亲。我再也没有问过。”

      沈仲谦把文件翻到桂花树那页。树干上的铁丝箍,填了桐油石灰的裂缝。

      “这棵树,她十七岁爬过。摔下来,膝盖磕在树根上,留了一道疤。她挽起裤腿给我看那道疤的时候,笑着说,你看,像不像桂花的花瓣。我看了。是像。后来每年桂花开的季节,我都会想起她膝盖上那道疤。她走了之后,我不敢去看那棵树。今天才知道,你替她箍过了。”

      他把文件翻到空调那页。高三三班,靠窗倒数第三排。

      “她坐过的位置,西晒。夏天下午三点,桌面烫得不能放手肘。她把笔记本垫在手肘下面写字,笔记本的封面被汗浸湿了,留下一个浅浅的肘印。她给我看过那个肘印,说,你看,这是我的印章。我看了。是像印章。后来她嫁给了你父亲。那个肘印,印在了我十七岁的夏天里,再也没有凉过。”

      沈仲谦把文件合上了。没有推回桌面中央,而是放在了自己面前。

      “你替她换了椅子,翻了跑道,箍了桂花树,装了空调,买了书。你做了所有我十六岁想做但没有做的事。不是因为你比我勇敢,是因为你是她儿子。她留给你的东西是桂花味,留给我的是一道疤和一个肘印。你用了十年,把你的桂花味从墙里面放出来。我用了大半辈子,还没学会怎么让那道疤和那个肘印变凉。”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六十七岁的身体在站起来的那一刻微微晃了一下,手撑住桌面稳住了。

      “沈文琅。不,高途。”他转向靠墙站着的那个人,“你刚才说,他替你装了空调。你十七岁手肘被西晒烫过一个秋天。后来凉了吗。”

      沈文琅看着他。高途的眼睛在会议室的光线里显出很浅的琥珀色。“凉了。”

      “怎么凉的。”

      “他装的那台空调。我高三最后那个学期,夏天下午三点,手肘放在桌面上,是凉的。我不知道是他装的。但凉了。”

      沈仲谦点了一下头。然后他转向主位上的高途。“你呢。你十六岁在七中操场上站在雪里看了他十分钟。雪落在头发上,没有拍。后来拍了吗。”

      高途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蜷起来。“没有。”

      “怎么不拍。”

      “拍掉了,今天就结束了。”

      沈仲谦把面前的文件拿起来,夹在腋下。“这个,我带回去看。”他往门口走。经过沈文琅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母亲膝盖上那道疤,像桂花花瓣。我记了很多年。今天告诉你,是因为你替她箍了那棵树。我没有什么能替她做的了。”

      他走出会议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周秉钧站起来,何兆铭站起来,其他董事一个一个站起来。没有人说话。脚步声从会议室里退出去,走廊里的光线从门缝里漏进来又消失。

      最后只剩下三个人。高途坐在主位上,沈文琅站在他侧后方。林屿坐在对面,面前摊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是HS的实时股价。他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股价跌了。”沈文琅说。

      “跌了百分之二点三。”林屿把平板转过来给他们看,“比预计的好。我预估的是百分之五。”

      “还会跌吗。”

      “会。明天,后天,这周。沈仲谦带走那份文件之后,消息会从董事会传出去。财经媒体会写,HS集团总裁与Omega秘书的不正当关系,特别支出七十八万去向成谜。股价会继续跌。”

      林屿把平板扣在桌面上。

      “然后呢。”高途问。

      “然后,等你们换回来。等沈总用他自己的脸站在记者面前,把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再说一遍。不是用高途的声音,是用沈文琅的声音。不是‘他替我装了空调’,是‘我替他装了空调’。不是‘他站在雪里看了我十分钟’,是‘我让他看了十分钟,我抬过头,我看见他了’。”

      林屿站起来,把平板收进公文包。

      “等他用自己的声音说完这些话,股价会涨回去。不是因为故事变好听了,是因为说故事的人终于站出来了。HS的股价从来不是靠沈文琅的完美撑着的,是靠他的真。他真的时候,股价就稳。”

      林屿走到门口,拉开会议室的门。走廊里的光涌进来。他侧过身,看着还站在主位侧后方的沈文琅。

      “高途。不,沈总。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在门外听见了。你说你怕了十年,今天不怕了。你用自己的声音说了一遍,用高途的声音又说了一遍。等换回来,你还要用你自己的脸再说一遍。到时候,我坐在下面。不是你的副总裁,是你十六岁那年和你一起爬桂花树的人。”

      门关上了。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高途坐在主位上,沈文琅站在他侧后方。落地窗外的城市在午前的光线里铺展着,对面的玻璃幕墙上映着这栋大厦的影子。和无数面互相对照的镜子。

      沈文琅的手从背后伸过来,覆在高途搭在桌面上的那只手上。自己的手背贴着自己的掌心。

      “说完了。”他说。

      高途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自己的掌纹在自己的视线里展开,生命线,智慧线,那道横贯的断纹。他低头,把嘴唇贴在了那道断纹上。沈文琅的嘴唇贴着自己的掌心。

      “没有说完。”他的声音从掌心里闷闷地传出来,“你还欠我一句。”

      沈文琅的手指在他嘴唇边微微蜷起来。“哪句。”

      高途抬起眼。沈文琅的脸在自己的视线里仰着,落地窗的光从侧面照进来,把那双内双的凤眼照成很浅的褐色。“你在楼梯上说过,在花店门口说过,在今天早上的厨房里煎溏心蛋的时候也说过。但你从来没有用沈文琅的声音,对高途的脸,说过那句话。”

      沈文琅把他的手从自己嘴唇边拿下来,握在掌心里。然后他蹲下来。高途的身体蹲在沈文琅的身体旁边,自己的手握着沈文琅的手,自己的眼睛从下方仰望着沈文琅的脸。

      “高途。”

      沈文琅的声音从高途的喉咙里传出来,但语气是他自己的。是沈文琅在说话,用高途的声带,用高途的舌头,用高途的嘴唇。但每一个字的落点,是沈文琅的。

      “你是我的Omega。不是‘我的秘书高途是Omega’,不是‘我身边的Omega叫高途’。是高途这个人,是我的。他十九岁签户主的时候我不知道,但他是我的。他二十岁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没有人认识的时候我不知道,但他是我的。他二十二岁在电梯里撞到我、简历散了一地的时候我知道了,但我不敢认。”

      沈文琅的手指在高途掌心里收紧了。

      “现在敢了。你是我的。你的发热期是我的,你的抑制剂是我的,你抽屉里的日历、笔记本上那三遍‘不要想他’、铁盒子里的弹珠和五角钱硬币、鹅黄色的马克杯、花店门口的四季桂,全部是我的。不是沈文琅的,是我的。沈文琅是HS的总裁,是沈仲谦的侄子,是这栋大厦里所有人叫‘沈总’的那个人。但我不是。我在你面前,只是我。”

      高途的眼泪掉了下来。从沈文琅的眼睛里。泪水滚过Alpha的颧骨,滴在沈文琅仰着的脸上,落在右脸颊那个小小的酒窝里。酒窝像一只很小的杯子,接住了那滴泪。

      “你在我面前,只是你。”他把沈文琅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胸口。Alpha的心跳隔着衬衫面料传过来,一下一下,沉稳得不像话。“那我呢。我在你面前,只是我吗。”

      沈文琅从他掌心里抽出手,贴上了他的脸。高途的手指,贴着自己的脸颊。指腹上的薄茧擦过颧骨,擦过太阳穴,停在耳后。Alpha腺体旁边的皮肤,比从前薄了,信息素水平下降了百分之三十七之后,那里的温度比以前低了一点。但被沈文琅的手指贴着的时候,又暖了。

      “你在我面前,不只是你。你是七中操场上那个站在雪里看了我十分钟的人,是电梯里简历散了一地蹲下去捡的人,是三年里每天递咖啡时指尖碰到我手指的人。是日记里写了我二百一十七个名字的人。是花店门口那盆四季桂。开了十年。我推开门你就开,我关上门你也开。我嫌你脏你还是开。我收回那句话你照样开。你在我面前,不只是在。你是在开。一直开。”

      高途俯下身,把自己的嘴唇贴在了沈文琅的嘴唇上。沈文琅的身体吻了高途的身体。自己的嘴唇贴着自己的嘴唇。在HS大厦二十一楼会议室的主位旁边,落地窗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们叠在一起的影子投在胡桃木桌面上。

      高途的嘴唇从沈文琅的嘴唇上移开,贴着他的耳廓。“你也是。你在我面前,不只是沈文琅。你是七中桂花树下那个看书的人,是电梯里拿着我简历看了十秒钟的人,是三年里每天凌晨四点醒来想我的人。是那棵被你箍过的桂花树。你箍它的时候不知道很多年后我会站在它下面。你替我装空调的时候不知道很多年后我会坐在那间教室里。你做了所有你不知道会落在我身上的事。你在我面前,不只是你。你是所有落在我身上的桂花。”

      沈文琅把他的脸从自己耳廓边捧起来。自己的双手捧着自己的脸。泪水从两双眼睛里同时涌出来,汇在交叠的指缝里,分不清哪滴是谁的。

      “高途。”

      “嗯。”

      “等换回来。我用我自己的声音,把今天的话,再说一遍。不是用你的声带,是用我的。不是在你的身体里,是在我自己的身体里。站在你面前,看着你的脸,你的眼睛,你右脸颊那个酒窝。说给你听。”

      高途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扣紧了。

      “我等你。等你换回来。等你用自己的声音,自己的脸,自己的嘴唇。每天说给我听。”

      落地窗外的城市在午前的光线里铺展着。桂花树的叶子在深秋的风里摇晃,把细碎的影子投在会议室的桌面上。花期早已过了,但叶子还是绿的。它在等明年九月,等那个季节做自己该做的事。该开花的时候开花,该绿的时候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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