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原因 所以你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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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下了一场雨，窗纸被风吹得哗哗响，白胜雪醒了好几次，都好似听见了无名摸索着翻药草的沙沙声，混着雨声飘进来。
雨声混着翻药草的沙沙声一直持续到天快蒙蒙亮，声音才终于停了。
白胜雪强打精神，慢慢挪到了旁边的药房。
听见脚步声，无名抬起头来，朝着她这个方向看过来，声音里藏不住的欢喜：“你看，我没骗你吧？我能看见了。”
白胜雪看着她眼下那片化不开的青黑，挤出一点欣慰的笑，点了点头，慢慢走到药案边，伸出手想去拿无名面前的那碗药，她知道这碗是无名又试出的药。
她的声音带着病后的虚软，轻轻说道：“我来吧，这碗药还是我试。毕竟疫病长在我身上，我试了，才知道有没有用，会不会对症。”
白胜雪的指尖刚碰到陶碗温热的外壁，一只手便按住了她的手腕，那手掌心布满了厚厚的硬茧，是无名。
无名的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不用，这药的性子还摸不准，万一配错了，药力太猛，只会加重你的病情。”
白胜雪心里猛地一跳，赶紧用力把手抽了回来：“你怎么能碰我！我身上带着疫病，万一传染给你了可怎么办？”
无名没有回答她这句话，只是伸手端起了案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药汁，仰起头，就那样一口气把满满一碗药汁全都喝了下去。
不过半个时辰，药力就猛地冲了上来。
无名先是觉得指尖发麻，那麻意顺着胳膊一路往上爬，很快就漫过了四肢百骸，她的身子晃了晃，一下子扶住了桌案。
冷汗像是断了线的珠子，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淌，很快就打湿了额前的碎发，她的嘴唇一下子变得没有血色，可她却咬着牙，一声都没哼，只是拿起案上的笔，又铺开一张纸，把调整好的配药剂量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写了下来。
每写一个字，她的手都抖得厉害，可那字迹却依旧端端正正，清清楚楚，哪一味药多少分量，哪一步该怎么处理，都写得明明白白。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握笔的力气终于散了，笔掉在纸上，滚落在地，整个人也顺着案桌慢慢滑坐下去，靠着桌腿坐在了地上。
她抬起头，朝着站在一边早就慌了神的白胜雪扯出一个淡淡的笑，气若游丝地开口：“成了……这剂量刚好……你照着熬……给村里人……”
白胜雪赶紧伸出手稳稳接住了她倒下来的身子，摸到了她腕间的脉搏，一下子松了口气，还好，还好。
白胜雪把无名抱回房间，按照无名写下来的方子，一样一样称量配药、煎药、送药。
这些日子，无名都不大清醒，她能感觉到有好些人都来瞧她，但她却无法一一给出回应。
白胜雪如往常一般熬药，药香熬到最浓最盛的时候，院门外忽然传来了叩门声，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里头的人。
白胜雪抬头一看，村里的吴婶手里拎着半篮刚蒸好的红薯，往院子里探了探头，声音压得低低的：“胜雪姑娘，无名师太醒了没有啊？我家那小娃子吃了药，烧退了好些了，我们都记挂着师太呢。”
白胜雪摇了摇头，起身把药分好：“麻烦吴婶帮我把今日的药分发给村里人。”
吴婶一口就应了下来，把篮子往门边的石台上一放：“好嘞，你放心。王大、王二身子都好得差不多了，我这就叫他们过来帮忙分，能快些。”
白胜雪道了一声谢。
吴婶赶紧摆着手，声音带着点激动：“你这姑娘说的什么话！该是我们谢你和无名师太才对！你们就是我们守禾村的在世观音啊，是救命的活菩萨！”
白胜雪听见这话，只是浅浅地勾了勾唇角，没有再多说什么，目光落在无名的房间。
吴婶一眼就看出她心不在焉，心里全记挂着无名师太，也就没再多说什么客套话，只是指了指那半篮还冒着热气的红薯，轻声嘱咐：“这红薯是我在锅里蒸得透透的，甜得很，你也记得抽空吃一口，别没日没夜熬着，再把自己熬垮了。我们全村人，可都还指着你们呢。”
说完这话，她立即便出门去喊王大、王二了。
院子里又静了下来，只有药灶里的柴火还在噼啪响着。
白胜雪把药炉上的药倒出一碗，端着走进了无名躺着的房间，把药碗轻轻放在床头的木桌上，又伸手推开了半扇窗。
她放下窗栓，刚要拿干净的布巾给无名擦一擦脸，就忽然看见，无名的手指似乎动了动，紧接着，无名的喉咙里滚出几声含混的低咳，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
白胜雪心里一喜，连忙凑到了床边，终于看见无名的眼睛缓缓掀开了一条细细的缝。
无名干裂的唇瓣轻轻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只溢出几缕极轻的气音，听得不真切。
白胜雪倒了半盏温水放在床头，用勺子舀了半勺，一点点喂进她嘴里。
喂完水，她才发现不对劲，无名的眼睛虽然睁着，可瞳孔却散着，无名又看不见了……
白胜雪的心一沉，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又看不见了？”
无名已经借着她的手，慢慢撑着坐了起来，她靠在床头，声音平静：“嗯，没事的。”
白胜雪端过床头那碗晾得温度刚好的药，递到她手里，在床边坐下：“陈大夫说你的身子是试药试坏了，他目前还没有找到能治你病的方子。如今你醒了，可要把自己治好才是。”
无名喝完药，对着白胜雪笑了笑：“好。对了，村里的乡亲们呢？都好了吗？我那药方对吗？”
“那药方很对，都已经大好了。如今是全村人都等着你好起来呢。”白胜雪想起前些天陈大夫说的话，又补充道，“陈大夫说已经给朝廷去信了，将这里情况上报了。等朝廷派了医官过来，确认疫病彻底治好了，守禾村就能解封，恢复往常的日子了。”
无名听见这话，连着点了好几下头，脸上的笑容真切了不少：“那就好，那就好。这样我也就放心了。”顿了顿，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若是我最后治不好了，你便把我的身子烧了，骨灰撒去河流里，我还想去更多的地方看看。”
白胜雪听见这话，一下子就恼了：“你瞎说什么胡话！不知道要避谶吗？”
无名听见她恼了，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咳了两声，低声道：“是贫尼失言了，你别恼。”
白胜雪皱着的眉头这才一点点舒展开来。
她刚要再说几句话，问问她身上还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再喝点水，就看见无名靠着床头，缓缓闭上了眼睛，呼吸一点点变轻，渐渐地再也没有了动静。
白胜雪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她望着窗外，眼神里却并没有看向窗外的风景，只是望着。
不知过了多久，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的眼角滑落，她抬起手将脸颊上未干的泪痕拭去，并未再动，仍旧呆坐在床边。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不多时，小宝跑了进来，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白姐姐，无名姐姐醒了吗？她这都睡了好几天了，怎么还不醒呀……”
话说到一半，小宝的声音停住，看着坐在床旁一动不动的白姐姐，又看向床榻上毫无声息的人，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被他咽回了肚子里。
小宝小小的身子猛地一颤，慢慢走到了床边，摸了摸无名冰凉的手，想起了他的爹娘，他们就是这样躺在床上，再也没有醒过来，他永远忘记得那天，也是这样安静。
白胜雪听见身后小孩子压抑的抽气声，却还是没有回头，只是指尖一点点攥得更紧。
三天后，朝廷派来的医官终于进了村，确认疫病彻底消退，终于解开了村口的封禁。
封禁解除的那日，村民们都换上了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衣衫，都带着难掩的悲恸，把无名的遗体抬到了早就搭好的火堆架上。
按照无名生前的心愿，白胜雪将她的骨灰撒向了河流，让她随着河流走向她想去的地方。
后来，她在守禾村后山给无名立了一个衣冠冢，里面埋着无名生前穿过的那件僧衣，村里的人时不时都会来看她，和她念叨几句家常，感念她的恩情。
霍凌云听完白胜雪讲完这段往事，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眼前奔流不息的河水，终于明白为何他们不喜外人进入，他们怕的从来不是外人，而是怕外人再一次带来灭顶的灾祸。
他感慨道：“无名这般的风骨，当真是世所罕见。”
白胜雪站在他的身旁，她望着川流不息的河流，似乎看到了无名站在了自己的面前，弯起嘴角，轻轻应了一声：“是啊。”
霍凌云侧过头看她，开口问道：“所以，你才打定主意要离开玄冥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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