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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不要带着肮脏的Omega气味靠近我 ...

  •   发热期的第二天,雨下了一整夜。

      高途在凌晨四点醒来——沈文琅身体的生物钟,精准得像刻进骨头里的刻度。他侧过头,主卧的床上只有他一个人。沈文琅不在。被子掀开了一角,床单上还残留着高途身体的体温,温热的,带着发热期特有的那种微微潮湿的暖意。他坐起来,沈文琅的身体在黑暗中发出细微的窸窣声,Alpha的感官在寂静的夜里比白天更敏锐。他能听见雨水打在桂花树叶上的声音,能听见二楼走廊尽头某扇窗户没有关严、风从缝隙里挤进来的哨音,能听见——楼梯上赤脚踩过的声响。很轻,一下,停很久,再一下。

      和昨天凌晨一样。

      他掀开被子,赤脚走出主卧。走廊里的夜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沿着踢脚线蔓延,照出胡桃木地板上淡淡的脚印痕迹——高途的脚掌比他自己的小,足弓更高,踩过的地方灰尘被压出不同的纹路。他在楼梯顶端往下看。

      沈文琅坐在楼梯上。高途的身体穿着那件过于宽大的白色T恤,袖口卷了两道,赤脚踩在台阶上。手里没有鹅黄色的马克杯,没有热可可,什么都没有。他一个人坐在凌晨四点的楼梯上,面对着落地窗外的雨夜。桂花树的轮廓在雨幕里模糊成一团深色的影子,被风摇晃着,像水底的植物。

      高途走下去,在他旁边坐下来。楼梯踏板在两个人的重量下发出一声轻响。沈文琅没有回头,但他的身体——高途的身体——往旁边挪了一点,给他让出了更多位置。

      “醒了。”沈文琅说。高途的声音在凌晨四点带着发热期特有的沙哑。

      “你的生物钟。”高途说,“四点。”

      沈文琅的下颌微微动了一下。“我以前凌晨四点醒,会拉开抽屉看我妈的照片。在背面写‘今天也很累’。写完了,把照片放回去,关上抽屉,睁着眼睛躺到天亮。”

      雨声填满了楼梯间。桂花树的叶子被雨点敲打着,发出细密连绵的沙沙声。

      “今天你没去拉抽屉。”高途说。

      “因为抽屉里的照片,不是我现在最想看的。”

      高途没有说话。

      “高途,你知道我今天凌晨四点醒来,第一个想到的是什么吗。”沈文琅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盖过,“不是我应该去拉抽屉,不是今天要补一针抑制剂,不是你日记里写的那些事。是你高三那年,在七中操场上看了我十分钟。雪落了你一头。你没有拍。”

      高途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起来。

      “我以前想你的时候,是隔着煤渣跑道想,是隔着雪想,是隔着十年的距离想。但现在你就在我身边,用我的身体,坐在我旁边。”沈文琅转过脸,用高途的眼睛看着他。凌晨四点的夜色里,那双浅褐色的眼瞳被夜灯照成很深的琥珀色,“你离我这么近。近到我能听见你的呼吸。但我还是想你。”

      高途的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我不就在你旁边吗。”

      “在。但你不在你的身体里。你的手是沈文琅的手,你的声音是沈文琅的声音,你的眼睛是沈文琅的眼睛。你在我身体里,但我碰不到你。我可以用你的手握住我的手,但那不是你的手在握我。我可以用你的嘴唇吻我的额头,但那不是你的嘴唇。”

      沈文琅的声音在雨夜里微微发颤。

      “我住着你的身体,用你的感官感受着你的发热期。我替你发烧,替你疼,替你空洞。但我不是高途。我是沈文琅,住在高途的身体里,用高途的眼睛看着沈文琅的脸。你离我这么近,近到只隔了一层皮肤。但这层皮肤,比七中操场的煤渣跑道还宽,比那十年的距离还远。”

      高途看着他。沈文琅的侧脸在夜灯下显出柔和的轮廓。那是他自己的脸,但此刻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他的,是沈文琅的。他从未在自己脸上见过这种表情——不是悲伤,不是痛苦,是一种被精确测量过的、无处安放的想念。像一个站在雪地里的人,隔着玻璃看见了屋里的炉火,但玻璃是单向的。炉火不知道自己正在被注视着。

      “我住过你的空洞,”沈文琅说,“但我住不进你的体温。我可以用你的手给自己泡热可可,用你的嘴唇说‘我在’,用你的后背贴着自己的手掌。但那都是我自己在替你做。不是你在对我做。”

      高途伸出手——沈文琅的手——覆在了沈文琅的手背上。自己的手,贴着自己的手。皮肤贴着皮肤,体温交换着体温。

      “这不是我的手。”沈文琅低头看着交叠的两只手,“这是你的手,被我的手握着。我想握的是高途的手。那只在七中操场上攥了十分钟、指甲掐进掌心里、雪落了一头都没松开的手。”

      高途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沈文琅的掌纹在他的视线里展开——生命线,智慧线,那道横贯的断纹。他把自己的手指——沈文琅的手指——放进那只掌心里,然后收拢了沈文琅的手指,让那只手握住了自己的手指。自己的手,握着自己的手指。

      “这是你的手。”沈文琅说,“不是我想要的。”

      高途的手在他掌心里停住了。

      “我想要的是高途的手。比他小一号,指腹有长期敲键盘留下的薄茧,右手无名指第二关节有一个小小的烫伤疤。两年前给我冲咖啡的时候烫的,至今没有褪掉。我想要的是那只手。不是沈文琅的手。”

      沈文琅松开了他的手指。高途的手从他掌心里滑落,掉在自己的膝盖上。雨声从落地窗的方向涌进来,把楼梯间填得很满。桂花树的枝条在风里拍打着玻璃,一下,又一下。

      “对不起。”沈文琅说,“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互换不是你能控制的。但我控制不了。我用你的身体越久,就越想要真正的你。不是住在沈文琅身体里的高途,是穿着灰色校服、站在七中操场上、雪落了一头都不拍的那个高途。”

      高途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沈文琅的手指,指甲陷进掌心里。Alpha的掌纹,操心命的断掌,被他自己的指甲掐出了一排月牙形的印子。和十年前七中操场上的那个少年,掐的是同一只手掌,用的是同一种力道。

      “我也想回去。”高途的声音很低,“回我自己的身体里。用我自己的手,握你的手。用我自己的嘴唇,亲你的额头。用我自己的后背,贴你的手掌。”

      沈文琅看着他。夜灯把高途的脸——沈文琅的脸——照出明暗交界的轮廓。内双的凤眼在凌晨四点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更深,喉结在领口上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但我不敢想。”高途说,“因为一想,就会想要更多。想要互换结束之后还能留在你身边,想要不再是秘书之后还能每天看见你,想要你叫我高途——不是高秘书。想要你凌晨四点醒来的时候,不是拉开抽屉看照片,是转过头,看见我躺在你旁边。”

      雨声在楼梯间里响了很久。桂花树的叶子被雨水洗了一整夜,那种气味从窗缝里渗进来——湿漉漉的,带着植物根部的泥土味,和花朵被浸透之后散发出的过分浓郁的甜。

      “你现在就在我旁边。”沈文琅说。

      “但我不在我的身体里。”

      “那又怎样。”

      高途愣了一下。

      沈文琅从楼梯上站起来。高途的身体在凌晨四点的夜色里显得很薄,宽大的白色T恤被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微微鼓动。他转过身,面对着高途。

      “你不在你的身体里,那又怎样。你现在在我面前,用我的眼睛看着我,用我的声带说着你想握住我的手。你住在沈文琅的身体里,但你说话的语气是高途的,你皱眉的方式是高途的,你看我的眼神——隔着沈文琅的眼球、沈文琅的角膜、沈文琅的瞳孔——还是高途的。”

      他弯下腰,把自己的脸凑到高途面前。高途的脸和自己的脸之间只隔了很短的距离。近到能看见对方虹膜里自己的倒影,近到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落在自己的嘴唇上。发热期残留的低烧让沈文琅的呼吸比平时温热,带着Omega发热期特有的那种微微潮湿的甜。

      “你闻到了吗。”沈文琅问。

      “什么。”

      “你的信息素。”

      高途的呼吸停了。他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沈文琅的嗅觉比他自己灵敏得多,Alpha的鼻子能从空气里分辨出极其微弱的气味分子。他闻到了。不是从沈文琅身上传来的,是从沈文琅身体内部渗透出来的。Omega发热期的信息素,被抑制剂压制了两天,此刻在凌晨四点的雨夜里,从高途自己身体的皮肤下面一丝一丝地渗出来。很淡,像被雨水稀释过的桂花,甜的,但不是腻的甜。是一种干净的、温热的、像被太阳晒过的棉布那样的甜。

      那是高途自己的信息素。他用了三年抑制剂,从来没有真正闻过自己的气味。此刻他用沈文琅的鼻子,闻到了从自己身体里散发出来的、属于高途这个Omega的最底层的味道。

      “很好闻。”沈文琅说,“你日记里写,你觉得自己不配。不配走进那家店,不配穿好看的衣服,不配被人看见。但你连信息素都是干净的。不是肮脏的。是干净的。”

      高途的眼眶猛地红了。

      “你在会议上说过,”他的声音从沈文琅的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拼不成句子,“你说,不要带着肮脏的Omega气味靠近我。”

      沈文琅的脸在他面前僵住了。高途看见自己的眼睛里,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不是愤怒,是被击中。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被身后的人叫了一声,低头看见了自己脚下的深渊。

      “那是三年前,”沈文琅的声音变得很轻,“市场部一个Omega员工,在易感期没有请假,信息素泄露影响了整个楼层的Alpha。我让安保把他带出去,在走廊里说了那句话。你就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会议记录本。我记得你翻了一页纸。”

      “我翻了两页。”高途说,“第一页翻过去是空白的。我又翻了一页。因为手指在抖。”

      沈文琅的下颌在高途脸上绷成一道僵硬的弧线。

      “那句话不是对你说的。”

      “但每一个字都落在我耳朵里。”

      沈文琅看着他。高途的眼眶红着,但没有泪。沈文琅的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在凌晨四点的夜灯下显得异常清晰。

      “三年。”高途说,“那句话在我心里住了三年。每次我换抑制剂,每次我撕掉腺体上的抑制贴,每次我对着镜子看见自己后颈上那块皮肤——我都能听见你说,不要带着肮脏的Omega气味靠近我。”

      沈文琅的手指在身侧攥成了拳头。高途的手指,指甲掐进掌心里。

      “我知道那不是对我说的。我知道你不知道我是Omega。但气味不是你能控制的。我的信息素就是Omega的气味。你觉得它是肮脏的。”

      “我没有觉得你的信息素是肮脏的。”沈文琅的声音碎得像被碾过的玻璃,“我刚才说了,它是干净的。你闻到了。你自己闻到了。”

      “我现在闻到了。但三年里我没有闻过。我只听过你说那句话。”

      高途站起来。沈文琅的身体在楼梯上站直了,比沈文琅高出近一个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脸,自己的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不是愤怒,是一种被压了很多年、终于从地底涌上来的岩浆。不是滚烫的,是温的,带着被地层冷却过的温度。

      “周念被开除那天,”高途说,“你在会议室里说,HS不养骗子。装O的Beta。他抽屉里被搜出抑制剂的时候,有没有人告诉他,他的信息素不是肮脏的。他被保安带出去的时候,路过茶水间,里面几个同事往后退了半步,像避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他眼睛里那种死灰,我见过。每天早上对着镜子撕掉抑制贴的时候,我在自己眼睛里见过。”

      沈文琅的嘴唇在发抖。高途的嘴唇,干裂起皮,被发热期烧了一整天之后还没有恢复。

      “你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你我是Omega。因为我怕。不是怕失去工作,是怕你看着我,用你说那句话时的语气,说——高途,你也是。”

      雨声从落地窗的方向涌进来。桂花树的枝条在风里拍打着玻璃。楼梯间里的夜灯闪了一下,又亮了。

      “你不会说。”高途说,“我知道你不会说。但我不敢赌。因为如果你说了,我就再也回不去了。回不到七中操场上,站在雪里看你十分钟的那个下午。回不到电梯里撞到你、简历散了一地、你蹲下来帮我捡的那个早上。回不到这三年里每一个我站在你身后、看着你后脑勺的瞬间。”

      沈文琅的手抬起来,贴上了他的脸。高途的手指,贴着自己的脸颊。指尖是凉的,掌心是热的。发热期的体温从掌心渗出来,烫着沈文琅自己的脸。

      “我不会说。”沈文琅的声音从他掌心下面传出来,“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句话,就是那句。不是因为你是Omega,是因为那句话从我的嘴里说出来过。我母亲是Omega。她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文琅,你不要变成那些人。我还是变成了。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不敢承认她走了之后,我把对她的想念变成了一道墙,把整个Omega这个性别都关在了墙外面。”

      他的手指在高途脸颊上微微收紧了。

      “你把我从墙里面拉出来了。你用你的日记,你的抑制剂,你的弹珠和五角钱硬币,你那件洗褪了色的灰色校服,你站在雪里看了我十分钟都没有拍掉的那头雪——把我从墙里面拉出来了。”

      高途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从沈文琅的眼睛里。Alpha的泪腺在凌晨四点比任何时候都浅,泪水滚过沈文琅的脸颊,流进沈文琅的掌心。

      “我现在站在墙外面。”沈文琅说,“但我还是碰不到你。你在沈文琅的身体里,用他的眼睛流泪,用他的手攥拳头,用他的嘴唇说那些你藏了三年的话。我听见了,我看见了,我摸到了。但那都不是你。”

      他的声音在雨夜里碎成了一地玻璃。

      “我想要你回来。回你自己的身体里。带着你的气味,你的体温,你右手无名指上那个烫伤疤。带着你十九岁签下的‘户主’,二十岁听到的‘同学’,二十二岁电梯里的‘沈文琅’。带着你日记里那二百一十七个我的名字。带着你干净的、被太阳晒过的棉布一样的Omega信息素。”

      高途俯下身,把自己的额头贴在了沈文琅的额头上。沈文琅的额头贴着自己的额头。发热期的低烧从皮肤下面渗出来,烫着两个人的眉心。

      “我回来的时候,”高途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气息拂在沈文琅的嘴唇上,“你要用你的手,不是我的手。你的嘴唇,不是我的嘴唇。你的声音,不是我的声音。把你说过的那些话,重新对我说一遍。”

      “哪些话。”

      “你说我的信息素是干净的。你说你站在墙外面。你说你想要我回来。”

      沈文琅的手指在他脸颊上收紧了。“我会。每一句,我都会。”

      “还有一句。”

      “什么。”

      高途把嘴唇贴在了他的额头上。沈文琅的嘴唇,贴着自己的额头。停留了很久。久到雨声从密集变得稀疏,久到桂花树的枝条不再拍打玻璃。

      “不要带着肮脏的Omega气味靠近我。”高途的声音从他额头上方传下来,很轻,“这句话,你要收回去。不是对我。是对周念,对所有被你这句话伤过的Omega。你要收回去。”

      沈文琅的眼泪从高途的眼睛里涌出来。发热期的泪腺比任何时候都浅,泪水几乎是涌出来的,滚过高途的颧骨,滴在自己贴在高途脸颊的手指上。

      “我收回去。”他说,“不是只对你。是对所有人。”

      高途的嘴唇从他额头上移开。沈文琅的脸在他面前仰着,泪水从那双浅褐色的眼瞳里不断地涌出来,在夜灯下亮得像碎玻璃。他自己的眼泪,从自己的眼睛里流出来。但里面住着的人是沈文琅。

      “沈文琅。”

      “嗯。”

      “你现在闻到了吗。”

      沈文琅深吸一口气。Omega的信息素从高途的身体里渗出来,在凌晨四点的雨夜里,像被雨水泡开的桂花,甜的,干净的,温热的。他用高途的嗅觉闻着高途的气味。

      “闻到了。”

      “什么味道。”

      “桂花。被太阳晒过的棉布。还有——”他的声音碎了一下,“还有十年前,七中操场上,你站在雪里看我。雪落在你头发上,你没有拍。我想走过去替你拍掉。我想问你冷不冷。我想了十年。”

      高途把他拉进了怀里。沈文琅的身体把高途的身体整个抱住。Alpha的臂展比Omega宽得多,他把自己的Omega身体完整地箍在胸口,下巴搁在自己的发顶上。自己的头发蹭着自己的下巴。自己的眼泪浸湿了自己胸口的布料。

      “那不是你想了十年。”高途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带着Alpha胸腔的共鸣,“那是你被爱了十年。你不知道而已。”

      沈文琅攥着他衬衫的手指收紧了。高途的后背被他自己的手攥出了褶皱。雨声在楼梯间里渐渐变小了。桂花树的叶子被雨水洗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风停了。整棵树立在将明未明的天色里,湿漉漉的,安安静静的。

      天光大亮的时候,沈文琅在高途的怀里睡着了。高途的身体蜷在楼梯台阶上,头靠在Alpha的肩窝里。发热期的低烧让他睡得比平时沉,呼吸绵长,睫毛偶尔颤动。高途没有动。他靠着墙壁,怀里抱着自己的身体,在晨光里坐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脸。睡着的高途,眉心是舒展的。没有清醒时那种习惯性的微微收敛,没有站在沈文琅身后时那种随时准备往后退半步的紧绷。右脸颊那个小小的酒窝在睡梦中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沈文琅笑的时候,它会出现。

      窗外的雨停了。桂花树在晨光里显出被洗过的干净轮廓,叶子绿得发亮,枝头残存的几簇花被雨水打落了大半,铺在树下的草地上,像一小片碎金子。

      高途把自己衬衫的下摆从沈文琅攥着的手指里轻轻抽出来。他下楼,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取出鸡蛋、吐司、牛奶。沈文琅的胃在早晨对食物没有兴趣,但他的灵魂想做这顿早餐。他煎了两个蛋——一个溏心,一个全熟。烤了两片吐司,涂上黄油。倒了两杯牛奶,一杯放微波炉里转了三十秒,一杯冰的。

      他把早餐放在托盘上,端上楼。沈文琅还坐在楼梯上,但已经醒了。高途的身体裹着那件过大的白色T恤,赤脚踩在台阶上,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脚边。他看见高途端着托盘走上来,嘴角弯了一下。右脸颊那个酒窝在晨光里现出来。

      “溏心蛋。”他说。

      “你的身体喜欢吃全熟的。但你的灵魂想吃溏心的。”高途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托盘放在两个人中间。

      沈文琅拿起叉子,叉齿刺破溏心蛋,蛋黄流出来,浸进吐司里。他叉起一块,送进嘴里。高途的味蕾告诉他,蛋黄的浓郁和黄油的奶香混在一起,是他在自己身体里从未尝过的味道。

      “好吃。”他说。

      高途拿起另一把叉子,把全熟蛋的蛋白切下来一块。“沈文琅。”

      “嗯。”

      “我们换回来以后,你还会做溏心蛋给我吃吗。”

      沈文琅的叉子停了一下。“会。”

      “每天?”

      “每天。”

      高途把全熟蛋的蛋黄碾碎了抹在吐司上。Alpha的味蕾告诉他,全熟蛋的蛋黄比溏心的更粉糯,带着一种完全不同的口感。

      “那我也每天给你做全熟蛋。”

      沈文琅看着他。自己的脸在晨光里,认真得像在签署一份有效期终身的合同。

      “好。”

      两个人并排坐在楼梯上,吃完了那顿早餐。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空了的盘子上,落在交叠的两把叉子上,落在他们并排的脚踝上。一大一小两只脚,赤着,踩在同一级胡桃木台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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