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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0万的秘密 ...

  •   发热期在第三天傍晚彻底退了。像一场烧了七十二小时的大火,最后一丝火苗被抑制剂和免疫系统合力扑灭,只剩下满地的余烬和空气中残留的焦灼气味。

      沈文琅坐在床边,高途的手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他用另一只手按了按自己的额头——高途的额头。体温正常了。三十七度整。皮肤不再烫得像一块被太阳晒了整个下午的石头,恢复了Omega惯常的、比Alpha略低一点的温度。床头柜上摊着这几天的全部家当:三支用过的注射笔、五片退热贴、半杯凉掉的水、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

      高途蹲在他面前,用自己的手——沈文琅的手——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收进托盘。注射笔丢进垃圾桶,退热贴的包装纸扔进另一个垃圾桶,毛巾拿去洗衣房。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沈文琅看着他。沈文琅的脸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比前几天清瘦了一点,易感期和发热期轮番折腾下来,Alpha的颧骨比之前更突出了,下颌线收得更紧。但他蹲在地上收拾托盘的样子,是高途的——脊背微微弯着,手指拿东西的时候会用指腹先碰一下边缘,确认温度,确认干湿,确认没有遗漏。高途处理一切物品的方式都是这样,先试探,再行动。像一个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里,用手背去碰墙壁,确认方向,再迈步。

      “你每次发热期结束,都是自己收拾的。”沈文琅说。

      高途把最后一片退热贴包装纸扔进垃圾桶。“嗯。”

      “收拾完做什么。”

      “洗澡。把汗湿的床单换掉。开窗通风。”他停了一下,“然后坐在窗边,等力气回来。”

      沈文琅看着他。高途的身体坐在床边,赤脚踩着地板,脚踝上那根淡青色的血管在傍晚的光里几乎透明。“等力气回来,要等多久。”

      “几个小时。有时候半天。”

      “然后呢。”

      “然后去便利店买饭团。金枪鱼的。周四晚上七点二十三分。”

      沈文琅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你发热期结束那天,也是周四。”

      “每次都卡在周四。我的周期很准。周四晚上退烧,刚好赶得上便利店的折扣时段。”

      沈文琅从床边站起来。高途的身体在站直的那一刻晃了一下,发热期消耗了太多体力,腿部的肌肉还没有完全恢复力气。高途伸出手扶住了他的手肘——自己的手扶着自己的手肘。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很短的距离。

      “今天不是周四。”沈文琅说。

      “今天是周六。”

      “便利店的饭团没有折扣。”

      高途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沈文琅把他的手从自己手肘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自己的手,握着自己的手。

      “我想说,你以后发热期结束,不用自己收拾。不用等力气回来。不用去便利店买折扣饭团。不用赶周四。”他的声音很轻,“你坐在那里。我收拾。”

      高途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你会吗。”

      “不会。但可以学。你教了我三天怎么扛发热期,现在换你教我,怎么在发热期结束之后照顾你。”

      高途低下头,看着交握的两只手。自己的手被自己的手握着,体温从掌心交换到掌心。

      “其实不难。”他说,“就是把汗湿的床单换掉,把窗打开,把垃圾桶里的抑制包装扔到外面的垃圾桶里——屋里的垃圾桶会有气味。然后烧一壶水,泡一杯温的蜂蜜水,坐在旁边,等我力气回来。”

      沈文琅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扣紧了。

      “床单换什么颜色。”

      “浅色的。深色的看不出汗湿了多少。看不出,就不知道下次要提前多久换。”

      “窗户开多大。”

      “一掌宽。太大风会冷,太小气味散不掉。”

      “蜂蜜水放几勺蜂蜜。”

      “一勺半。多了会腻,少了不够。”

      沈文琅把他最后一根手指也扣紧了。十指交握,掌纹贴着掌纹。

      “你把自己照顾得太精确了。”他说,“精确到床单的颜色、窗户的宽度、蜂蜜的勺数。你不是在照顾自己,你是在执行一个叫做‘高途发热期善后标准操作流程’的程序。”

      高途没有说话。

      “你写了多少条这样的流程。发热期的,易感期的,凌晨四点醒来的,周四买饭团的。你把你的整个人生拆成了一条一条的SOP。每一条都精确到不可削减的程度。因为如果不精确,就会出错。出错就会被发现。被发现你是Omega,被发现你抽屉里藏着抑制剂,被发现你喜欢一个在会议上说‘Omega是麻烦’的人。”

      高途的眼眶红了。不是眼泪涌出来的那种红,是眼眶边缘被什么情绪从内部慢慢浸染,像一滴墨水落进清水里,还没有扩散到整杯水,但边缘已经开始泛出浅浅的灰色。

      “你什么时候开始写这些SOP的。”沈文琅问。

      高途沉默了一会儿。“十九岁。妈妈做手术那年。医院的治疗流程、用药时间、费用清单、报销比例。我怕记不住,就写在笔记本上。后来她出院了,笔记本没有丢。我开始在上面写别的事。每天几点起床,几点买抑制剂,几点换抑制贴,几点吃止痛药,几点去便利店,几点把抽屉锁好。写着写着,就写满了。”

      “那本笔记本在哪里。”

      “出租屋。床头柜最下面那层。和日历放在一起。”

      沈文琅松开他的手。“我去拿。”

      高途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沈文琅转身往楼梯走。高途的身体还不太稳,上楼的时候扶着扶手,脚步比平时慢。高途跟在后面,看着自己的背影一步一步走上台阶。宽大的白色T恤在肩胛骨的位置微微绷着,脊背比他记忆中的薄。发热期三天,把这具身体本就单薄的储备又消耗了一层。

      主卧的床头柜被拉开了。最下面那层,和出租屋里的布局一模一样:铝箔包装的抑制剂、红笔圈过的日历、铁盒子——以及一本高途没有放进铁盒子里的笔记本。黑色的封面,A5大小,边角磨出了白色的毛边。比日记本厚得多,被翻过的次数也多得多。书脊上的装订胶裂了好几道,露出里面的线。沈文琅把它拿出来,在床边坐下。

      高途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的手指翻开那本笔记本的封面。第一页。蓝色圆珠笔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一个字的横竖撇捺都压在同一条水平线上,行间距几乎完全相等。

      妈妈手术期间注意事项:

      06:00 量体温

      07:00 早饭(流食,不能烫,不能凉,不能有渣)

      08:00 医生查房(提前五分钟把病历放在床尾)

      09:30 输液(留置针三天换一次位置,左右手轮流)

      12:00 午饭(同早饭)

      14:00 康复训练(扶下床走五十步,从病床到窗边刚好五十步)

      18:00 晚饭

      20:00 擦身(毛巾拧到不出水,先擦脸,再擦手,再擦后背,最后擦脚)

      22:00 最后一次量体温,关灯

      沈文琅的手指在“五十步”那个词上停住了。

      “从病床到窗边刚好五十步。”他说,“你量过。”

      “陪床第一个晚上,她睡着之后。我一步一步走的。四十九步半。我走了好几遍,每次都是四十九步半。第二天早上医生查房的时候,我让他帮我看了一下。他说我妈的步幅大概一步四十厘米,五十步刚好二十米。窗边那棵玉兰树,离病房的墙刚好二十米。”

      沈文琅翻到第二页。同样的蓝色圆珠笔,同样的工整字迹。

      Omega抑制剂使用记录:

      品牌:奥米克(Omega处方抑制剂,HS集团旗下药厂生产)

      剂量:每次1.2ml

      注射位置:腹部(左右轮流,避免皮下硬结)

      注射后观察:三十分钟内不洗澡,两小时内不剧烈运动

      不良反应:注射部位轻微红肿,体温下降零点三到零点五度,畏寒(冬天加盖一条毯子)

      购买记录(略)

      沈文琅的手指从“奥米克”那三个字上滑过去。

      “HS生产的。”他说。

      “嗯。你家的药。”

      “你每次买抑制剂,都在给HS交钱。”

      高途靠在门框上。“交给你。三年,每个月一盒。三十六盒。每一盒的利润里面都有你的一份。”

      沈文琅翻到下一页。同样的蓝色圆珠笔,字迹比前面潦草了一些。不是不认真了,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止痛药服用记录:

      原因:抑制剂长期使用导致的副作用,偏头痛。发作频率每月两到三次,每次持续四到六小时。

      用药:布洛芬,每次一粒,饭后服用。

      记录(略)

      备注:不吃止痛药也能扛,但扛的时候看文件会重影。沈总不喜欢文件有错字。所以吃。

      沈文琅的手指在“沈总不喜欢文件有错字”那几个字上停住了。

      “你偏头痛发作的时候,还在改我的文件。”

      “你的文件不能有错字。”

      “你吃止痛药是为了改我的文件。”

      高途没有回答。

      沈文琅继续翻。笔记本的后半部分,字迹从蓝色变成了黑色,从工整变成了潦草,又从潦草变回工整。像一个人在某种反复发作的疼痛中,和自己的身体讨价还价。他翻到最后一页有字的纸。黑色墨水的字迹,日期是互换前一周。

      周四流程:

      17:00 下班

      17:30 地铁三站路,城东药店

      17:45 购买抑制剂(奥米克1.2ml×4支,一周量)

      17:55 隔壁全家便利店,金枪鱼饭团,十二块五

      18:10 地铁三站路回出租屋

      18:30 拆抑制剂包装,放入抽屉最底层。旧包装扔进楼下的公共垃圾桶。

      19:00 吃晚饭(饭团)

      19:30 检查日历,确认下次发热期日期,用红笔圈出

      20:00 洗澡。换抑制贴。旧抑制贴用纸巾包好,扔进楼下公共垃圾桶。

      21:00 检查抽屉锁。检查两遍。

      22:00 关灯。躺在床上的时候不要想他。不要想他。不要想他。

      沈文琅的眼泪滴在纸页上。高途的眼泪,从自己的眼睛里涌出来,落在“不要想他”四个字上。墨迹被泪水洇开,黑色变成深蓝色,向四周扩散成一个小小的圆。

      “你写了三遍不要想我。”他的声音碎得像被车轮碾过的玻璃,“不是一遍。是三遍。一遍比一遍用力。最后一个‘他’字,你把纸划破了。”

      高途从门框边走过来,在床边蹲下。自己的脸在自己的视线下方仰着,泪水从浅褐色的眼瞳里涌出来,淌过颧骨,淌过右脸颊那个几乎看不见的酒窝,滴在黑色封面的笔记本上。

      “你问我什么时候开始写这些的。十九岁。妈妈做手术那年。写了七年。这本笔记本,比我日记本厚三倍。日记是写给你看的。这一本是写给我自己看的。”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很久以前已经归档的文件。

      “我把每天要做的每一件事都写下来。几点起床,几点买抑制剂,几点换抑制贴,几点吃止痛药,几点去便利店,几点把抽屉锁好。写下来,就不用想了。执行就可以了。像一台机器。机器不会想他。机器不会在周四晚上七点二十三分买饭团的时候,站在全家门口,看着对面马路的桂花树,想起七中操场上的那个下午。”

      沈文琅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高途的手覆上来,自己的手贴着自己的手背。

      “那棵桂花树,是你每天买饭团都能看见的。”

      “嗯。全家对面是一所小学。操场边种了一排桂花树。九月份开花的时候,和七中那棵一模一样。”

      “你站在全家门口,看着对面的桂花树,想什么。”

      高途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微微收紧了一下。“想你那天下午坐在桂花树下看书,雪落在你头发上,你抬手拍掉。想你戴的那双灰色手套,无名指脱了线。想你没有抬头。”

      沈文琅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高途的掌纹在他的视线里展开,生命线,智慧线,那道横贯的断纹。他低头,把自己的嘴唇贴在了那道断纹上。高途的嘴唇,贴着自己的掌心。

      “我抬头了。”他说,声音从掌心里闷闷地传出来,“我看见你了。隔着煤渣跑道,隔着雪,我看见你灰色的校服,你头发上的雪,你看我的眼睛。我看见了。我只是不敢走过去。”

      高途的手指在他嘴唇边微微蜷起来。

      “现在我敢了。你带我去。”

      傍晚的光从主卧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床尾,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上。

      一小时后,车子停在城东那家全家便利店门口。

      高途坐在副驾,沈文琅的身体系着安全带,左手石膏在暮色里泛着干燥的白。他没有立刻下车,隔着车窗看着对面的小学。周末傍晚,操场上没有人。那排桂花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晃,九月的花期已经过了,枝头没有花,只有深绿色的叶子和藏在叶腋里的细小果实。

      “就是这排树。”沈文琅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高途的身体坐在方向盘后面,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衬衫,领口敞开。他顺着高途的视线看过去。“你每周四晚上,站在全家门口,看着这排树。”

      “嗯。”

      “看多久。”

      “饭团加热一分钟。我站在门口等。那一分钟,刚好够看着对面。”

      沈文琅解开安全带。高途也解开了。两个人下了车,穿过马路。小学的围墙是铁栅栏的,透过栅栏能看见操场和那排桂花树。树种了大概有十来棵,沿着跑道排成一列,树干还不太粗,大概是建校的时候一起种下的。

      高途站在栅栏外面,沈文琅的身体在暮色里显得很高。Alpha的视线越过栅栏,落在最靠近围墙的那棵桂花树上。树干上挂着一块小小的牌子,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出树种和种植年份。他看了很久。

      “和七中那棵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七中那棵很老了。树干要两个人合抱。树枝伸开来能遮住半个单杠区域。开花的时候整栋教学楼都能闻到。”他的声音很轻,“这排太小了。才种了没几年。”

      沈文琅站在他旁边。高途的身体比他矮半个头,需要微微仰着才能看见树冠。暮色把他的侧脸照出柔和的轮廓,右脸颊那个酒窝在自然状态下几乎看不见。

      “你站在这里看桂花树的时候,想的是七中那棵。”他说。

      “嗯。”

      “不是眼前这排。”

      “嗯。”

      “你在想,为什么眼前这排不能是七中那棵。为什么站在栅栏外面的人不能走进去。为什么十年过去了,你还是只能隔着什么东西看他。”

      高途转过身,面对着他。暮色里沈文琅的脸——他自己的脸——被栅栏的影子切成了明暗交错的条纹。

      “你带我来这里,是想听我说这些。”

      沈文琅没有否认。“我想知道你在全家门口站的那一分钟里,真正在想什么。不是笔记本上写的那三遍‘不要想他’。是被那三遍压在下面的东西。”

      高途看着他。自己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出很深的颜色。

      “我在想——他今天凌晨四点醒的时候,有没有拉开抽屉看妈妈的照片。他喝咖啡的时候,有没有又空腹。他开会的时候转笔,往右转了四圈还是三圈。他松领带的时候,食指先勾了一下领结,还是直接往外拉。”

      沈文琅的手指在栅栏上收紧了。

      “你连我转笔转几圈都在想。”

      “三圈。往右三圈,往左一圈。我坐在会议室最末尾的位置,隔着整张长桌,看着你的手指。你转第一圈的时候我在想,第二圈。你转第二圈的时候我在想,第三圈。你转第三圈的时候我在想——他会不会往回转一圈。你转了。每一次都转了。”

      高途的声音在暮色里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轻得几乎抓不住。

      “我看了你三年。不是三年,是十年。从七中操场上那十分钟开始,你每一个动作我都记得。你翻书的时候会用手指捻页角,翻过去之后在书页边缘留下一个很浅的指甲印。你戴手套的时候先戴左手,再戴右手。你拍掉头发上的雪的时候,用的是左手。你从来没有用右手拍过。”

      沈文琅的呼吸停了。

      “因为你的右手腕下雨天会酸。你下意识保护它。连拍雪这种动作,你都用左手。”

      “那是高三。”沈文琅的声音很轻,“你连我拍雪用哪只手都记得。”

      “我说了。你每一个动作我都记得。”

      暮色从浅灰变成深蓝。小学操场上的路灯亮了一盏,把那排桂花树的影子投在跑道上,细细长长的,像一排沉默的栅栏。

      沈文琅松开栅栏,转过身,背靠着铁栅栏。高途的身体在路灯下显出单薄的轮廓。他抬起头,用高途的眼睛看着高途——看着沈文琅的脸。

      “你记得我所有的事。但我连你发热期结束之后要喝蜂蜜水都不知道。一勺半。窗户开一掌宽。床单换浅色的。这些是我这三天才知道的。你藏了十年的事,我只知道了三天。”

      高途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近到能看见对方瞳孔里路灯的倒影。

      “你想知道更多吗。”

      “想。”

      “那我告诉你一件你不知道的。”

      沈文琅看着他。

      “我买抑制剂的药店,在全家隔壁那条巷子里。城东老城区,门面很小,招牌被树挡住了,不是熟客找不到。我选那家店,不是因为近,是因为它隔壁是一家花店。花店门口摆着一盆桂花。盆栽的,种在大缸里,秋天开花的时候整条巷子都是甜的。我每次买完抑制剂,会站在花店门口站一会儿。不买花,只是闻。”

      沈文琅的睫毛在路灯下微微颤动。

      “你日记里没写。”

      “因为太轻了。轻到不值得写。但每次闻完,走回全家买饭团的那段路上,我会觉得今天没有那么重。不是抑制剂变便宜了,不是发热期变好熬了,不是偏头痛不疼了。是那棵桂花树——被种在缸里、摆在巷子里、谁都可以走过去闻一下的那棵——它不知道我是Omega。它不知道我抽屉里藏着抑制剂。它不知道我喜欢一个在会议上说‘Omega是麻烦’的人。它只管开花。我站在它面前,它只管甜。”

      高途的声音在暮色里像被水洗过的桂花,甜的,干净的,不带任何负担的。

      “那是我一周里唯一的一分钟,不用想他。不是不想。是那棵桂花替我想了。它开它的花,它替我想。我闻完,它把我想完了,我就可以继续去全家买饭团,继续回出租屋把抑制剂锁进抽屉,继续躺在床上对自己说三遍不要想他。”

      沈文琅伸出手,把高途的手握住了。自己的手,握着自己的手。掌纹贴着掌纹,体温交换着体温。

      “带我去那家花店。”

      高途看着他。自己的眼睛在路灯下亮着,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琥珀。

      “现在?”

      “现在。”

      那条巷子藏在全家便利店后面,从一条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肩走过的弄堂穿进去,拐一个弯,就到了。巷子很老,地面铺的还是青石板,被岁月和雨水打磨得光滑发亮。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藤蔓植物,路灯的光从弄堂口漏进来,照不到巷子深处。

      但高途不需要灯。沈文琅的身体在这条巷子里走得很稳,脚掌落在青石板上的位置每一次都一样。哪块石板是松的,哪块下面有积水,哪块踩上去会发出声响——他全部记得。

      花店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到底,只留下门边一个小小的招牌,上面用油漆手写着店名和营业时间。门口那盆桂花还在。一口陶土大缸,缸身上有手绘的兰草花纹,釉面被岁月磨出了细密的裂纹。桂花树的树干比高途的手臂粗不了多少,但枝叶繁茂,被修剪成一个圆润的球形。九月的花期已经过了,枝头还残留着几簇晚开的花,在路灯的余光里显出淡淡的金黄色。

      高途站在那盆桂花面前。沈文琅的身体在花缸旁边蹲下来,Alpha的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枝头残存的那簇花。手指刚触到花瓣,那簇花就散了。细碎的金黄色花瓣从枝头落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陶土缸沿上,落在青石板上。花瓣太轻了,落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

      “花期过了。”他说。

      沈文琅在他旁边蹲下来。高途的身体蹲下去的时候比Alpha轻得多,膝盖没有发出声响。他伸出手,从青石板上捡起一片花瓣。很小,比小指的指甲盖还小,金黄色的,边缘已经枯萎成了褐色。他用指尖捏着那片花瓣,对着弄堂口漏进来的路灯光看了看。

      “你每次站在这里闻的,就是这盆。”

      “嗯。”

      “它认识你吗。”

      高途的手指在花瓣上停了一下。“花不认识人。”

      “但它每年秋天都开。你每次来,它都刚好开着。”

      “不是刚好。是我算好了。我的发热期卡在周四,我买抑制剂的日期也卡在周四。桂花开在九月到十月。我每年发热期最密集的那几次,刚好是它的花期。”

      沈文琅把花瓣放回缸沿上,和其他落花放在一起。“你把自己的周期和一棵桂花树的花期调成了同步。不是巧合,是你算的。”

      “不完全是算的。第一次发现它开花的时候,我站在这里闻了很久。后来每次来,它都在开花。不是它配合我,是我在配合它。”

      高途的手指从花瓣上移开,落在陶土缸的裂纹上。沈文琅的指腹,沿着那道裂纹慢慢滑过去。

      “这口缸裂过。去年冬天太冷了,缸里的水结了冰,把釉面撑裂了。花店的人用铁丝箍了一圈,又在裂缝里填了桐油石灰。开春之后,桂花照常发芽,照常开花。裂痕还在,但它不漏水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站在这里看着那道裂痕,想——我也是裂过的。十九岁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裂了一次。二十岁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时候裂了一次。二十二岁在电梯里撞到你的时候又裂了一次。但我没有铁丝箍着,也没有桐油石灰填缝。我只能自己用手捂着。捂着捂着,就不漏水了。”

      沈文琅的手从缸沿上伸过来,覆在他按在裂纹上的那只手上。自己的手,贴着自己的手背。两个人蹲在花店门口的桂花树下,头顶是残存的几簇金黄,脚边是落了一地的碎花瓣。弄堂口的路灯光照不到他们身上,只有月光从巷子尽头那方窄窄的天空里漏下来,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

      “你以后不用捂了。”沈文琅说,“裂痕我来箍。漏水我来填。”

      高途侧过头看他。自己的脸在月光下显出清浅的轮廓。

      “你箍得住吗。”

      “箍得住。铁丝我买了十年,一直不知道往哪里用。现在知道了。”

      高途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起来。“你的铁丝是什么。”

      沈文琅沉默了一会儿。巷子深处传来夜虫的鸣叫,细细的,一声接一声,像在反复确认什么。

      “我母亲走之后,我把她叠过的衣服全部重新叠了一遍。按她教我的方式,领口翻出来,袖子对折,下摆翻上去,最后在中间压一道褶。她叠一件衣服要三十秒,我叠一件要三分钟。不是手生,是我在每一件衣服的褶痕里找她手指留下的印记。那是我买的第一根铁丝。”

      高途没有说话。

      “后来我去七中。每周四下午,坐在她当年背书的那棵桂花树下。从两点坐到四点,读她读过的书。《百年孤独》《局外人》《海边的卡夫卡》。在扉页上写她写过的字——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会死。那是我买的第二根铁丝。”

      他的手在高途手背上微微收紧了。

      “再后来你来了。你在电梯里撞到我,简历散了一地。我看见你的名字,高途。七中高三三班。我知道你就是那个站在雪里看了我十分钟的人。但我没有抬头。我把你的简历捡起来,说十九楼是总裁办,你面试的部门在十二楼。还给你,转身走了。那是我买的最后一根铁丝——我以为那是我能买的最后一根。”

      高途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扣住了。自己的指缝被自己的手指填满,严丝合缝。

      “但铁丝箍不住活的东西。衣服叠得再整齐,我妈也不会回来了。桂花树下的书读得再多,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会死。把你推开得再远,我还是会在凌晨四点醒来,想你在七中操场上头发落满雪的样子。”

      沈文琅的声音在月光下碎成了桂花花瓣。

      “铁丝箍不住。能箍住的是另一棵树。一棵裂过的、用桐油石灰填了缝的、每年秋天还是会开花的桂花树。它不知道我是Alpha,不知道我说过‘Omega是麻烦’,不知道我用了十年才敢抬头。它只管开花。我站在它面前,它只管甜。”

      高途把他的手指攥紧了。十指交扣,掌纹贴着掌纹。

      “这棵桂花树,是我。”他说。

      “是你。”

      “你站在它面前,它只管甜。”

      沈文琅低下头,把额头贴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高途的额头贴着自己的手背。

      “我闻到了。”他说,声音从指缝间闷闷地传出来,“甜的。干净的。像被太阳晒过的棉布。像七中操场上你头发里的雪。像你日记里写的那二百一十七个我的名字。”

      月光从巷子尽头照进来,落在那盆桂花树上。残存的几簇金黄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把最后的花瓣摇落在青石板上,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落在他们交握的手指上。他们没有拍。花瓣太轻了,落下来的时候像十年前那场雪。

      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全家便利店的灯还亮着。白炽灯管把整间店照成一种没有任何温度的明亮。高途推开玻璃门,门楣上的感应器发出一声短促的电子音。店员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周六晚上,店里没有别的客人。他走到冰柜前,拉开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饭团那层摆得满满当当。金枪鱼的还剩下三个,整齐地排列在塑料托盘上,包装纸上印着“12.5”的价格标签。

      他拿起一个。沈文琅站在他旁边,高途的身体在便利店的日光灯下显出苍白的手腕。他伸手从货架上拿起另一个金枪鱼饭团。

      “两个。”他说。

      “你今天没发热期,不用吃折扣饭团。”

      “不是给我自己拿的。”

      高途看着他。沈文琅把两个饭团并排放在收银台上,又从热饮柜里拿了两瓶矿泉水。店员扫码的时候,他掏出了高途的钱包。那只磨损了边角的黑色钱包,里面夹层里放着高途的身份证、银行卡、HS的工牌,还有一张叠得很小的、从超市会员卡上剪下来的妈妈的照片。他抽出那张纸币递过去。不是沈文琅的钱,是高途的钱。买两个金枪鱼饭团,两瓶水。

      从全家出来,他们在小学围墙外面的路沿上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放着两个饭团和两瓶水。对面的桂花树在路灯下安静地站着。沈文琅拆开一个饭团的包装纸,递给高途。高途接过来咬了一口。冷掉的饭团,米粒比刚加热的时候硬,金枪鱼沙拉在低温下凝成了微微发白的膏状。他嚼了嚼咽下去。

      “这是你每周四晚上吃的。”

      “嗯。加热之后好吃一点。”

      “你吃了三年。”

      “四十七周。冬天的时候会加热,夏天直接吃冷的。夏天太热了,加热之后拿在手里走回出租屋,手心会出汗。”

      沈文琅拆开自己那个饭团,咬了一口。高途的味蕾告诉他,冷饭团的米粒在舌尖上散开的时候,带着一种微微发酸的、被冷藏过的味道。金枪鱼沙拉的咸味比闻起来淡,大概是便利店的配方刻意减了盐。

      “不好吃。”他说。

      “是不好吃。但十二块五,能填饱肚子。”

      沈文琅把那个饭团吃完了。一口一口,嚼得很慢。高途的身体在路灯下显得很安静,腮帮子微微鼓着,右脸颊的酒窝随着咀嚼的动作一隐一现。吃完之后他把包装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矿泉水瓶的标签下面。

      “你每次吃完都这样叠。”

      “习惯了。叠小了不占地方。”

      沈文琅把另一个饭团也拆开,递过去。高途接过来,这次没有立刻咬。他把饭团放在膝盖上,看着对面的桂花树。路灯把树的影子投在跑道上,风一吹,影子就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沈文琅。”

      “嗯。”

      “那盆桂花,你闻到了什么。”

      沈文琅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高途的喉咙在咽水的时候会先微微提一下,再落下来。

      “闻到了你。不是信息素,是你站在它面前七年,每一次呼吸留在花瓣上的东西。你十九岁签字的笔迹,你二十岁坐在最后一排的脊背,你二十二岁电梯里的手指。你日记里那二百一十七个我的名字。你笔记本上那三遍‘不要想他’。全部在那些花瓣上。我闻到了。”

      高途低下头,咬了一口饭团。冷掉的米粒在齿间散开。

      “那盆桂花,其实不是桂花。”

      沈文琅看着他。

      “是四季桂。品种不一样。它的花期不是九月到十月,是全年。每隔两三个月就开一次。我发热期每三个月一次,每次来它都在开花。不是我算好了和它同步,是它一直在开。它没有等过我,它只是从来没有谢。”

      他把那口饭团咽下去。

      “我站在它面前七年,以为是自己配合了它的花期。后来才知道,是它配合了我的周期。它不管我什么时候来,只管开花。”

      沈文琅的手指在矿泉水瓶上收紧了。

      “你也是。”高途转过脸看着他。路灯下自己的眼睛显出很深的琥珀色。“你不管我什么时候敢抬头,只管坐在桂花树下看书。我高三看了一个秋天,你在。我二十岁复学路过七中,你不在。但桂花树还在。你不在的时候,树替你。树一直在。”

      他把饭团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把包装纸叠成小小的方块,塞进矿泉水瓶的标签下面。两个小方块并排卡在标签和瓶身之间,像两只停落的蝴蝶。

      “所以那盆桂花,”他说,“是你。”

      沈文琅看着他。

      “你不在的七年,它替你开。你现在在了,它不用替你开了。但它还是会开。不是因为你不在,是因为它本来就是四季桂。你来了,它开。你不来,它也开。你推开它,它还是开。你收回去那句话,它照样开。”

      高途的声音在路灯下像被风吹散的桂花花瓣。

      “所以你不用怕。不用怕你说了那句话,它就谢了。不用怕你推开我,我就不开了。我开了十年。从七中操场到电梯口,从电梯口到全家便利店门口,从便利店门口到那条巷子里。你不知道的时候,我在开。你知道了以后,我还是会开。不是因为你在不在,是因为我本来就是。”

      沈文琅把他的手握住了。自己的手,握着自己的手。饭团的包装纸方块在矿泉水瓶标签下面被路灯照成一小片白色的光。

      “高途。”

      “嗯。”

      “那盆桂花,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它面前的。”

      高途沉默了一会儿。“第一次买抑制剂那天。三年前。入职HS第一个月。我在网上搜了城东所有的药店,选了那家。因为评论里有人说,隔壁花店门口有一棵桂花树。很小的一棵,种在缸里。我去的那天,它在开花。”

      “你站在它面前,想了什么。”

      “想我十九岁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走廊窗外也有一棵桂花树。玉兰树在左边,桂花树在右边。妈妈手术做了六个小时,我坐在走廊里,看着那棵桂花树从亮变暗,从暗变亮。她推出手术室的时候,天快亮了。桂花树的叶子在晨光里绿得发亮。我在那棵树下坐了六个小时。她没有死在手术台上。我觉得是那棵树替我守了她。”

      沈文琅的呼吸很轻。

      “后来每次发热期结束,我都会找一棵桂花树。不一定站在它面前,有时候只是路过的时候看一眼。看见它在,就觉得今天没有那么重。不是因为花好看,是因为它提醒我——十九岁那棵桂花树替我守住了妈妈。后来我遇到的每一棵桂花树,都能替我守住一点什么。守住我抽屉里的抑制剂,守住我每天凌晨四点的清醒,守住我在会议室里听见你说‘Omega是麻烦’的时候翻页的手指。守住我站在全家门口、看着对面那排桂花树的那一分钟。”

      沈文琅把他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胸口。高途的掌心贴着自己的心跳。

      “现在你不用让它们守了。”他说,“我来守。你十九岁那棵桂花树守了你妈妈六个小时。剩下的时间,我来守你。”

      高途看着他。路灯下自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亮,不是眼泪。是一种被接住了之后、终于敢落下来的重量。

      “你守得住吗。”

      “守得住。我用我母亲叠衣服的手守,用我在桂花树下读过的每一本书守,用我凌晨四点醒来不再拉开抽屉的那些时间守。用我以后每一次抬头,守你以后每一次开花。”

      高途低下头,把额头贴在了自己的手背上。自己的手被沈文琅按在他的胸口,自己的额头贴着自己的手背。

      “沈文琅。”

      “嗯。”

      “那盆桂花,现在还在开花。花期过了,但它还剩几簇。你刚才碰掉了一簇,缸沿上还有。你看见了吗。”

      沈文琅抬起头。月光从巷子尽头照进来,落在那盆桂花树上。残存的几簇金黄在夜风里轻轻摇晃。他看见了。

      “看见了。”

      “它在开。你也看见了。它不用再替我守了。从今天起,它是它自己。”

      沈文琅把他的手从自己胸口拿下来,握在掌心里。两个人从路沿上站起来,并排站在小学围墙外面。对面的桂花树在路灯下安静地站着,巷子深处那盆四季桂在月光下开着最后几簇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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