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忘了我是杀手》叁幺二

61、闯入 还能活着出

　　霍凌云对江湖上的事虽比之前了解些，终究知道得不多，并不清楚这位“青松杖”崔鹤年到底是何来头，在江湖上到底有什么样的名号。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插嘴，只是弯腰蹲下来，伸手跟着白胜雪一起，拔那些长在碑边的杂草，等着白胜雪往下说。

　　“那时我刚杀了一个人，被一个小乞儿看到了。”白胜雪的声音慢下来，像是拉着时光往回走，“那个乞儿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穿的衣服破得挂不住身子，脸上全是泥，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吓人。我原本是想杀他灭口的，结果他反而慢慢爬向我，从怀里摸出来一个皱巴巴的布包，一层层打开，把里面的碎银子铜钱倒在我脚边，数了一遍，说他身上一共有三两五钱六分，全部给我，买我杀一个人。”

　　“让你杀的便是这个崔鹤年？”霍凌云侧过头看向她，开口问道。

　　“嗯，”白胜雪点了点头，“那时候崔鹤年在江湖上名声很好，提起他来，所有人都夸他是侠肝义胆，是正道楷模，说他一辈子锄强扶弱，不知道帮过多少绿林好汉，救过多少无辜百姓。可那个小乞儿跟我说，就是这个侠肝义胆的崔鹤年，杀了他们全家十一口人，就为了夺他们家祖传的剑谱。”

　　霍凌云拔草的手猛地一顿，一片草叶划在他手背上，划出一道细细的血口子，他都没察觉，只皱起眉头，声音带着一点疑惑：“那万一是这乞儿骗了你呢？江湖上的恩怨，向来是各说各话，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白胜雪轻叹一口：“我原本确实是不想接这单任务的，他那三两五钱六分，还不够我买半壶好酒，何况那崔鹤年是名门正派的，动他麻烦得很。可我看着那乞儿眼睛里的恨意，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就点头应下了。我应了之后，花了三个月去查这件事，最后证实，那乞儿确实没撒谎，既然如此，我必定是要完成这一单的。”

　　她说完，轻轻呵了一声，什么名门正派，什么侠肝义胆，说到底，不过就是如此。

　　“那乞儿便是无名？”霍凌云追问，他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却又好像慢慢摸到了一点边。

　　白胜雪摇了摇头，把拔下来的杂草拢到一起，拍了拍手上沾的泥土，才接着往下说：“我一路追杀崔鹤年，他被我重伤之后，竟然逃进了这守禾村。彼时，守禾村中爆发了大瘟疫，官府得了消息，直接派了重兵把村子团团围起来，下了令，所有人不进不出，凡是有人妄想逃出，即刻射杀，只有朝廷派下来的医者可以进入。”

　　“可瘟疫之事，并非一时之功，说不定治不好还要搭上自己的命，朝廷不过是想让他们自生自灭罢了。”

　　霍凌云吃了一惊，如今的守禾村倒是看不出曾经爆发过这样惨烈的瘟疫。他忍不住开口说道：“既然如此，崔鹤年已经闯进去了，说不定他没两天就染上瘟疫死了，你也不必再追进去冒险，大可以就此回去。”

　　白胜雪看向霍凌云：“你倒是想得好，万一他命大，没有染上瘟疫呢？我们做杀手的，既然接了任务，就必然要亲眼看着目标死在面前，才算完。我那时守在村外，正想着如何摸进去，就看见一名尼姑，拎着一个药箱子，站在村口跟那些官差求情，说她懂医术，能治瘟疫，求官差放她进去，她要进去救人。”

　　“那位尼姑，便是无名。”

　　霍凌云一下子惊得站起了身，语气里全是不可思议：“无名是位女子？！”

　　白胜雪挑了挑眉，反问他，语气带着一点淡淡的调侃：“我有说过无名是位男子吗？”

　　说完，她指尖轻轻拂过那块无字碑，缓缓继续往下说起了当年的故事……

　　白胜雪整个人贴在离村口约莫百步远的粗大老树后，一双眼眸半眯着，一动不动地打量着死封死的守禾村村口，寻机潜入。

　　可守在村口的官差却比她预想的还要警惕。白胜雪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官差，一个个都把脑袋藏在厚巾子后面，只露着一双滴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死死盯着那道封死的村口。

　　就在白胜雪盘算着要不要绕到后山的悬崖小道摸进去的时候，一阵算不上激烈却格外清晰的争执声顺着风飘了过来，正好落在她的耳朵里。

　　白胜雪循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

　　来的是个穿着一身素色僧袍的出家人，脸上戴着麻布面罩，只露着一双清润温和的眼睛，一只手紧紧攥着一个旧药箱，背在身上微微往下坠，看得出来箱子里装了不少东西。

　　只听她对着拦在路中间的领头官差，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稳当当的韧劲：“官爷行个方便，贫尼法号无名，略懂些岐黄之术。听说这村里闹了瘟疫，贫尼进去瞧瞧，说不定还能救下几个活人。”

　　她顿了顿，话音里带着几分悲天悯人的软意，又补了一句：“横竖里面如今都是等着断气的人，贫尼进去，就算拼尽全力也救不下来，最后也能给那些超度诵经。”

　　那领头的官差听完，抬起手就狠狠往她肩膀那边挥了一下，声音里满是不耐烦的呵斥：“疯尼姑！你怕是活腻歪了不成？这是能要人命的瘟疫！州府早就明明白白下了命令，封村之后任何人都不准进出，你自己不要命想找死，别拉着我们这帮人给你垫背！”

　　无名站在原地，半步都没有往后退，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样子，面罩下的嘴唇抿得笔直，眼睛里没有半分退缩的意思。

　　几个围着的官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原本紧绷着的劲头反倒慢慢松了下来。反正这疯尼姑是自己非要往里闯，又不是他们放进去的，真要是染上瘟疫死在了里面，那也是她自己选的路，怨不着旁人。

　　可万一她真的懂医术，进去能把这瘟疫给压下去，那可是天大的功劳，他们这些守村口的怎么也能分一杯羹；就算她本事不够，死在了里面，那也不过是少了一个疯尼姑，他们就当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也没人会来找他们的麻烦。

　　几个人心里都打着一样的算盘，互相递了个眼神，领头的官差咳嗽一声，往侧边挪了挪身子，给她让出了一道窄窄的口子，语气依旧硬邦邦的：“行吧，你自己要进去我们也不拦你。我可把话先说在前头，进去了就别想着再出来了，什么时候瘟疫消散了，你要是还活着，那再说。只要你敢踏出村口一步，我们手里的弓箭可不长眼睛，别怨我们当初没跟你说清楚。”

　　无名听完，双手合十，对着几个官差微微欠了欠身，语气平和地道了谢，转身把背上的药箱往上提了提，整了整身上的僧袍，抬脚就要往村里走去。

　　可就此时，一个清亮的女声忽然从旁边的树影里传了出来，清清楚楚地喊了两个字：“无名。”

　　无名脚步一顿，有些疑惑地转过头，就看见一个女子从树后大步走了出来，无名正愣神想着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位施主，那女子已经走到了她面前，无名忽然感觉到腰上一凉，一个硬邦邦带着锋利棱角的东西已经抵了上来，不用看也知道，那是一把匕首。

　　而后那女子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笑意，好像和自己认识了许久一样：“你怎么走这么快？不是说好一起进去的吗？”

　　无名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子，确认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她。她怎么也非要跟着进这村子？她还没有把握能压制住这场瘟疫。

　　想到这里，无名放软了语气，开口劝道：“施主有所不知，这村子里现在瘟疫横行，进去了就是九死一生，能不能活着出来全看天意，施主还不要随我进去的好。”

　　白胜雪握着匕首柄的指尖瞬间收紧，锋利的刃口又往无名腰间送了半分，她微微往前凑了凑，抬眼飞快地扫了一眼旁边握着弓箭站着的几个官差，然后把声音压得极低：“带我进去，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

　　无名顺着她的目光往旁边看了一眼，果不其然，那几个官差个个都是一脸事不关己的模样，显然并不会插手，只等着她们进去了，就能落得一个清净。

　　无名轻轻叹了一口气，也没再反抗，她从旧药箱面翻出一个麻布面罩，伸手递到白胜雪面前，声音带着几分无奈：“戴上吧。”

　　白胜雪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面罩，愣了一下，随即伸出手接了过来，抬手就把面罩戴在了脸上。

　　官差们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身影慢慢往村子里面走，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其中一个留着胡子的官差嗤笑一声，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真真是活久见，还有赶着去投胎找死的，我们劝都劝不住。”

　　旁边一个年轻官差，碰了碰身边站着的老差头，小声问道：“头儿，你说……她们俩这进去，还能有机会活着出来吗？”