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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发热期 ...

  •   沈文琅在高途的身体里醒来的时候,第一时间知道:发热期真的来了。

      不是昨晚那种温吞的低烧,像体内一盏被调暗的灯。今天是一整片火。从尾椎开始烧,沿着脊柱一节一节往上蔓延,烧到后颈的Omega腺体时,那里的皮肤像被烙铁贴住了,突突地跳,每跳一下就有更多的热量从腺体里涌出来,顺着血管流向四肢末梢。他睁开眼,主卧的天花板在视野里微微扭曲。不是天花板在动,是他的眼球在烧。

      他侧过头。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上午九点四十二分。旁边摆着高途昨晚准备好的东西——一壶温水,一板抑制剂,一支自动注射笔,一包医用酒精棉片,还有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冷毛巾。沈文琅伸出手,高途的手指在晨光里微微发抖,指尖碰到冷毛巾的时候,那一点凉意像针扎一样刺进皮肤。他把毛巾拿过来盖在额头上。凉意从额头渗进去,和颅内的高温撞在一起,激出一层薄汗。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撑着床沿坐起来。高途的身体在发热期的第一个阶段——体温升高,感官过敏,每一寸皮肤都像被砂纸打磨过。T恤摩擦锁骨的感觉、被单滑过脚背的感觉、甚至空气流过手臂汗毛的感觉,全部被放大了。不是疼,是一种被过度暴露的脆弱,像一只被剥了壳的贝。

      他扶着墙走到卫生间。镜子里的高途看着他。脸颊潮红,嘴唇干裂起皮,浅褐色的眼瞳被高热烧得比平时深了一个色号,瞳孔微微放大,虹膜边缘泛着一圈不正常的琥珀色光晕。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水流过指缝的时候,每一道水流的纹路都能被指尖感知到。太清晰了,清晰到让他眩晕。

      “沈文琅。”

      他回头。高途站在卫生间门口,沈文琅的身体穿着家居服,左手石膏在晨光里泛着干燥的白。他的眼睛——沈文琅的眼睛——正看着他。那道目光里有一种沈文琅从未在自己脸上见过的紧张。

      “你发烧了。”高途说。

      “三十八度五。第一阶段。”沈文琅直起身,用毛巾擦掉脸上的水。高途的手指攥着毛巾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比日历预测的激烈。大概因为我在里面,你的身体对发热期的反应被Alpha的灵魂加剧了。”

      高途走进来。沈文琅的身体在卫生间里显得比平时更大,Alpha的骨架占据了门框和洗手台之间的大部分空间。他伸出手,用手背贴上沈文琅的额头——自己的额头。手背贴上去的那一刻,他的眉心猛地皱了一下。

      “烫成这样你还在分析。”

      “分析是我的本能。”沈文琅的声音在高途的喉咙里变得沙哑,声带像被砂纸打磨过。

      高途把手从他额头上移开,转身打开洗手台上方的镜柜。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他从出租屋带来的全部家当——抑制剂、退热贴、止痛药、维生素片。他取出一片退热贴,撕开包装,转过身来。沈文琅还站在洗手台前,高途的脸在晨光里仰着,额前碎发被冷水打湿了,贴在皮肤上。

      “低头。”高途说。

      沈文琅微微低下头。高途的手指——沈文琅的手指——把退热贴轻轻按在他的额头上。凉意从额头炸开,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从眉心向整个颅腔扩散。沈文琅闭上眼睛。高途看见自己的睫毛在微微颤动。

      “高途。”

      “嗯。”

      “你以前发热期,都是一个人扛的。”

      高途的手指在退热贴边缘停了一下。“嗯。”

      “扛了多少次。”

      “三年。一年三次。九次。”

      沈文琅睁开眼睛。高途的脸近在咫尺。他自己的眼睛从这么近的距离看自己,发现高途的眼白很干净,虹膜的浅褐色不是均匀的,靠近瞳孔的那一圈颜色更深,像树年轮最中心的那一道。

      “九次。你一个人。把自己锁在出租屋里,拉上窗帘,裹着被子。”沈文琅的声音很轻,“你日记里一次都没有写。”

      “因为没有什么可写的。发热期就是熬。熬过第一天的高烧,熬过第二天的潮热,熬过第三天浑身的骨头都在疼。熬过去,然后等下一次。”

      沈文琅的手抬起来,覆在高途还按在退热贴边缘的那只手上。高途的手指,叠着自己的手指。两个人的手一起按在那片薄薄的退热贴上,凉意从掌心渗进皮肤。

      “这一次你不用一个人熬。”沈文琅说,“我在你的身体里。你的烫是我在烫,你的疼是我在疼。不是替你,是一起。”

      高途看着他。沈文琅的眼睛里,自己的倒影清晰得像浸在水底的石头。

      “那你怕不怕。”高途问。

      “怕。”

      “怕什么。”

      “怕你的身体太疼了,我扛不住。怕我扛不住的时候,会让你失望。”

      高途的手指在他手背上收紧了一下。“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十七岁就开始扛了。扛你妈妈的病,扛HS,扛你爸留下的董事会。你扛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让任何人失望过。这一次也不会。”

      沈文琅的下颌在高途的脸上绷紧了。那是高途自己的下颌,线条柔和,但此刻绷起来的弧度是沈文琅的。

      “那不是扛。”他说,“那是逃。用工作填满所有时间,就不用在凌晨四点醒来的时候想她。用‘Omega是麻烦’这种话把所有人推开,就不用承认自己只是不敢再失去任何人。那不是扛,是建一座墙,把自己关在里面。”

      高途看着他。退热贴在他们交叠的手指下面慢慢变温,从冰凉变成微凉,从微凉变成和体温一样的温度。

      “那你现在呢。”高途问,“墙还在吗。”

      沈文琅沉默了一会儿。晨光从卫生间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高途的手指和沈文琅的手指,错落地按在一片退热贴上。

      “在。但墙上多了一扇窗。”他说,“窗外有一棵桂花树。树下坐着一个人。穿着灰色的校服,袖口起了球,领口洗褪了颜色。他坐在那里看了我十个秋天。我在这扇窗里面,第一次想走出去。”

      高途俯下身,把额头贴在了沈文琅的额头上。退热贴被夹在两个人的额头中间,凉意已经散尽了,只剩下皮肤贴着皮肤的温热。沈文琅的体温比平时高了很多,像一块被太阳晒了整个下午的石头。

      “你不用走出来。”高途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气息拂在他的嘴唇上,“我走进去。墙里面的世界,我陪你住。”

      上午十点半,发热期进入第二阶段。

      沈文琅蜷在主卧的床上,高途的身体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片后颈。Omega的腺体在皮肤下面剧烈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一阵从脊椎蔓延到四肢的潮热。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高途的枕头,枕套上有洗发水淡淡的薄荷味。那是高途的气味。不是信息素——Omega的抑制剂会压制信息素的外泄——是更底层的、属于这具身体本身的味道。干净的、清淡的、像被太阳晒过的棉布。

      他用高途的嗅觉感知着高途的气味。这个认知让他的胸腔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胀。他住在高途的身体里,用高途的鼻子闻着高途的枕头。这是他离高途最近的一刻——不是物理距离,是他的感官完全被高途的世界包裹了。呼吸是高途的,气味是高途的,连胸腔里这阵酸胀,也是高途的身体在发热期才会有的情绪波动。

      门被推开了。高途端着托盘走进来。沈文琅的身体在床边蹲下来,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一杯温水,一小碗白粥,几片切好的水果,还有一包新的退热贴。

      “吃一点东西。”他说。

      沈文琅从枕头里抬起脸。高途看见自己的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得更厉害了,浅褐色的眼瞳外面蒙着一层水光。不是眼泪,是高热导致的泪液分泌。

      “吃不下。”沈文琅说。声音从高途的喉咙里传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吃三口。你以前发热期给我送的粥,我每次都能吃完。”

      沈文琅的手指在被子下面蜷了一下。“你以前发热期,我什么时候给你送过粥。”

      高途把粥碗端起来,用勺子舀了一小勺,吹了吹。“去年三月。我请假三天。第四天回公司的时候,你站在办公室门口说,高秘书,你瘦了。然后让食堂给我送了一周的营养餐。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你让送的。食堂的阿姨说漏了。”

      沈文琅沉默了。高途把勺子递到他嘴边。白粥煮得很烂,米粒都化开了,表面上浮着一层米油。他张开嘴,含住了那勺粥。高途的手指握着勺柄,沈文琅的手指。他咽下去,温热的粥从食道滑进胃里,空荡荡的胃被这一点温度唤醒了,发出一声轻微的咕噜。

      “去年三月。”沈文琅说,“你请假三天。人事系统里你填的事由是‘老家有事’。但我知道你发热期到了。”

      高途舀第二勺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的日历。我每年都会在你桌上看到。红笔圈的日期,每三个月一次。你不说,我也不问。但我会在那些日期前后让食堂多备营养餐,让林屿少给你派活,让行政不要在那个时间段安排体检。”

      高途把第二勺粥递到他嘴边。“你从来没有说过。”

      “因为说了,你就要解释。解释你为什么每三个月请一次假,解释你为什么抽屉里常备止痛药,解释你为什么冬天穿得比别人多。我不想让你解释。解释是把你藏起来的东西挖出来给人看。我不想挖你的东西。”

      高途的喉结——沈文琅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你现在知道了。全部。”

      “嗯。”

      “你挖到了。”

      沈文琅咽下第二口粥,抬起眼看着他。高途的脸在发热期的潮红里仰着,眼睛里的水光比刚才更重了。

      “不是我挖的。是你自己打开的。铁盒子。日记。抑制剂。鹅黄色的马克杯。你自己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在地毯上,给我看。”沈文琅说,“你不是被挖开的。你是自己开的。像那盆绿萝,你以为根已经烂了,其实只是需要换土。”

      高途的手指在粥碗边缘微微发抖。他把第三勺粥递过去,沈文琅含住了。白粥从勺子里滑进嘴里,米粒的软糯在舌尖上化开。发热期的味觉比平时迟钝,但他还是尝出了粥里放了一点点盐。不是糖,是盐。高途记得他喝粥喜欢放盐。那是在HS食堂,他偶尔和高途一起加班吃夜宵的时候,随口说过一次。高途记住了。

      “高途。”

      “嗯。”

      “你记得我喝粥放盐。”

      高途把空碗放回托盘上。“我记住了你所有的事。不是刻意的。是自动的。你喝咖啡不加糖不加奶,喝茶只喝铁观音第一泡,喝粥放盐不放糖。你左手的伤是打网球摔的,右手腕下雨天会酸。你每天凌晨四点醒一次。你喝醉的时候会靠在玄关墙上,不是因为站不稳,是因为那个位置刚好能看见客厅窗外的桂花树。”

      沈文琅看着他。自己的脸在晨光里,认真得像在背诵一份他反复核对过的清单。

      “你妈妈的照片在办公桌右边第二个抽屉。你每年她忌日那天会穿深灰色的西装。你开会的时候转笔,往右转三圈,往左转一圈。你松领带的时候会先用食指勾一下领结,再往外拉。”

      沈文琅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攥紧了。

      “你看了我三年。”他说。

      “不止三年。从高三那年在七中操场上,隔着煤渣跑道看你开始。”高途的声音很轻,“我看了你十年。”

      沈文琅的眼眶红了。从高途的眼睛里。发热期的泪腺比平时更浅,泪水几乎是涌出来的,滚过烧得发烫的脸颊,滴在枕头上的薄荷味里。

      “十年。”他说,“你看了我十年。我在桂花树下坐了一个秋天,你在三楼窗边看了一个秋天。我以为那就是全部了。我不知道后来你还看了那么久。”

      高途伸出手,用沈文琅的拇指擦掉自己脸颊上的泪。指腹贴着自己的颧骨,泪水渗进指纹的缝隙里。

      “不长。”他说,“看你的时间,都不算长。”

      沈文琅把他的手握住了。高途的手,被自己的手攥在掌心里。发热期的体温从皮肤下面渗出来,烫着沈文琅的掌心。

      “你看了我十年。从现在开始,换我看你。不是十年。是剩下所有年。”

      高途低下头,把嘴唇贴在了他的手指上。沈文琅的嘴唇,贴着自己的指节。一个一个指节吻过去。像在数十年里攒下的二百一十七次注视,每一次,都要还一个吻。

      下午两点,发热期进入最难的阶段。

      不是最烫。是最空。Omega发热期的核心不是高温,是那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像被抽走了什么重要东西似的空洞感。抑制剂能压□□温,压下腺体的跳动,压不下空洞。沈文琅蜷在床上,高途的身体把自己缩成了很小的一团。被子裹得很紧,只露出一小片后颈。Omega腺体在皮肤下面突突跳动着,每跳一次,空洞感就从那里涌出来,沿着脊椎蔓延到四肢。像胸腔里有一个被挖空的洞,风从里面穿过,发出无声的呼啸。

      他闭着眼睛。高途的眼皮很薄,闭眼的时候能感觉到光线透过皮肤,在视野里变成一片温吞的橙红。发热期的空洞感在这片橙红色里变得更加具体——不是抽象的“空虚”,是一种有形状的缺失。像一个容器,原本装着某种东西,现在被倒空了。容器还在,内壁还残留着被填充过的记忆,但填充物不见了。

      他在这片橙红色里看见了高途的日记。不是具体的纸页,是一种印象。深蓝色封面,红绳蝴蝶结,泛黄的纸页上那些被反复描摹的字体。他在空洞里看见高途十九岁签下的“户主”,二十岁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听到的“同学”,二十二岁在电梯里撞到的“沈文琅”。那些时刻的高途,是不是也像他现在这样,蜷在一个没有人的地方,被这种空洞感从里面一点一点啃噬。妈妈在手术室里,他在走廊上。同学们都有了自己的圈子,他坐在最后一排。电梯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沈文琅拿着他的简历,说了十九楼是总裁办,你面试的部门在十二楼。

      那些时刻,高途的空洞有多大。他是不是也像这样蜷着,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等空洞自己过去。没有人给他送粥,没有人替他按退热贴,没有人握着他的手告诉他——这一次你不用一个人熬。

      沈文琅的眼眶又热了。高途的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渗出来,沿着太阳穴流进枕头里。薄荷味被泪水泡咸了。

      门被推开。脚步声走近。床垫陷下去。一只手——他自己的手——从背后伸过来,隔着被子,轻轻覆在他蜷着的脊背上。

      “我在。”高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文琅没有说话。高途的手贴着他的后背,没有动。不是按摩,不是抚摸,只是贴着。像在墙上开了一扇窗之后,窗外的人把手按在玻璃上,让里面的人知道——我在这里。

      “我十九岁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高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走廊里只有我一个人。墙是绿色的,下半截刷了绿漆,上半截是白的。椅子是铁的,坐久了腿会麻。我坐在那把椅子上,签完字,把笔还给护士。她拿着笔走了,走廊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那时候我感觉到的,就是你现在的这种感觉。不是怕。是空。像胸腔里有一个洞,风从里面穿过。”

      沈文琅蜷着的脊背在他手掌下微微发抖。

      “后来妈妈从手术室出来了。她醒了。空洞就消失了。不是被填上的,是那个原本就住在里面的人,回来了。”

      高途的手从被子外面移到了被子里面。沈文琅的手指,贴上了自己发热的后背。体温隔着T恤烫着他的掌心。

      “你现在觉得空,是因为你的身体知道,原本住在这个身体里的人不在里面。不是空洞,是他在你的身体里,给自己留了一个位置。现在他回来了。用你的身体,坐在你背后。”

      沈文琅翻过身。高途的脸在昏暗的卧室里面对着他。泪水从浅褐色的眼瞳里涌出来,淌过烧红的颧骨,淌过干裂的嘴唇,淌过右脸颊那个几乎看不见的酒窝。

      “高途。”他的声音碎得拼不成句子,“你十九岁签完字,坐在走廊里的时候,有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从背后把手贴在你背上。”

      高途的手指在他后背上轻轻收紧了。“没有。但现在有了。”

      沈文琅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高途的身体蜷在沈文琅的身体里,Omega发热期的空洞感和Alpha胸腔里那团被捂热的石头撞在一起。空洞的轮廓被一点点描出来——不是被填满,是被另一个人用手掌贴着,从外面把风挡住了。

      “以后,”高途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你每一次觉得空的时候,回头看。我都在。”

      沈文琅攥着他衬衫的手指收紧了。高途的衬衫前襟被他攥出了褶皱,Alpha的心跳隔着面料传过来,一下一下,沉稳得不像话。他在这片心跳声里闭上眼睛。空洞还在,但边缘多了一圈温度。不是被填满,是有人坐在空洞旁边,用手掌贴着洞口的风。

      傍晚的时候,高热退到了三十七度八。

      沈文琅靠在床头,高途的身体穿着那件过于宽大的白色T恤,头发被汗浸湿了,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高途用湿毛巾替他擦脸。沈文琅的手指握着毛巾,从额头擦到太阳穴,从太阳穴擦到耳后,从耳后擦到后颈。在Omega腺体旁边的皮肤上,毛巾停了一下。

      “这里还疼不疼。”他问。

      “不太疼了。抑制剂把腺体的活跃度压下去了。”沈文琅闭着眼睛。高途的手指隔着湿毛巾按在他后颈上,凉意从皮肤渗进去,被高热烧了大半天的腺体在这点凉意里慢慢平静下来,跳动变得缓了。

      “你以前发热期,”沈文琅的声音很轻,“最难受的是第几天。”

      “第二天。第一天是高烧,第二天是潮热。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你身体里拧一块毛巾。拧紧了,松开,再拧紧。拧出来的不是水,是骨头缝里的力气。”

      沈文琅睁开眼睛。高途的脸近在咫尺,正在用毛巾擦他耳后的汗。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一件容易被刮伤的东西。

      “你今天,”高途说,“扛过了第一天。”

      “是你扛过的。你的粥,你的退热贴,你的手贴在我背上。”

      “是你。你在我的身体里,用我的感官扛过了每一分钟。不是我替你,是你在替我。”

      沈文琅看着他。自己的眼睛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出很深的颜色,不是发热期烧出来的那种琥珀色,是一种沉静的、像被水洗过的褐色。

      “你知道我今天最难熬的时候,在想什么吗。”他问。

      高途摇头。

      “我在想你日记里写的那些时刻。十九岁签手术同意书。二十岁坐在最后一排。二十二岁电梯里撞到我。你写那些日记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我今天这样,蜷在一个没有人的地方,被空洞感从里面一点一点啃。”

      高途的手指在毛巾边缘停住了。

      “我想着那些时刻的你,”沈文琅说,“空洞就变小了。不是因为我的空洞比你的轻。是因为你的空洞和我的空洞,是同一个形状。你在你的空洞里住了十年,我在我的空洞里住了十年。现在我们互换了身体,空洞也互换了。你的空我来住,我的空你来住。不是填满,是交换。像交换一把钥匙。”

      高途把毛巾搭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两个人的肩膀挨着。沈文琅的身体和高途的身体,并排靠在床头。窗外的天色从傍晚变成夜晚,桂花树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你以前一个人扛发热期,扛了九次。”沈文琅说,“以后不会了。”

      “你以前一个人扛易感期,扛了多少次。”

      沈文琅沉默了一会儿。“从十七岁开始。一年四次。十二年。四十八次。”

      “以后也不会了。”

      两个人并排靠在床头,肩膀贴着肩膀,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桂花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把细碎的影子投在窗帘上。

      “高途。”

      “嗯。”

      “你今天早上说的那句话。你说,我十七岁不敢抬头,二十岁不敢抬头,二十六岁坐在HS总裁的椅子上还是不敢抬头。你说我做了一切她希望我做的事,但我自己想做的事,一件都没做。”

      高途侧过头看他。自己的侧脸在暮色里显出柔和的轮廓。

      “我想了一整天。在发热期最难熬的那阵子,全身的骨头都在疼,空洞感大到像要把我吞掉。我蜷在你的身体里,闻着枕头上你的气味。然后我想到一件我自己想做的事。”

      “什么。”

      沈文琅转过脸,用高途的眼睛看着他。暮色里那双浅褐色的眼瞳变成了一种很深很深的颜色,像黄昏时分的湖水。

      “我想和你一起过下一个发热期。不是我在你的身体里替你扛,是你回到自己的身体里,我在我自己的身体里,陪着你。我想用我的手替你按退热贴,用我的声音叫你的名字,用我的厨房给你煮粥——放盐不放糖。我想在你蜷起来的时候从背后抱住你,把手贴在你背上,告诉你我在。”

      高途的呼吸停了。

      “不是灵魂互换版本的我。是真的我。沈文琅。Alpha。那个在七中操场上抬过头但不敢走向你的人,那个在电梯里拿了你的简历、看了十秒钟才还给你的人,那个三年来从来不叫你高途、只叫高秘书的人。那个每天凌晨四点醒来,拉开抽屉看妈妈的照片,然后在背面写‘今天也很累’的人。”

      沈文琅的声音在暮色里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我想用那个我,爱你。”

      高途的眼眶红了。从沈文琅的眼睛里。泪水涌出来,在暮色里亮得像碎玻璃。他没有擦,任由它们从颧骨上滚下去,滴在自己交叠的手背上。

      “沈文琅。”

      “嗯。”

      “你已经开始了。”

      沈文琅伸出手,把高途的手握住了。自己的手,握着自己的手。十指交扣,掌纹贴着掌纹。窗外的暮色从浅灰变成深蓝,桂花树的轮廓彻底融进了夜色里。房间里的橘色台灯亮着,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投下一小圈暖黄色的光。发热期的低烧还在持续,像体内一盏被调到最低档的灯。但空洞的边缘多了一圈温度,不是被填满,是有人坐在旁边,用手掌贴着洞口的风。从今往后,每一个不敢抬头的时刻,回头看,他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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